第55章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肃穆,稳婆惊惶的呼喊声和绾绾虚弱的呻吟不断从内殿传出。

素心早已哭成个泪人,她见祁墨态度坚决,安妃虽力争却势单力薄,她一想到太医可能会听祁氏的话放弃她家娘娘,顿时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她一咬牙,趁着无人注意,便悄无声息地溜出殿外,拎着裙裾,不顾一切地朝着乾清宫狂奔而去。

此时已至掌灯时分,夜深如墨,明月高悬。

乾清宫内,朝议已近尾声,但赈灾细则繁多,陆瑾年正与几位重臣敲定最后几条急务。

高无庸突然面色惨白地小跑进来,附在陆瑾年耳边急急低语了几句。

陆瑾年霍然起身,案几被他带得一震,笔墨纸砚“砰”得一声落地。

他面色铁青,神色暗沉骇人,如瀑的冷汗染湿了龙袍,甚至顾不得交代一句,推开御座便朝外冲去,留下满殿愕然的重臣。

高无庸连滚带爬地跟在他身后:“陛下!陛下!”

陆瑾年几乎是脚底生风般冲出了乾清宫,丝毫不顾帝王威仪,直接伸手攥过侍卫的马,猛地翻身上马,马鞭飒飒落地,朝延禧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纵使时至夏夜,风中裹着寒意却不断呼啸,夜风肃肃地刮过他的脸,吹得锦袍衣摆猎猎作响,冷得他似乎牙缝都在打颤。

延禧宫外,廊下宫灯辉煌,月影透过树叶斑驳的缝隙,徐徐漏了进来,泻了满地银光。

陆瑾年甩镫下马,虎步闯入,染了一身夜的寒凉,眼底更是凌厉一片,让人望而生畏。

殿内众人慌忙跪成一片,头磕在地上砰砰响:“陛下!”

陆瑾年却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猩红着眸眼就要往产房里冲,见状,祁墨面色一阵青白,眉梢闪过一抹嘲弄,她起身拦在他面前,急声道:“陛下,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去!淑贵妃她……”

陆瑾年一把挥开她,力道之大让祁墨踉跄地后退几步,险些跌倒在地,幸亏宫女及时扶住。

“滚开!”

绾绾命悬一线,他此刻什么礼仪规矩都顾不上了,眼中只有产房的那道隔开阴阳的门。

太医膝行而出,躬身垂头跪在他脚下,声音颤抖,浑身战栗:“陛下……贵妃娘娘难产,气息已弱,恐怕是……臣等无能,请陛下决断,是保娘娘,还是保皇嗣?”

陆瑾年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保娘娘!”

他眉目冷沉,斩钉截铁,嘶哑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喙。

有跟随而来的老臣忍不住进谏:“陛下,皇嗣关乎国本啊,您膝下子嗣单薄,恐会引起朝局动荡啊!”

陆瑾年猛地回头,眼神似暴怒的恶兽,眸光里的强势不容置疑,吓得所有人噤若寒蝉。

他咬牙切齿:“闭嘴,朕是皇帝,朕的话就是圣旨!朕要所有太医拼尽全力,给朕保淑贵妃母子平安,若她有事,朕会让太医院所有人给她陪葬!”

太医们被唬得魂飞魄散,脸色青白哆嗦成一团。

他目光森冷如刀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肩骨耸栗的太医身上,掷地有声道:“告诉里面的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住贵妃!朕只要她好好地活着!”

话落,他便再也顾不得其他,探手猛地推开内殿的门,闯了进去。

产房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少女堪堪露出双腿,身下的锦衾早已被血染得殷红一片。

他看见他珍之爱之的妹妹,此刻却面白似纸地瘫在榻上,原本娇艳的眉眼亦是一片恍凉,憔悴的好似一片枯叶,宛若下一刻便会灰飞烟灭。就觉得心口似是被撕裂了道血淋淋的窟窿,大恸难抑。

他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踉跄地屈膝扑到榻前,握住她冰凉的葇荑,放在心口捂着,眉眼温柔的能浸出水来,沙哑的声音里有恐惧也有哀求:“绾绾,坚持住,朕在这里,你看看朕,你答应过朕,要一直陪着朕的……绾绾!”

少女眼角泪珠儿忽然无声滚下,苍白的唇瓣动了动:“阿年哥哥……”

许是因为气力早已耗尽,她声音轻的几不可闻,低低弱弱的呜咽,似是濒死的幼兽的哀鸣,揪得男人心中针刺一般疼。

产房的门猛地被人推开,女侍医提着药箱健步如飞地跑入殿内。

稳婆急忙招手:“女侍医来了,快进来!”

