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陆瑾年面色铁青,心狠狠往下沉了一截。他再次朝着门外厉喝,嗓音阴沉到能滴出水来:“来人,萧寒!高无庸!”

门外唯余轰隆隆的雷声和潺潺淙淙的江水声,没有任何回应。

又不知为何,陆瑾年眼前一黯,转而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脑子里早已是一片缠绵旖旎的画面,他看见绾绾踮起脚尖,少女纤纤素手解开小衣的系带,探出盈白的藕臂环住他的脖颈,粉嫩的朱唇吻上了他。

他才猛然醒悟过来,方才那红盖头上有东西!是助兴的药粉,只要那顶红盖头被掀开,那粉末就会钻入他的鼻子。

陆瑾年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试图远离那盖头和王美人,眼中杀意凛然,厉声道:“贱人!你竟敢!”

王美人被他唬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涕泪涟涟,涩着嗓子开口:“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太后娘娘只让嫔妾如此做,说……说若陛下不肯,或者事后追究,便让嫔妾一家陪葬!陛下,嫔妾是迫不得已啊!嫔妾一家六口人的命都在太后的暗桩手中,嫔妾……不得不从啊!”

他努力想看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谁,可声音却告诉他,面前的女人不是绾绾,可是欲.望的凶猛即便是他忍耐力强于常人也有些招架不住,陆瑾年这会儿彻底回过味了,他不正常。

他脑中忽地闪过船舱中的那幕,那个一反常态出现的假“顾淮序”,而后他便因吃顾淮序的醋而抛下了绾绾!

他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和绾绾都中计了!

是周太后!

周太后既然布下此局,又怎会留下破绽?

所以,喜房的门被锁得死死的,这顶层的人,恐怕早已被换成了她的心腹!

他当年为自保杀了周太后的亲子,周太后想报复他,她杀不了他,便想出这阴毒至极的招数,今日是他给绾绾准备的新婚之夜啊,周太后可真是蛇蝎心肠,杀不了他,就要毁掉他最爱最珍视的东西……

他最珍视的便是和绾绾的感情,他答应过绾绾,有了绾绾后,就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他甚至向绾绾保证过,倘若他违背了自己的承诺,他便允许绾绾离开他。

思及此,陆瑾年的眸色是前所未有的晦暗,此时此刻,他竟有些万念俱灰。

陆瑾年闷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光洁的玉石墙壁上,手背瞬间通红,渗出星星点点的血丝,但那点疼痛对于体内汹涌的热流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喜房外陆绾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第九层,她的鸾凤嫁衣早已被汗水沾湿,少女插着腰“呼呲呼呲”地喘着粗气。

她拖着疲累的身子,快步往喜房走去,可不知怎的,她越是靠近喜房,心跳得越快,顶层的廊道里甚是安静,与下层船舱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截然不同,这里似是被特意清场了。

然而,当她行至喜房外,却见到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面生得很,不是平日近身伺候陆瑾年的,他缩肩垂头地站在门前,神色有些紧绷。

见皇后娘娘正朝他走来,那小太监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挡在她面前,躬身稽首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请留步。”

陆绾绾心急如焚,彻底冷了脸,咬牙恨声:“让开,本宫要见皇上。”

小太监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别开视线,语气有些为难:“娘娘恕罪,皇上……皇上此刻不便打扰。”

“不便打扰?”

陆绾绾腹诽,皇兄独自在里头,能有什么不便?难道是气坏了,不想见她?她不禁更着急了,绷起了脸,眉头紧皱道:“你让开,本宫有要紧事要与皇上说!”

可那小太监却像是铁了心,非但没让,反而将身子挡得更牢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透着些许尴尬:“娘娘,您真的不能进去,皇上他方才饮了些助兴的药酒,此刻王美人正在里头侍寝呢,您倘若进去,恐会冲撞了皇上,也……也于礼不合。”

轰—!

小太监的话,似是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陆绾绾的脑袋里,她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同坠入阴冷的十八层地狱,寒气砭骨,遍体颤栗。

助兴的药酒?王美人?侍寝?

