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周太后刻意强调她“性情模样身段都是极好的”,尤其是“模样身段”四字,特意咬重了音调,说得意味深长,无端惹人遐想。

殿内众人只要眼睛不瞎,皆能看出这王美人与淑贵妃在眉眼气质上的几分肖似。

周太后的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陆绾绾心中瘆了下,恹恹地垂下眼睫,神色不禁黯淡了几分,眉宇间的怅然挥之不去,不由得攥紧了拳,长甲深深刺入手心,渗出点点殷红。

周太后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利用孝道强行给她夫君塞人,更遑论,塞的还是这样一个……与她容貌神似的女子,其心可诛!

陆瑾年微微眯了眯眼,面色黑沉的骇怖,眸底寒光朔朔,他如何看不出周太后的算计,这王清如的出现,分明是太后要摆他一道。

殿内的气氛格外凝重压抑,众人皆垂首敛目,屏息凝神。

陆瑾年沉吟半晌,眉眼冷凉地扫了周太后一眼,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含着影影绰绰的压迫:“母后既然金口已开,又如此‘关爱’儿臣,儿臣岂敢不从。”

他睨了一眼恬静淡然的王清如,扯了扯唇,语气愈发冷淡:“既然母后觉得王姑娘甚好,那便留在宫中陪伴您吧,册封……”

他顿了顿,似是思索了一下:“就封为美人,赐居夕颜殿。”

美人是从六品,位份不高,夕颜殿的位置尚可,离慈宁宫近,但离乾清宫和延禧宫都颇远。

这安排既全了太后的颜面,其中不言而喻的冷落疏离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绾绾。

周太后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面色没有明显的不虞,只淡淡道:“皇帝安排便是,清如,还不赶紧谢恩?”

王清如这才上前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婉转,恭敬行礼道:“臣女……嫔妾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恩典。”

听罢,陆瑾年淡淡挪开了视线,不再看她,转而望向身旁的绾绾,眉目不经意间泻出一抹温柔,御案下他的大掌轻轻握住她冰凉的葇荑,似是在承诺她他会护她。

陆绾绾感受着他掌心渡来的温暖,心中一恸,唇角勾起抹勉强的笑,告诉他她无甚大碍,但她的心却似被极细的针尖扎了下,绵绵密密的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家宴继续,太后仿若了却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起来,连眸色都灼亮了几分,浅笑着举杯抿茶,时不时朝祁妃嘘寒问暖一番。

陆瑾年神色如常,偶尔应和几句,但周身愈发沉冷阴翳的气息,让人惴惴不安。

陆绾绾更是食不知味,心中思绪翻涌。

宴罢,众人恭送太后回寝殿休息,陆瑾年牵着陆绾绾的手,走出慈宁宫。

夜色轻浓,晚风徐徐,吹散了殿内沉闷的檀香与无形的硝烟味。

陆瑾年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就着檐角宫灯的昏黄光晕,仔细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歉疚:“绾绾,今日之事……”

陆绾绾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她抬眸望他,用指腹轻抚他紧拧的眉,柔声道:“皇兄无需多言,绾绾都明白的,太后娘娘是长辈,又是以孝道相挟,皇兄有皇兄的难处,一个美人罢了,绾绾还不至于容不下。”

她一口一句容得下,但微微发颤的指尖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涩,却出卖了她。

看到容貌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女子被强行塞到夫君身边,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陆瑾年心中一阵刺痛,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俯在她耳畔低声道:“绾绾,相信皇兄,在皇兄心里,你一直是首位,无人可与你相比。那王美人不过是太后用来制衡朕的棋子,朕不会碰她,更不会让她扰了你的清净,朕答应你的事,从未改变。”

男人的怀抱温暖有力,陆绾绾将小脸埋在他胸前,嗅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味,少女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复了些许。

她仰着白净的小脸望他,眉眼温柔盈盈似水,藕臂环上他精瘦的腰,娇声道:“嗯,绾绾信皇兄。”

慈宁宫正殿外,高无庸早已侯在御辇边等候多时,陆瑾年把她打横抱上御辇,而后两人同乘御辇一同返回延禧宫,彼时辰儿已被王嬷嬷带至偏殿,他正好梦沉酣。

陈太医今晨已向他禀报,她产后已然一月有余,身子已恢复的差不多了,已经可以行房。

楹窗外夜色如醉,延禧宫寝殿内烛火摇曳,淡淡的熏香氲出满室旖旎。

甫一踏入延禧宫,陆瑾年便挥退了仆婢,一把把少女抱上了床榻,将她轻放在柔软的锦衾上,动作出其不意的温柔。

他在榻边负手而立,就着明灭的烛火望她,床榻上的女子仰着面,一双杏眸含着水雾,琉璃似的眼瞳波光潋滟,说不出的柔情蜜意,美的惊心动魄。

他低声唤她,声音染着些沙哑,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情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手背:“绾绾,陈太医说你的身子已无碍,可以……”

