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半个月后,京都城外,今日正是陆瑾年率兵离京的日子,虽是严冬,可似是天公作美,今日长空万里,晴朗明爽。

巍峨的宫门下,猎猎旌旗在风中迎风飞舞,黑压压的军队肃立如林,甲胄森然,刀锋如雪,肃杀之气弥漫在苍茫天地间。

陆瑾年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明黄龙纹斗篷,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身姿挺拔如松,英姿飒爽,双目炯炯有神,周身征伐杀戮的戾气扩散开来,帝王威仪令人不忍直视。

□□的战马似是感受到主人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蹄子焦躁不安地踏着地面。

它打着响鼻,鼻腔喷吐着白色的雾气,宛若迫不及待地想奔赴战场一展雄姿。

陆瑾年身后,则跟着一辆由八匹骏马拉着的巨型舆车,那舆车外观精致奢靡,车窗紧闭,厚厚的锦帘挡住了外头冷峭的寒风。

陆绾绾便坐在舆车里,她同样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骑射胡服,外罩一件雪白狐氅,虽在舆车中,亦能感受到外面凛冽的肃杀之气。

文武百官于道旁跪送,山呼万岁。

陆瑾年眼风扫过两侧跪着叩首的臣民,而后勒紧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他气沉丹田,声若洪钟地喊道:“将士们!北疆宵小,犯我河山,此战乃卫国之战,亦是雪耻之战!朕与尔等同行,剑锋所指,必教敌寇胆寒!待功成之日,朕与尔等,共饮庆功酒!”

将士们齐声回应,声浪滚滚,震彻云霄:“陛下万岁!陆国万岁!”

“剑锋所指,敌寇胆寒!”

陆瑾年微微颔首,猛地一挥手:“出发!”

话音甫落,铜角吹起,金鼓齐鸣,顿时激起层层声浪。

大军开拔,如同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朝着北方边境,缓缓而去。

车轮碾过积雪未消的官道,留下深深的辙印。

陆绾绾掀开车帘一角,拧眉回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京都城墙,眸色晦暗难辨。

马蹄的余音绕过官道,消散在皑皑风雪里。

陆国的军队长途跋涉了约莫两个月,将士们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方堪堪抵达北疆边境线。

时至寒冬,北疆早已是冰封千里,朔风凛冽,举目四望,天地间唯余一片苍白。

军营便扎在这片苦寒之地上,连绵的帐篷如同雪地上长出的灰色蘑菇,与楼兰军队遥遥对峙,中央那顶飘扬着明黄龙旗的御帐甚是醒目。

帐篷四周,用以防御的栅栏和壕沟早已被冻得坚硬如铁。

御帐内时至亥时,雪地夜色浓郁,弯月如钩,陆瑾年和将领们已然登上瞭望台,因为瞭望台上有一副巨型舆图还有模拟作战的沙堆,御帐内地方太小,搁不下。

陆瑾年不放心绾绾,是以,禁卫军统领萧寒被陆瑾年留在了御帐外,负责保护贵妃娘娘的安全。

彼时,萧寒手持长剑,银甲着身,在御帐外严阵已待,他神情肃穆,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陆绾绾在营帐安顿好后,第一件事就是沐浴,御帐旁特意隔出了一方小小的净室,专给陛下和贵妃沐浴之用,素心已备好了热水。

舟车劳顿两个月,能如此悠闲地泡个热水澡,对陆绾绾而言无疑是极大的享受。

她褪去饱染风尘的骑射胡服,将雪白窈窕的身子浸入木桶中,净室内水汽氤氲,雾气袅袅,热气驱散了北地的严寒。

少女惬意地阖眸倚在木桶中,任由素心为她擦洗着身子,抬手按了按额头,悠然自得地说:“素心,待会我沐浴罢,你也可以用净室沐浴,洗洗这一路的疲惫。”

闻言,素心眸子一亮,弯眸笑道:“奴婢谢过小姐,小姐待奴婢可真好。”

一盏茶的功夫,陆绾绾堪堪沐浴罢,素心替她绞干青丝,她内搭了件银白绸缎中衣,外头穿了件杨桃色蝶纹寝衣,便转身莲步款款地走出净室,慵懒地上了榻,把净室留给了素心。

军营夜色沉沉,天幕漆黑如墨,御帐外阒寂无音,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外,天地间一片静谧。

令众人出其不意的是,忽然,几道黑影似是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接近御帐区域。

他们并未强攻,而是朝着守卫最森严的御帐及周围,掷出了数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

圆球落地即碎,爆开一团团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烟雾的气味有股奇异的甜香,闻之令人头脑发昏,四肢乏力。

