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陆瑾年冷冷地扫了眼身旁一言不发的祁墨,目光中有划过抹愕然,因为今日的祁墨安静的近乎诡异。

安妃眼底微微有些失神,须臾,她脸色顿时煞白一片,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下来。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扑通”一声朝陆瑾年跪了下来,头磕得砰砰作响,悲痛得浑身发颤,哽咽着说:“皇上,是祁墨害死了妾身的孩子,她简直是蛇蝎心肠,害死妾身的孩子还不够,又差点害得绾妹妹一尸两命,求您为绾妹妹和妾身做主啊!”

陆瑾年阴沉着脸色,冷嗤了一声:“祁墨,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需要狡辩的?”

闻言,祁墨忽地跪了下来,她挺直了脊背,仰起脑袋望着面前这个她曾经唤过“夫君”的男人,虽身陷囹圄,她却依旧是那副端方有礼,贤淑贞静的模样,那股从骨缝中渗出的独属于名门贵女的傲气,却如何都抹灭不去。

她是祁氏嫡女,自小被父兄娇宠在手心长大,从小到大,只要她想要的就没有她得不到的。

所以,她十八岁那年,在一场宴会上见到陆瑾年,从此便对他芳心暗许。

她下定决心要嫁给他,她依稀记得,彼时父亲是不同意的,只因父亲觉得陆瑾年虽然秀外慧中,怀瑾握玉,但他对她无甚感情,就算他愿意娶她,也是因为祁氏手中的兵马,父亲担心他一旦大权在握,便会对她及祁氏一族鸟尽弓藏。

她愿以为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只要她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他总能看见她待他的心意。

最初他并非太子,东宫并无姬妾,她性子娇纵蛮横,可他也愿意给她尊重,甚至偶尔也愿意哄哄她,是以,她拼尽全族之力,辅助他夺得储君之位。

可后来,陆瑾年成了太子后便纳了不少姬妾,她曾经也是怀春少女,期待着自己的夫君能一心一意地待自己。

从那之后,她便彻底明白,陆瑾年不爱她,在他心中两人只是利益联姻,她助他夺位,他予她正妻的尊荣。

她原先以为男人本性就是花心的,还能以男人皆有三妻四妾为借口安慰自己,可后来老天爷竟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甚至狠狠打了她的脸。

她深爱的夫君竟爱上了他的妹妹,从此以后他不仅为她守身如玉,眼里亦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他不顾血缘伦理,爱得如痴如醉,即使政务再繁冗,他也能熬半个月的大夜,只为去钱塘远远瞧她一眼。

她嫁他十载,勤勤恳恳地执掌中馈,尽心尽力地掌管一家后宅,可却落得如此下场,心爱的夫君身心都不属于她,甚至连皇后之位也从来没有得到过……

好半晌,祁墨满眼呆滞地跪在地上,她依旧一声不坑,只是自嘲地扯出一抹笑,不知是在笑在场的人,还是在笑她自己错付的一腔痴心。

陆瑾年觑了眼跪在地上的祁墨,有些头疼地抚额。

只见祁墨面白似纸,形容狼狈,那落魄的模样,竟完全不似当年尊贵的太子正妻,思及过往的一切,他扶起绾绾行至圆桌边坐下,把最后的平静留给了祁墨。

好半晌,她终于回过神来,挺直脊背,扬了扬下巴,堪堪碰了碰苍白干涩的唇瓣,涩声道:“白纸黑字,臣妾没什么好狡辩的……”

祁墨从喉咙中冷笑一声,眼底是无尽的讽刺和嘲弄,她累了,让她在颐华宫目睹陆瑾年和那个贱人鸾凤和鸣,举案齐眉,还不如待在冷宫中眼不见为净。

陆瑾年眉骨间似有若无的溢出些阴鸷,他眯起凉薄的眼,幽幽叹了口气,嗓音发冷:“传朕旨意,祁妃祁氏,心肠歹毒,勾结外臣,戕害贵妃,谋害皇嗣,罪证确凿,着即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无诏不得出!其父祁成,身为朝廷大将,不思报效皇恩,反而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干涉宫闱,罪不容赦!即日起削去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人,祁家一应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贱籍!查抄祁府,所有财产充入国库!”