他的话虽未说尽,但灼热的呼吸,愈发晦暗的眸色,不自觉上下滚动的喉结,已然表明了一切。

他们已有太久未曾亲近,自她怀孕后期至今,他虽夜夜拥她入眠,却始终恪守着分寸,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伤着她和腹中的孩子。此刻望着她安然无恙地躺在眼前,那压抑了数月的渴望与思念,竟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陆绾绾自然明白他是何意,双颊倏然染晕上羞意,似云蒸霞蔚,她并未收回手,只是轻轻“嗯”了声,那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陆瑾年脱履上榻,长臂一捞便把她拥在了怀里,俯身温柔地吻上她的唇。

她软若无骨般倚在他怀中,藕臂攀上他的脖颈回应他,情到深处时,她羽睫不住地颤着,仿若斜风细雨中的娇花。

至后半夜,方堪堪云收雨歇,陆绾绾带着浑身的酸痛,被他拥着进入梦乡。

那事毕,陆瑾年兀自一人趿履下榻,他轻手轻脚地行至御案边,偷偷掏出一瓶镶白玉的药瓶,在掌心中倒出一粒小药丸,他敛眸望着掌心中的药丸,眸底情绪晦涩难辨,这是他特意命太医调的不伤身的避子药丸,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吃这玩意儿,想必从今往后他还要吃无数次。

思及此,陆瑾年唇角勾起抹自嘲的笑,可不吃他又该如何是好?

再温和的避子汤也会伤女子的身子,他不舍得让绾绾服,除非别无选择,他又不舍得让绾绾再次忍受产子之苦,是以,只能他吃避子药了。

他和水吞下它后,便重新褪履上榻,拥着少女沉沉睡去。

然而,陆绾绾方入梦,便再次陷入了梦魇,她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星月,只有呼啸的寒风卷着沙砾,飒飒地抽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疼和腥咸的土味。

远处火光摇曳,喊杀声和马蹄声伴着鹤唳的风声灌入耳中。

恍惚间,一只温热熟悉的手猛地攥住她的皓腕,力道大的让她生疼,她仓惶抬头,对上的却是顾郎那双清俊如画的眼。

他一袭染血的青衫早已破败不堪,蓬头垢面,面上净是尘土和血污,形容狼狈。

陆绾绾愣了下,而后黛眉紧紧蹙起,下意识喊出声,可声音却被狂风吹散:“顾郎……”

许是跑了很久,顾淮序有些力竭,他喘着粗气,颤声道:“别怕,绾绾,我会保护你,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作者有话说:男主的人设就对别的女人很无情,但对女主是宠妻的直男,不太会哄人但是很暖,做大于说[害羞]

还未及她反应过来,便被顾淮序攥着,踉踉跄跄地向前狂奔。

后面是追杀他们的黑衣人,脚下是尖锐的碎石和荆棘,刺痛不断从脚底传来,襦裙被勾破,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能跟着顾郎一路往前狂奔。

恰在此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道断崖,深不见底,崖下是湍急的河流,前无去路!

顾淮序猛地刹住脚步,将陆绾绾护在身后,转身拔剑,欲和那黑衣人一较高下。

他拧眉觑她,低低喝斥了句:“绾绾,躲到后面去!”

陆绾绾胸口处的心跳声振聋发聩,她想哭喊,可喉咙却似被尖锐的巨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拉弓放箭,风驰电掣间,数支羽箭破空而出,往顾淮序的心口直刺而去。

陆绾绾面上倏地褪尽了血色,浑身冷汗涔涔,惊惧地大喊:“不——!”

陆瑾年被她尖利的哭喊声惊醒,猛地翻身坐起,揽住她的腰肢,一把把瑟瑟发抖的女子拥入怀中,沉眸关切地问她:“怎么了,绾绾?”

陆绾绾似只可怜的幼兽,呜咽着扑进男人怀中,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抽噎地说:“夫君,绾绾做噩梦了。”

陆瑾年眸底掠过一抹心疼,抬手温柔地抚过她青丝,温声安抚她:“没事,没事,今夜皇兄抱着绾绾睡吧,明日朕再传陈太医给你瞧瞧。”

话落,他垂下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捻过她的一缕鬓发绕在指尖,轻声试探地问:“为了绾绾的病能尽快好起来,皇兄方不方便问一下,绾绾做的是何噩梦?”

