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光与影(三) 她想要和迟穗在一起

第三天, 迟穗“不小心”将一枚玉简掉落在了少女脚边。

“哎呀,我的玉简!”

少女捶打衣服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聚焦在迟穗身上。

“非常抱歉,我过去的话裙子会打湿的,可以拜托你帮我拿过来吗?”她双手合十,真诚地眨眨眼睛。

那人听到迟穗说话,迷茫地转头四处看看, 发现确实是在和自己说话。

少女扫了一眼她粉色的长裙,默默走过去捡起玉简,拿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 才递给迟穗。

“谢谢你啊。”

“你看得见我?”

“……”迟穗的笑容一僵。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该看见吗?

这几天她一直在关注眼前的人, 还从旁人口中撬出少女的名字是十一, 那至少其他人也是能看见她的吧?

真是从头到脚都相当奇怪的人呢。

十一问完花, 也不管她是否回答, 又迅速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旁若无人地继续干活。

越是如此, 迟穗就越好奇。

她没有离开, 就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托着腮, 看少女洗衣, 开始自顾自地说话:

“慕容家风景不错, 就是规矩太多了, 逛的没意思。”

“明明可以用除尘诀,为什么还要用手洗衣服?这不是折腾人吗?”

“听说后山的晚霞挺好看的,你有空去看吗?”

“我叫迟穗, 来自辛夷楼,你呢?”

十一毫无反应,既不像其他人那样诚惶诚恐,也不和慕容璋一样表现出异样,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捶打的动作。

但迟穗也不气馁,笑意盈盈说着话,一点不怕尴尬。

反正小十一也没有开口赶人。

少楼主大人一连几天都扑在慕容十一身上,调查任务毫无进展也不着急,只拜托宿泱与凌今越继续留意。

“拜托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会带来一些新东西的。”迟穗如是说。

明明前几日还在吐槽闻人归不靠谱,如今自己也是靠起了直觉。

凌今越叽叽喳喳表示鄙夷,宿泱颔首同意嘱咐她注意安全,然后一把拖走试图和她一起行动的少年。

还是宿泱最可靠啊。

迟穗每天都来找机会偶遇十一。

慕容家就这么大点地方,一早就背下地形图的少楼主对这里了如指掌,费不了什么功夫就能捕捉到少女的踪迹。

她的活动十分规律,不是在这里干活,就是在那里干活。不止是她,慕容家的女性基本上都是如此,这些事务大多都是可以用法术解决的小事,却偏偏要她们靠人力来完成。

不知是故意为难还是为了浪费时间好不让人修炼。

迟穗看在眼里,心中不平,却碍于身份与那所谓的天命不好出手。

谁都不好出手,只有慕容家的人可以改变这一现状。

但是慕容遥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还有谁能完成呢?

迟穗时不时掉个无关紧要的小物件,有时坐在她旁边说几句没什么意义的闲话,有关辛夷楼的、关于四境风物的,什么都谈。

渐渐地,她也在十一面前混了个眼熟。

已是秋天,枯黄的树叶落了满地,客院前这一片都归十一打扫,她拿着扫帚,一丝不苟清扫地面。

“看我拿了什么!”

迟穗倒挂在树上,突然出声,反转着的鬼面让慕容十一一愣。

“是酥糖哦,很甜的,要尝尝吗?”她早就习惯十一一句话也不说的模样,吓也吓不到她,于是从树上跳下来,把手上的酥糖递过去。

“赏脸吃一口吧。”

十一看着面前的少女亮晶晶的眼眸,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无措。

“你为什么,总是能找到我?”她问。

迟穗一愣,这还是十一这么多天除了那句“你能看见我”以外说的第一句话。

“难道找到你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她反问。

虽然存在感是稍微低了些,但要是仔细留意,也不至于找不到人吧。

一片秋叶落在池子里,轻轻激起涟漪的秋水,天色渐晚了。

“十三、十四、十五,她们就找不到我。我很不起眼。”

那包酥糖散发出点点甜香,被迟穗硬塞进十一怀里。

“那看来找不到你的人还挺多的。”她一笑,轻轻带过,“可能因为我们算是朋友了,才会这么快找到彼此吧。”

朋友?

“那是什么?”十一疑惑地歪歪脑袋,虚心求教。

“诶,是问朋友是什么吗?”这问题倒是难倒迟穗了,她可编不出什么大道理来。

“大概就是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你吧,就像我们这样!”