绿芜满眼哀痛地添了句:“娘娘胎位好像反了,所以才会难产,得把胎位转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女侍医累得满头大汗,方把绾绾的胎位转正,她朝太医和稳婆们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稳婆轻轻掰开绾绾的檀口,往里面舀了几勺参汤,又给她夹了片参片。

焦急的呼喊声盘桓在殿内:“用力,娘娘!跟着奴婢喊,吸气,用力!”

陆瑾年紧紧握住她的手,深藏的落寞终于从眼底泻了出来,连高大的身影都萎顿了些,嘶声:“绾绾,为了朕,为了我们的孩子,求你……撑下去……”

产房内的诸人眸底皆是愕然,只因九五之尊,大权在握的帝王,竟愿意为了一个女子闯入产房,竟愿意为了一个女子屈膝跪在榻前,那般铁骨铮铮的男人竟还潮了眼眶……

喝了参汤嚼完参片后,陆绾绾终于恢复些力气,她重新攥紧衾被,指甲盖儿都捏得发白,仰起白皙修长的天鹅颈,下身撕裂般的疼痛,从大腿一路冲上脑门,她死死咬牙,杏眸湿红,眼泪一串串的滚落。

天色将要晓白之时,一声嘹亮清晰的婴儿啼哭,终于驱散了延禧宫上方的阴霾。

稳婆抱着襁褓,惊喜的声音传来:“生了!生了!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听及此,陆瑾年悬着的心方重重落下,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那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几要站不稳。

他俯身,珍重温柔地吻了吻少女汗湿的额头,又偏头睇了眼被稳婆抱在怀中,皱巴巴缩成一团的婴孩,眸底猩红的戾气堪堪褪去,泛起些柔软的光晕。

陆瑾年小心翼翼地为绾绾掖好被角,拧眉问道:“淑贵妃呢?淑贵妃如何?”

女侍医屈膝福身,恭谨道:“回禀陛下,娘娘的身子无甚大碍,只是娘娘太累了,之后可能会力竭昏厥,娘娘需得好生将养,万不能再受刺激……”

没曾想陆瑾年又瞥了眼襁褓,却微微皱起眉头,沉声吩咐:“将小皇子抱去偏殿,好生照料,莫要吵到贵妃休息。”

绿芜朝稳婆和奶娘招了招手,轻声细语地说:“诺,陛下,奴婢会照顾好小皇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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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小皇子生了整整一天一夜,陆绾绾早已筋疲力竭,身下染血的锦衾被重新换过,又有嬷嬷端了参汤一勺勺喂她,只堪堪喝了两口,她便阖眸软绵绵地睡去了,手从陆瑾年的掌心滑落。

梦中,她回到了及笄那年,回到她端着盏冰镇酸梅汤去寻皇兄的那个午后。

彼时她尚未嫁去钱塘,她得了母妃的允准出宫去太子府小憩,她身着一袭嫩黄色的水薄烟纱裙,蹑手蹑脚地跑进皇兄的书房。

书房内茶香幽幽,博山炉内青烟缭绕,暖阳从楹窗里漏出点点碎光,染了一地碎金。

案几上搁着本兵书,皇兄支颐倚在榻上假寐。她撩起裙裾坐到榻上,眨巴着清亮的猫儿眼望他,想调皮地捉弄他。

忽然,有人从背后揽住了她,她措不及防地跌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那人带着胡渣的下颌蹭过她的脖颈,湿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之后整个人便湮灭在细细密密的吻里。

陆瑾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亲自守在榻边,直到确认少女的呼吸平稳,只是因为太累而沉沉睡去,方起身。

他陡然冷沉下眼眸,眼风扫过殿内众人,示意众人随他出外殿。

时至后半夜,整个皇宫被无边的黑暗笼罩,长廊中花墙边角燃着盏盏宫灯,晚风拂过,那灯罩中的烛火便随风飘动,逐渐变得奄奄一息起来。

外殿的气氛暗流汹涌,众人皆垂首敛目,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安妃等人依旧候在殿外,见陆瑾年出来,忙欲起身行礼。

陆瑾年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抬手制止。

恰在此时,素心却脚底抹了油似的跑至陆瑾年身边,屈膝跪下,朝他重重磕了几个头,额上瞬间青紫一片,声音哽咽着说:“陛下,奴婢未能护好娘娘,奴婢有罪。但奴婢有要事禀报,娘娘此次难产,绝非偶然,而是惨遭奸人毒手!”