陆绾绾抬眸望他,犹豫半晌才涩着嗓音道:“绾绾梦见有黑衣人杀了顾郎……”

话音甫落,陆瑾年身子一僵,玩她鬓发的指尖顿了顿,耳边轰了一声,犹如惊雷轰炸,他用三十载养成的帝王心术,方能强压下心底深处的那股骇意。

陆绾绾似是察觉到他的异常,眼中闪过抹狐疑,不由得问:“皇兄,你怎么了?”

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提及顾郎,才会惹得皇兄不快,遂娇嗔地在他怀中蹭了蹭,柔声解释道:“皇兄,绾绾不是故意提起顾郎的,你别生气。”

陆瑾年眸色深了深,沉吟好半晌,方道:“没事,皇兄抱着绾绾睡吧。”

说罢,他便从背后环住少女的腰肢,再次拥着她入眠,可不知怎的,这回陆绾绾倒好梦沉酣,可陆瑾年竟一夜未眠至天明。

翌日清晨,肚鱼白露,晨光熹微。

陆瑾年照例早早起身,准备盥洗罢便去上早朝,他低头望着枕边少女姣美的侧颜,心尖几不可察地一恸,抬手为她掖好被角,动作比往日更轻柔几分。

思及昨夜之事,陆瑾年的后背猛地蹿起一阵恶寒,昨夜绾绾梦见有人杀了顾淮序,这才是他最为忧虑的事,虽然他和绾绾之间有了辰儿,可他依然无法想象,倘若绾绾知道是他杀了顾淮序……

他心中越发惶焦,默了好一会儿,方堪堪平复下心绪。

而后悄无声息地起身更衣,临出殿门前,特意嘱咐了守夜的素心:“贵妃昨夜惊梦,今日若无要事,莫让人打扰她休息。若是她醒了,好生伺候着,届时传陈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素心朝他福了福身,恭敬应下:“是,陛下。”

直至日上三竿,陆绾绾方悠悠转醒,昨夜先是缠绵,后是惊梦,又得陆瑾年安抚,她倒是难得地睡得沉了些,精神恢复了不少。

等用罢早膳,陈太医也来请了脉,只说是产后体虚,心神不宁,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

晌午时分,亮堂堂的日头漏进雕花窗棂,落了满地金黄。

陆绾绾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乳母抱着醒来的辰儿在屋内轻轻走动,小家伙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的,冲淡了笼罩在她心头的烦闷。

恰在此时,绿芜掀开二重帘进来,朝她福了福身:“娘娘,安妃娘娘来了,此刻正在外头候着呢。”

闻言,陆绾绾杏眸倏地一亮,坐直身子,示意乳母将辰儿抱去偏殿,忙道:“还不赶快把她请进来!”

陆绾绾眸色微顿,自她产后身子虚弱,安姐姐得皇兄的嘱托多看顾延禧宫,倒是常来她这儿。

她轻垂眼睫,掩住眸中若有似无的情绪,只是今日,想必安姐姐来寻她定是有要事相告,因为周太后已经回宫了。

安妃今日穿了一袭藕荷色宫裙,面色清润,妆容淡雅,只是面色颇为凝重,眉宇间亦比往日多了几分沉肃。

安妃进殿后极为规矩地朝绾绾福了福身,陆绾绾忙探手虚扶了她一把,又挥退左右,只留了素心一人在不远处伺候茶水。

陆绾绾亲手为她斟了盏茶水,抬眸朝她盈盈望来,眉眼透了点笑意:“安姐姐今日怎么得了空过来?绾绾长久没看见安姐姐了,我这心里头倒总是记挂的紧。”

安妃接过茶盏,浅笑着举杯抿茶,悄无声息地掉转了话锋:“妹妹身子可大好了?昨日慈宁宫家宴,姐姐瞧着,妹妹似乎有些心事。”

陆绾绾唇角的笑意寡淡了些许,她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劳姐姐挂心,已无大碍,至于心事……太后娘娘慈谕,陛下纯孝,妹妹岂敢有异议。”

陆绾绾抬眸,与安妃四目相对,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戾和薄凉,她便心下了然,安妃今日来寻她,绝非寻常之事。

她咽了咽口水,面上带着笑,可眼底却极淡:“姐姐的意思是?”

安妃眸光一闪,抬手掩唇,声音压得更低:“妹妹等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一个机会么?如今太后回宫,还带回王美人这起子膈应人的东西,同时也意味着某些人的靠山,回来了。”

陆绾绾心头一凛,自然明白她口中的某些人指的是祁妃。

周太后是祁妃的姑母,亦是她在宫中最大的倚仗,有周太后在一日,想动祁妃便要多一分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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