这几个词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陆绾绾面上顿时苍白一片,牙根咬的紧紧的,绷的嘴角都在抖,杏眸中泪光盈动:“你说什么?王美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皇上怎么会……”

她忽地想起王美人的容貌和自己有六分相似,心便似被千万根极细极长的针狠狠扎着,扎得她鲜血淋漓,她痛彻心扉,眼泪夺眶而出。

小太监似乎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奴才不敢妄言,是皇上回来时面色不虞,恰好遇到王美人送了酒来,皇上便用了些,之后就让就王美人侍奉了,还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恰在此时,紧闭的喜房内,却隐约传来“砰”的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砸碎在地上的声音。

陆绾绾的心跟着那声音狠狠一颤。

紧接着,屋内传来女人的声音:“陛下……嫔妾好疼…….”那声音是王美人的!而且妩媚勾人得令她一个女子都神魂颠倒。

陆绾绾两股战战,险些两眼发黑往后仰倒,她只能抱头蹲下身子,眼泪从眼眶中簌簌滚落,一滴一滴砸在这铺满红地毯的甲板上。

原来小太监没有骗她!她确实不应该进去。

想至此,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撕扯,痛得她无法呼吸,连灵魂都在战栗。

助兴的药,王美人的娇.吟,紧闭的房门和里头的声响……

不是的,不会的,皇兄和她承诺过,他只要她一个的,倘若他食言,他允许她离开她。

她想起他温柔的眉眼,想起他温暖有力的怀抱,想起他说“有了绾绾后,就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时的郑重,想起他今日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立她为后,今夜又为她精心补上洞房花烛的用心……

可是人性和承诺在极致的诱惑和欲.望面前,真的会永不可摧吗?

他吃了药所以失控了?就像当初对苏樱一样?不,或许不一样,王美人长得更像她,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痛不欲生,整个人濒临崩溃。

陆绾绾根本不想去想他究竟忍不忍得住,她只想阻止,她不想她的夫君被其他女人染指,她不想失去他,她不要!

她忽地明白过来,她对陆瑾年的感情,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味了,而之前她一直在找各种理由蒙骗自己,试图逃避自己对他的感情,她虽然一如当年般唤他“皇兄”,可她却爱上了一手养大她的兄长。

陆绾绾眉眼间划过一抹嘲弄,今日这痛入骨髓的事实给她当头一棒,她爱陆瑾年!不是对兄长的感情,而是妻子对夫君的爱,而是女人对深爱的男人那最原始的占有欲。

甚至,比起爱顾郎,她更爱皇兄,就算方才她撞见那人真的是顾郎,她也不想他出现在她面前,因为倘若顾郎不出现,皇兄也不会吃醋,也不会因为她的失态而误会她,他就不会一人去喜房,也就不会出现这让她生不如死的一幕。

原来,心碎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只有胸腔里空荡荡的呼啸,和五脏六腑的血肉被撕扯搅动的剧痛。

她恹恹地垂着头,将苍白的小脸埋进腿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泪涟涟:“皇兄,你出来,你出来看看我啊……”

冰冷的河风从船舷缝隙钻入,穿透少女单薄的嫁衣,带走她身上所有的温暖,可身体的冷,远不及心底寒意的万分之一。

恰在此时,萧寒踩着一套娴熟的轻功,运功从船檐上下来稳稳地踩在地上,朝着陆绾绾叩首作揖:“皇后娘娘,属下护凤驾来迟,求娘娘恕罪,属下带了禁卫军,人多可以撞开喜房的门,娘娘您看?”

陆绾绾泪眼更添哀伤,朝他摆了摆玉手,闷闷地说:“不必了,本宫在外头候着皇上。”

倘若萧寒推开门,她踏进喜房内,亲眼目睹皇兄在宠幸王美人,她会疯掉的!

她怔愣地蹲在那里,凛冽的江风拂过她的鬓发,瞧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娃娃,任由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喜房廊下,那几盏朱砂染就的绢纱灯笼,在疾风里打着旋儿飘摇,烛焰被扯成细长的金线,却始终未曾熄灭,固执地映着廊柱上淋漓的雨水。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的声音早已平息下去,陆绾绾方允许萧寒带人撞开了门。

陆绾绾的心,也跟着沉到了冰冷的河底。

“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在数名禁卫军的合力撞击下,终于向内豁然洞开。

门开的瞬间,若有似无的颓靡气息和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让门外的陆绾绾一颗心猛然提到嗓子眼里,脸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起头,掀眸扫了眼殿内,只见殿内满地狼藉,一只碎裂的珐琅彩花瓶躺在红锦毯上,瓷片与水渍混在一处,风把龙凤喜烛吹得乱晃,墙上映着的光影似群魔乱舞。