陆瑾年闻言眸色倏然一厉,神色如覆霜雪,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给人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说清楚。”

素心仰起面白如纸的小脸,眼角发红,泪流满面,眸底却透着影影绰绰的愤怒与后怕:“娘娘生产前半个月,每隔三日便有女侍医前来请平安脉,最后一次诊脉就在三日前,那位陈侍医还特意仔细摸了胎位,亲口对娘娘和奴婢说,娘娘的胎位极正,气血充足,临盆时定会顺利,只需积攒力气即可。可今日……今日娘娘却胎位不正,整整煎熬了一天一夜!若非如此,娘娘何至于此,险些、险些……”

素心鼻尖一阵酸涩,掩面泣涕,须臾,又是重重一叩首:“求陛下明察!定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欲要暗害娘娘和小皇子一尸两命。”

祁墨脸色几不可察的白了些,眼神闪了闪,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晦涩。

陆瑾年闻言面上顿时浮现层黑气来,神色冷冽如寒冬的冰雪,下颌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他缓缓转身,眼风如刀,寒如冰渣般的眼神,逐一扫过伏身跪地瑟瑟发抖的稳婆和太医们,尤其是那个离绾绾最近负责接生的张嬷嬷。

“胎位极正,临盆顺利?”

他语气平静如水,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猛地生出一股恶寒,不由得如坠冰窖,遍体颤栗:“朕珍之爱之的贵妃,却在生产时莫名胎位不正,整整煎熬了一日一夜,九死一生。你们,谁来给朕解释?”

太医和稳婆们被唬得魂飞魄散,不住地磕头,浑身抖如筛糠,口称冤枉,背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陆瑾年起身行至张嬷嬷面前,周身气场冷漠凛然,目光冷峻尖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似是碾死一只可怜的蝼蚁。

他轻捻了下扳指,拧眉沉眸,冷嗤了一声:“张嬷嬷。”

张嬷嬷闻言呼吸倏地一滞,心狠狠往下沉了一截,她惶惶瑟瑟地伏地叩首,头埋得极低,身子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陆瑾年捕捉到她的异样眯了眯眼,而后缓缓蹲下身,扯了下唇角,寒声似从齿缝绷出:“你在宫中接生三十年,经验最为老道,朕问你,贵妃的胎位,是何时开始不正的?有何征兆?为何先前陈侍医未曾诊出分毫?”

张稳婆浑身打了个冷颤,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声音破碎的不成样子:“回禀陛下,老奴不知啊……娘娘发动时,胎、胎位便有些偏了,老奴已然竭尽全力帮娘娘纠正,可、可娘娘是头胎,又紧张,许是……”

陆瑾年打断了她,眸中淬着利刃,森然道:“许是什么?”

张稳婆浑身颤栗,背脊上猛一阵凉,声如蚊蚋:“许是娘娘自己不小心,抑或是……天意如此……”

她说话的同时,却极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面色惨白的祁墨,旋即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这电光火石般的一幕,却被陆瑾年尽收眼底。

陆瑾年气得眼中染了猩红,心中的戾气陡然翻涌上来,死死咬牙:“来人,给我擒住张稳婆,送入慎刑司严刑拷打!”

风驰电掣间,张稳婆眸中掠过一抹决绝,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猛地抬起右手,食指指甲缝里,赫然掠过一抹暗红。

陆瑾年惊得眯起眼眸,心底咯噔了一声,可还未等他来得及阻止,张稳婆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指狠狠塞入口中,用那沾了粉末的尖利指甲盖儿,狠狠划破了自己的舌根!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张稳婆双眼暴凸,眼底充血,嘴角顷刻间溢出暗黑发紫的血沫,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砰然倒地,气绝身亡,死不瞑目。

整个过程风驰电掣般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众人惊得眼珠子都夺眶而出,殿内骤然响起数声惊呼:“啊——!”

陆瑾年眸色一凛,悍然戾喝,却已为时已晚:“拦住她!”

萧寒一个箭步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掰开她的嘴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地回禀:“陛下,人已气绝,舌根伤口呈黑紫色,是鹤顶红,见血封喉。”

陆瑾年面色骤冷,剑眉越拧越紧,深邃的黑眸内似凝着场风暴。

鹤顶红!

而且被她极其隐秘地藏在指甲缝里,以如此决绝惨烈的方式自戕!这分明是杀人灭口的手段!

是谁,要丧心病狂地想害死绾绾一尸两命?这人心狠手辣,一击致命,她就想要绾绾的命,至少,也要她腹中皇嗣的命!

陆瑾年那双桃花眸阴沉至极,眼尾泛红,面色狰狞又冷酷,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暴怒到了极致。

这不仅仅是谋害皇嗣,更是对他帝王威严的疯狂挑衅!

更遑论,张稳婆临死前那一眼……

他隐约能猜到几分幕后黑手是谁了,可是他手里没有证据。

他俊美的脸庞有过几瞬阴鸷,森冷如冰渣般的眼神缓缓扫向祁墨,暴戾如鹰隼啄食,冷冽得似是要刮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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