这正是来自遥远西洋的迷烟弹,楼兰地处亚欧大陆东西交汇之处,能最先获得此类新奇武器,而陆国军队对此却一无所知。

耳中忽地袭来若有似无的动静,萧寒心底倏地一沉,忙厉声高喝,但方吸入一口烟雾,便觉天旋地转,视线模糊,他强撑着想要拔剑,却终究抵不过那强烈的药力,旋即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

周围巡逻的侍卫们亦纷纷中招,倒地不起。

御帐内,陆绾绾和素心甫一听见帐外的动静,还未来得及细想,那诡异的烟雾便已从缝隙中悄然渗入。

绾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想要开口呼救,喉间却似堵了块巨石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被剔了骨似的,软软地瘫在榻上,顿时失去了意识,素心亦意识全无地滑入水中。

少顷,楼兰国元帅乌木罕带着几名士兵,鬼鬼祟祟地闯入了烟雾缭绕的御帐。

他在营帐中逡巡了会儿,目光扫过昏在床榻上仙姿佚貌的少女,少女只着了袭单薄的寝衣,如云青丝铺了满枕,露出一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她盖着衾被阖着眸,可难掩其身姿窈窕,眉目如画。

乌木罕邪肆地眯了迷眸,唇角勾起抹淫邪的笑:“陆国的皇帝当真是有福啊,如此媚骨天成的女子我见所未见,可他却能日夜霸占着!”

风驰电掣间,他便用厚厚的毛毯将昏迷的陆绾绾一卷,扛上肩头,迅速消失在军营的浓浓夜色之中。

当陆瑾年踏着积雪返回御帐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横七竖八倒地昏迷的侍卫。

他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飞一般地冲入御帐,奇异的甜香沁入鼻端,外帐寻不着绾绾的踪影,而内帐的榻上亦是空空如也!

陆瑾年目眦欲裂,嗓音暴戾如野兽嘶吼:“绾绾!”

他伸手探入锦衾,余温尚存,却不见绾绾!他猛地转身,眼中倏地蹿起一抹猩红,仅存的理智似要被那股滔天的杀意给吞噬殆尽。

陆瑾年双眸发赤如血,睨了眼帐外的侍卫们,悍然戾喝:“贵妃失踪了,传朕旨意,即刻封锁军营,让将领们统统都给朕去寻贵妃!哪怕掘地三尺,甚至翻遍北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贵妃给朕寻回来!”

陛下这声前所未有的怒喝,惊得侍卫们打了个激灵,他们怔忪了瞬,恭敬地应声后,忙眼疾手快地跑去传消息。

恰在此时,昏在帐外的萧寒意识逐渐回拢,他强撑着站起身来,他大步流星冲进帐内巡视,可只消一眼,他一颗心顿时凉了个彻底,榻上果然空无一人,贵妃失踪,他中计了!

当他经过净室时,耳中有微弱的水声袭来。

萧寒眉眼一动,瞬间警觉了起来,他右手按剑,左手猛地去叩净室的门,沉声问道:"是何人在净室里?”

素心能辨认出萧寒的声音,她不由得指尖一颤,深呼出口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句微弱的求救声:“素心!救我!”

萧寒猛地推开门,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怔怔的望着面前盈盈的无边春色。

未着寸缕的少女正试图从浴桶中起身,迷烟的药效让她浑身无力。

她青丝散落,水眸迷离,水珠顺着她洁白无瑕的肌肤缓缓滚落,再往下,是一片盈白的春色。

萧寒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那下亦叫嚣着一片滚烫,呼吸愈发粗重,忽地意识到什么,他慌乱地转身,焦急地解释着:“素心姑娘,得罪了,末将以为你受伤了。”

素心羞的双耳发红,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陆瑾年阴沉着脸从内帐中走出,周身气息暗沉暴虐,令人胆颤心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萧寒立时行至他面前,朝他拱手作揖,沉声禀报:“陛下,贵妃娘娘不在帐中,是属下失职未看护好贵妃娘娘,求陛下治罪,方才净室内是素心姑娘,方才末将误以为她受伤了,冒犯了素心姑娘,请陛下治罪。”

陆瑾年眉间骤然凝起一股冷意,低叱:“罚?现在罚你有何用!朕要的是人!是贵妃安然无恙地回来!”