泪眼朦胧中,她终于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陆瑾年在净房内,让她稍稍安心的是,净房内却没有王美人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片狼藉之中,身姿英挺,长身玉立,但不知怎的,他身形竟有些僵硬,仿若用尽全身力气,方堪堪维持住那气宇轩昂的帝王仪态。

他的视线越过洞开的门,精准地落在蹲在门外的少女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然后,他抬步朝着她走来,他脚步起初有些虚浮,甚至踉跄了一下,而后越走越稳,越走越快。

这一回,陆绾绾终于看清了他。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明黄色绣龙纹锦袍,领口微微敞开,墨发从玉冠中堪堪漏出几绺,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他面色惨白如金纸,额头鬓角似是有未干的汗渍,紧抿的薄唇血色尽褪,整个人看上去黑暗又颓靡。

可让陆绾绾心头一瘆的是,龙涎香中却隐隐混着的血腥味。

陆绾绾跟霜打了似的不吭声,只看了陆瑾年一眼又迅速挪回了视线,他吃了那种助兴的药,又行了云雨之事,身上沾染了那种气味也是正常的。

陆瑾年望着面前憔悴柔弱的少女,心头不禁一凛,他径直行至她面前,轻松伸手揽住了少女的肩膀,微微用力,将她拥了自己的胸膛中,下巴抵着她的青丝,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蜂腰,拥入更深的怀抱。

陆绾绾被男人紧紧地扣在怀里,盈白的小脸贴着他滚烫的胸膛,那股熟悉又淡雅的龙涎香沁入鼻息,眼泪再一次翻涌出来,鼻尖酸涩的厉害。

男人声音已经哑到不能再哑,“傻绾绾,眼睛都哭肿了,”落在她肩膀上的手抚了抚她的青丝,“乖,没事,没事了。”

这一声低唤,宛若跋涉过千山万水,终于寻到了归途。

陆绾绾染着湿润的杏眸望他,楚楚动人的眉眼透着些失魂,她好想开口问他,问他有没有碰王美人,可她却似喉间堵着块烧红的炭块,卡得她又痛又涩,如何都开不了口。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甚是胆小,像只鸵鸟,宁愿把头埋进沙堆里,也不敢面对残忍的现实……

更遑论,他怎么可能没碰她,不然何故会有那般娇媚的声音响起……

许是方才她在廊上蹲的太久,不成想,她竟两眼一黑,软软地瘫在他怀里。

“绾绾!”

陆瑾年面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昏厥过去的她打横抱起。

怀中的人儿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冰凉,脸上泪痕未干,即使在昏迷中,黛眉也痛苦地紧蹙着。

他紧紧抱着她,冷飕飕地刮了眼身旁的萧寒,音调不重,话里的意思却透着叫人胆寒的冷漠:“把这里给朕围起来!御船上所有相关的人,都给朕即刻押回慎刑司,严加审问!若有疏漏,朕唯你是问!”

萧寒拱手作揖,朗声道:“属下遵命!”

话落,他便抱着陆绾绾,朝喜房旁的一间干净的舱室走去。

甫一进门,他便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锦衾为她仔细掖好,指尖不小心触及她的额,滚烫的温度令他剑眉拧得更紧。

他头也不回,沉声吩咐道:“立刻给朕去传沈辞!”

御船顶层的宫娥内侍皆被押去了慎刑司,只有素心和萧寒守在外头伺候,听罢,素心着急忙慌地去传沈辞。

沈太医很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诊脉后,面色颇为凝重:“娘娘是急痛攻心,加上外感风寒,邪气入体,以致昏厥,需静养一段时间,万不可再受刺激,微臣这就去开方煎药。”

陆瑾年撩袍坐于榻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葇荑,一言不发,用指腹抚平她紧拢的眉心,眸光一瞬不瞬地攫着她苍白的小脸,眼底的心疼和悔恨几乎要满溢出来。

素心很快便端着药盏进来,把药盏递与陆瑾年后,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陆瑾年接过药盏,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舀着汤药喂她,他动作甚是温柔,与方才那个冷厉的君王判若两人。

唇瓣甫一触到苦涩的药汁,陆绾绾浓密的鸦睫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堪堪回拢,她望着皇兄近在咫尺的清隽面容,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眸中,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但好在忍住了喉间的哭腔,没有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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