一连串的旨意从陆瑾年口中念出,冰冷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斩断了祁墨最后的希翼,她原本绚烂的眸子渐渐失去了色彩。

高无庸瞅了眼陛下,陛下的脸色如同被墨汁浸染一般,目光凌厉得让人脊背一寒,他心头剧震,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要彻底将祁氏一族连根拔起。

他不敢怠慢,立时伏身叩首:“奴才遵旨!奴才速速去会同刑部和大理寺协理。”

当陆瑾年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时,陆绾绾黛眉堪堪舒展开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因为她整整熬了两年,终于等到手刃仇人之日。

今日这一幕也有她的手笔,若盈是她的人,亦是她吩咐若盈特别注意祁墨的一举一动。

陆绾绾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眼底划过抹几不可察的惋惜,祁墨被打入冷宫,祁氏一族亦被彻底铲除,可不知为何,她竟然开心不起来,只觉得一片唏嘘。

恰在此时,陆瑾年朝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离开延禧宫,高无庸极有眼色地道了句:“各位娘娘们回各自的寝殿休息罢,皇上和贵妃方从北疆拔山涉水过来,早已身心疲累,此事亦已尘埃落定。”

话落,高无庸正欲转身离开,却见一直沉默跪地,面如死灰的祁墨,忽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曾经明媚骄傲的眸子,如今却跃动着怨毒和不甘,黑暗的眸底蕴藏着狂风暴雨,眼风如刃扫过陆绾绾,声音异常尖利:“陆绾绾,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除掉我,你就高枕无忧,能和陆瑾年长相厮守了?哈哈哈……你是不知道,你的好夫君,他当年是……”

陆瑾年面色陡然沉了下来,惊出了一身冷汗,瞳孔急剧散开,厉声喝斥:“住口!”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祁墨,在绾绾面前提及是他设计害死的顾怀序。

然而,祁墨的话已然出口半句。

陆绾绾原本因大仇得报而稍稍放松的心弦,猛地收紧。

她神情怔忪地睇了眼祁墨,又愕然望向身侧瞬间面色铁青的皇兄,心中警铃大作。

当年?

祁墨口中她的好夫君究竟是指顾郎还是皇兄?

她神色异常焦急,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祁墨,你把话说清楚!当年什么?和顾郎有……”

话还未说完,电光火石间,一道鬼魅的身影从房梁上纵身一跃,风驰电掣,身上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此人正是萧寒,他健步如飞行至祁墨身侧,出手快狠准,正中祁墨颈后的昏睡穴。

祁墨口中的未尽之语戛然而止,她赤红的眸中净是不甘,身子却已软软地向后倒去,少顷,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绾绾惊得霍然起身,惊恐尤甚地望着突然出手的萧寒,拧眉:“萧寒你作甚?”

话落,她又猛地偏头望向陆瑾年,呐呐地问:“皇兄,她刚才要说什么?什么当年?和顾郎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让萧寒打晕她?”

陆绾绾心中疑窦丛生,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好似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她的心脏。

祁墨那怨毒的眼神,那句未说完的话,皇兄的反应何故会如此激烈?萧寒何故会挑此时出手?

这一切瞧着,无论怎么想皆甚是诡异,萧寒此举绝非是单纯阻止祁墨攀诬皇兄那般简单!

陆瑾年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可潋滟的桃花眸下却是暗流涌动,他伸手握住女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力道有些大,似是若无其事地安慰她:“绾绾你冷静些,祁墨已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罢了,她不过是想挑拨你我,说些子虚乌有的疯话,意图让你我离心,其心可诛!此等诛心之言,不听也罢。”

他顿了顿,眸色冷沉地望向萧寒,慢条斯理地扯唇:“萧寒,祁氏妄图攀诬君上,狂悖无礼,惊扰贵妃,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等候发落!”

“诺!”

萧寒抱拳领命,毫不拖泥带水,一把把昏睡过去的祁墨扛在身上,迅速退出了大殿。

殿内倏地变得阒寂无音,众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得魂不附体,皆垂首敛目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陆绾绾的手被陆瑾年紧紧攥着,她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几不可察的潮意和紧绷。

皇兄在紧张害怕什么?害怕祁墨说出什么?

陆绾绾仰起苍白的小脸,顾盼生姿的眸中俱是惊愕惊愕,略显迟疑地问:“皇兄,她说的真的是疯话吗?倘若只是疯话,何故不让她说完?何故要如此着急地让她闭嘴?萧寒他……怎敢绕过你,就擅自对妃嫔动手?而且如此恰逢其时?”

陆绾绾脱口而出的一连串追问,陆瑾年听罢,眸色不自觉变深了些许,剑眉聚拢,额间悬起一道细细的针纹。

他抬手,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语气是不容置喙,却也夹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紧绷:“绾绾,朕说了,她说的确实是疯话,萧寒是朕的心腹,最知朕意,见朕动怒,出手制止狂悖之人,有何不可?难道你不信朕,反而要去信一个戕害你和辰儿的毒妇的胡言乱语?”