萧寒是陆瑾年的心腹,更遑论陆瑾年知道此事另有隐情,是以,陆瑾年并未立刻治萧寒的罪。

只是目光寒邃刺骨地扫了他一眼,沉声吩咐道:"马上给朕去查,贵妃是何时被何人掳走的,从哪个方向去了,一炷香之内,朕要知道答案!遣人寻件衣裳给素心。”

萧寒屈膝跪地,面色煞白,开口道:“彼时御帐内只有素心一人伺候着娘娘,素心可能知道。”

除了素心外,军营里没有别的宫女,须臾,萧寒便遣了位生火的厨娘把衣裳送进了净室,他自己则带着禁卫军去军营周围寻找线索。

素心神情怔忪,甫一走出净室,便立刻向陆瑾年细说了当时的情况:“陛下,方才有一股奇异的烟雾从缝隙中飘进来,娘娘和奴婢方一闻到味道,便眼睛一黑,失去了意识,求陛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娘娘的命啊!”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寒掀帘而入,面色凝重地叩首禀道:“陛下,已查明,贼人使用了一种来自西洋的迷烟弹,守军皆是被此物所迷。营地后方已然发现楼兰军特有的马蹄铁印和靴印,贵妃娘娘……恐已被掳往楼兰大营!”

陆瑾年从喉咙深处扯出一声嘶吼,眼底猩红如困兽,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道:“楼兰……司璟,好!好一个司璟!竟敢动朕的人!萧寒,即刻点齐兵马,随朕踏平楼兰大营,救回贵妃!”

萧寒立时屈膝跪地,他虽然年轻,但此刻却甚是沉稳,急声劝谏:“陛下三思啊!此刻已是深夜,敌情不明,且敌军必有防备!我军若贸然出击,恐中敌人埋伏!况且贵妃娘娘尚在敌手,若逼得太急,狗急跳墙,恐对娘娘不利啊!求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

虽然陆瑾年此刻心急如焚,已然接近奔溃的边缘,但他又何尝不知,萧寒说的是对的。

他闭了闭眼,深深吐出口浊气,再睁开时,赤红的眼底闪过一抹清明:“萧寒立刻重新部署兵力,做好强攻准备!另外朕给你半个时辰,挑选最精锐的好手,给朕摸清楼兰大营的底细,尤其是贵妃的关押之处!天亮之前,朕要看到详细的进攻方案!若是绾绾有丝毫损伤……”

他顿了顿,目光凶戾地扫过萧寒,漠然的声音冰冷砸下来:“朕要整个楼兰,为她陪葬!”

萧寒闻言重重叩首,声音沉痛中透着坚定:“诺,属下愿立军令状,若救不回娘娘,属下提头来见!”

说罢,他立刻起身,匆匆离去。

楼兰大营陆绾绾斜倚在榻上,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陌生的帐篷,目光往下一扫,她身下铺着一张巨型的虎皮地毯,身上已换了干净的楼兰女子服饰。

她心中咯噔一下,立时反应过来自己已被掳至楼兰军营。

外边有铁靴踏过地面的声音,帐帘从外被掀开,乌木罕端着酒肉走了进来,看到醒来的陆绾绾,眼中淫光更盛:“美人儿醒了?正好,陪本帅喝几杯,暖暖身子。”

说罢,他便伸手要来摸她的小脸。

陆绾绾惊惧交加,猛地向后缩去,厉声道:“放肆!本宫乃陆国皇帝亲封的贵妃,你若敢碰本宫一根毫毛,陛下定将你碎尸万段!”

乌木罕仰头冷笑了一声,满不在乎:“陆瑾年?他此刻怕是急得跳脚了吧?等他打过来,你早就是本帅的人了!这等绝色,岂能暴殄天物?”

他撂下酒壶,满脸□□着朝陆绾绾扑来。

陆绾绾奋力挣扎,但她一个弱女子,力气自然远不及他,衣襟被撕裂露出雪白肩头,绝望之际,她几乎要咬舌自尽。

“住手!”

营帐中倏地响起一声威严的冷喝。

司璟身着楼兰可汗常服,大步流星地走入帐中,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一把撂开乌木罕的手,将陆绾绾护在身后:“乌木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王的贵客如此无礼!”

乌木罕好事被扰,但他面对的是可汗,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仍不甘道:“可汗!此女乃陆瑾年的贵妃!陆瑾年如此羞辱楼兰,我们正好可借此女报复……”

司璟眼神有如毒箭扫过乌木汗,是他命令乌木罕去陆国营帐掳来的绾绾,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背着他侵犯绾绾,当真是活腻了!

他气得胸口不断起伏,连眼眶都憋得发红,神色中的威压仿若能轻而易举地碾死一只蝼蚁,不怒自威:“该如何行事,本王自有决断!退下!”

他转头望向身后惊魂未定的绾绾,眉眼间漾着的温柔愈发浓郁,向她轻声解释:“绾绾,害你受惊了,是司璟御下不严。”

来人竟是司璟,许是司璟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温文尔雅,君子端方,陆绾绾紧拢的黛眉堪堪舒展开来,心中的巨石乍然落了下去。

乌木罕虽愤愤不平,但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忤逆可汗,只得阴沉着脸悻悻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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