十一抬眼,清澈的双眸中清清楚楚倒映着少女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桃粉长裙,背着手微微俯身,眉梢眼尾都弯着,带着笑意。

鲜活、热烈、灿烂。

两人对视着,突然听到“咔嚓”一声,迟穗低头一看,大惊失色:

“十一!你怎么把扫帚握断了啊!”

最后还是她用术法把扫帚复原了,和十一分别后又马不停蹄回去修炼。

“快点,能不能勤快一些,就算出任务也不能荒废修炼啊!”

沈善渊催促着。

尽渡剑灵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回想初见时还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说两句话都文绉绉的。哪像现在,上下嘴巴一碰就开始催人修炼。

也不知这到底是迟穗的事还是他的事。

“说起来,那个十一还挺有天赋的,怎么修为这么低?”如愿看见少女运转心法,他满意点头,又情不自禁闲聊几句。

“真的?可是她平时都不修炼的。”迟穗修为还没高深到那个地步,没办法一眼看穿一个人的天赋,有些意外。

“正因如此才是修为低微吧。”

连复原诀这样低级的术法也施展不出。

思及此,迟穗若有所思,又被沈善渊埋怨修炼不专心,只好三言两语哄着他,再一心二用想事情。

溪水潺潺,十一又在洗衣服了。

石头一块一块的碎掉,她也不改,继续这样干。

迟穗坐在她身边,一个除尘诀就将她没有洗好的衣服都清理干净了。

十一动作一顿,却只是指着她的衣摆道,“衣服,湿掉了。”

她毫不在意地摆手,“湿了就湿了,哪有那么娇气。”

见此,十一一噎,这才反应过来那天是迟穗故意引她前去搭话,一时有些郁闷。

难得见到少女这样浅显好懂的表情,迟穗反倒笑了,“哎呀,被你发现了,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怎么赔罪?”

还真是特别。

换任何一个慕容家的姑娘在场,都要哭丧着脸摇头跑走,偏她还敢真要辛夷楼少楼主赔罪。

“你想我怎么做?”

十一沉思半晌,说了这么久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小瞒山常年大雪,要怎么住人?魔境真的没有太阳吗?辛夷境为何会有一口吞掉人的花,那花有多大……”

竟然都是之前迟穗与她说的闲话。

一条条、一件件,十一都记得这样清楚。

十八岁还没踏出过慕容家半步的少女,连字都不认得,就算在梦中也难以想象四境的风景。

满目的梨花,漫山的大雪,寿命只有一晚上的萤火。

这些稀松平常的东西,她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迟穗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一瞬,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成功收获少女不解的目光。

她说,“我用这个赔罪吧。”

储物戒灵光一闪,一把长剑落在她手上。

“将就用,等以后,我再给你寻一把更好的。”

十一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其实她最想要问的,是为什么你要和我做朋友。

她是慕容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每天按部就班地过着死水一样的生活,年岁差不多大的孩子总是下意识无视她,因为那天生不高的存在感。

她不是特别的。

十一就像幽灵一般度过了孤独的一岁又一岁。

家族来了什么大人物,辛夷楼是什么地方,她通通不知道。

反正不会有人在意自己,活下去就好了。

直到那天,迟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哎呀,我的玉简!”

为什么呢。

和月亮一样皎洁,和雪一样纯净,和秋水一样动人的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呢。

十一不知道。

风吹过,溪水波光粼粼,阳光映在迟穗的侧脸上。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

十一一把拔出了长剑,清越的嗡鸣响起。锋利的剑身一半映着迟穗的脸,一半照出十一坚定的眼神。

不管为什么,她想要和迟穗在一起。

“果然很适合你啊。”迟穗错愣一瞬,感叹道,又忍不住往身后的树林里一瞥。

那两个人,究竟在做什么……

此时,树林中,凌今越正趴在地上,手上拿着两根树枝做掩护,一瞬不瞬盯着这边的动静。

宿泱靠在树后,看着他的样子生无可恋,“你该不会以为这样掩耳盗铃有用吧?”

凌今越闻言,瞪他一眼。

“你就装吧,我说来看看的时候,你嘴上说着不行,结果还不是跟来了。”他看得通透又彻底,“等迟穗交到新朋友,第一个抛弃你。”

宿泱抿抿唇,想开口说不可能,又自觉不该幼稚地和他一争高下,眼神也控制不住地往迟穗那边看去。

还真是……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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