他的目光深邃,黑眸一瞬不瞬地瞅着她,朝她温柔地循循善诱道:“朕知道你今日经历了太多,心神不宁,祁墨已废,祁家将亡,大仇得报,你该宽心才是。莫要为了一个疯子的几句妄语,无端扰乱了心神,伤了朕与你的情分。”

陆绾绾姣姣的眉眼间拢着愁绪,皇兄的解释甚是合乎情理,可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皇兄的话有些欲盖弥彰……

陆绾绾抬眸瞥了眼皇兄的面色,此时殿内还有外人,倘若她咄咄逼人的追问,恐怕会下了皇兄的面子。

是以,陆绾绾勉强压下心中的惴惴不安,轻垂眼睑,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轻轻靠回他怀里,又变回往日小鸟依人的模样,软软糯糯道:“嗯……绾绾听皇兄的,只是乍然听她那般说,有些被唬到了。”

察觉到怀中人的温柔小意,陆瑾年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嗓音低醇地呢喃:“绾绾别怕,有朕在,任何想要伤害你,离间我们感情的人,朕都不会放过。”

他眸一抬,阴冷的眼风扫了眼跪地的众人,冷不丁撂下一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祁氏罪有应得,尔等有功,朕自有赏赐,但方才殿中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祁墨的疯言疯语,朕不希望听到任何只言片语,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陡然脊背一寒,噤若寒蝉:“后果你们清楚。”

“臣妾,奴婢,微臣遵旨!绝不敢多言!”

安妃等人心头一凛,连忙跪地叩首。

陆瑾年摆了白手:“都退下吧!”

话音甫落,诸人瞬间如蒙大赦,极有眼色地躬身退下,并轻轻阖上了殿门。

诺大的内殿,骤然静得落针可闻,唯余帝妃相拥的身影。

陆瑾年忽地开口,哑声唤她:“绾绾?”

陆绾绾堪堪平复下心绪,咬唇仰起瓷白的小脸望他,眼底月牙儿型的卧蚕似在述说着柔情蜜意。

陆瑾年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她的耳铛,故意扯开话题,温声道:“前些日子日夜兼程地赶回京都,想必你也甚是疲累,今日你好好歇息。明日,朕让内务府将辰儿正式记入玉牒,朕准备择个好日子册封他为太子,他是朕的嫡长子,也该有个正式的名分了。”

陆绾绾先是愕然,然后杏眸一亮,虽然她对位份从来都不甚在意,可这惊喜依旧砸她个措手不及,甚至砸得她心尖冒起些许酸涩。

太子?

皇兄今年不过而立之年,竟愿意这般早的立辰儿为太子,想必不假时日,她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遑论皇兄是一国之君,定不会欺骗她。

她垂眸,眼底不经意闪过抹愧疚,她是不是太过敏感了,皇兄宠她入骨,可她竟会因为祁墨别有用心的胡言乱语,莫名其妙地揣测皇兄……

思及此,陆绾绾鸦睫轻颤,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檀口中徐徐吐出吴侬软语:“皇兄,谢谢你愿意给绾绾和辰儿这些,方才的事是绾绾不对,皇兄别往心里去。”

陆瑾年抬手刮了刮她小巧的琼鼻,展颜一笑,眉眼间重新染上暖意:“皇兄不会往心里去,绾绾愿意成为皇兄的皇后吗?从此以后你是皇兄的正妻,母仪天下,所有的人皆会尊你敬你,无人敢欺你辱你。”

陆绾绾点了点头,旋即朝他嫣然一笑,眉眼如画,娇靥如花。

陆瑾年在延禧宫陪着陆绾绾用了些晚膳,又逗弄了辰儿片刻,瞧她眉眼间确有疲色,便哄着她早些安歇,自己则起身回了乾清宫。

夜色已深,乾清宫内灯火阑珊,晚风吹得烛火一缕一缕摇曳,驱散了初春夜里的微寒。

陆瑾年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倚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高无庸躬身奉上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氤氲的雾气模糊了陆瑾年矜贵疏离的侧脸。

高无庸小心翼翼地放下茶盏,眉眼间闪过一抹忧虑,他没有急忙退下,而是在一旁垂手侍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殿内静得唯余炷芯爆裂的“噗吱”声,以及奏折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高无庸终究是没忍住,极轻地喟叹了声。

陆瑾年执笔批红的动作未停,只挑眉淡淡问了句:“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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