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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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窗前树影招摇, 日光正盛。

光晕笼得眉眼发烫,青年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抱着被子在榻上拱来拱去, 无意识地艰难翻了个身。

好软, 好舒服。

令人心安的幽香将他整个人完全笼住, 缓缓剥离了所有的感官的掌控权,引着人下意识着眼前仅剩的月色。

那一小片月光与银色长发纠缠,微凉的鲛鳞烙在腕间鬓边,鲛人长长的尾鳍倒映星河闪烁, 光点泛泛,织作梦中轻柔的怀抱。

最后,将人吞没, 沉溺……

“师尊……”

晏钦挣扎着从梦中惊坐起, 怀里还抱着一件触感柔软的缎白外袍, 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像极了他梦中那条宽大漂亮的鱼尾。

完蛋,师尊!

晏钦僵硬地低头, 和那件白袍面面相觑。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私自外出觅食,结果直接撞进了火海。

被防御法阵困在原地,被师尊和青阳龙王抓了个正着,并且斗胆邀请洁癖师尊共饮一碗汤。

然后,由于他昨夜鬼迷心窍,饿死鬼投胎吃得太撑, 在传送阵的双重刺激之下, 直接当着师尊的面吐了个干净。

最要命的是,他还不知道有没有沾到微生淮的法衣。

“……”

晏钦面如死灰。

世界毁灭吧。

虽然他早已在微生淮面前丢过很多回脸,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毫无负担地在师尊怀里吐啊!他只是懒得有包袱, 不是真的想在师尊面前出糗啊!

脑中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晏钦在“立刻下床找师尊他老人家认错”和“厚着脸皮假装没事人”中选择一头扎回被褥里装死,试图重启大脑清除记忆。

一刻钟后,急促的敲门声无情打断了这场逃避。

企图以赖床来逃避残酷现实的晏钦狼狈麻木地钻出被窝,顶着乱蓬蓬的及腰长发,随意折腾了几个收拾法诀便被迫社交。

院中,桌前已经摆了几盏热茶。

盛风绮正在招待来客,显然那人已经等候多时。

晏钦还惦记着昨夜的丢脸,坐到桌前时人还惊魂未定,四处偷瞄了半天都没见到微生淮才是松了口气。

来的人是青阳慎身边的绿漪。

“绿漪奉青阳君之令,将此物交予仙尊与公子,还请公子务必收下。”

晏钦看着她递过来的珍宝匣,有些为难。

剧情在手,他自然知道绿漪根本不是普通侍女,而是青龙卫的死士头领,青阳慎的得力干将。

晏钦最怕和这些关键人物虚与委蛇,也懒得动脑,眼珠子一个劲地偷瞄盛风绮:“绿漪大人说笑了,青阳君送给我师尊的东西,我这个做小辈可不敢收,不如等我师尊……”

绿漪笑了:“这就是给您的。仙尊不在院中,您收下也是一样的。”

晏钦瞌睡劲儿还没过,怀里便被塞了个匣子。

见盛风绮和旁边的侍从皆表情淡淡,他也不在再推辞,想着可能是什么妖族特产美食,随手便揭开。

匣子里孤零零躺着一块龙纹玉腰牌。

晏钦差点闭上的睡眼一下子瞪大了:“这不是……?”

匣盖彻底敞开,盒中静静躺着一枚碧玉腰牌。阳光熠熠,腰牌上的纹路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青龙携珠。

正是青龙族青阳氏的家徽。

绿漪看着面前惊讶的少年,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陛下说祖祭最是好玩,有了青龙族腰牌,小公子也可以去凑凑热闹。”

盛风绮也只是平静附和,显然早已知情:“的确,祖祭七百年才有一次,公子确实可以去玩一玩。”

“我去祖祭,开玩笑吧?不不不,这不行啊!”

晏钦特意躲到了在距离匣子最远的位子上,欲哭无泪,“我才筑基,和起步金丹的妖修们一起去祖祭真的会死翘翘的!”

他这趟过来只是想在白月光受阻的时候稍微安慰安慰人,根本没考虑过自己还要被迫单刷秘境副本的可能性。

盛风绮笑着安抚他:“可方才我听绿漪大人说,陛下昨夜邀请过你,你答应了。”

晏钦有苦难言:“青阳君说的是请我出去玩玩,这能算玩玩吗?”

谁知道青阳慎口中的“出去玩”是指带他隐瞒身份,假扮成青龙族人参加祖祭啊?

况且那腰牌玉质极好,不像人族从属能用的品级,多半是供给龙族嫡系的。看样子龙王大人这是要带头徇私,默认他要假扮龙族人了?

龙族额前生角,瞳色也异于人修,他若要假扮,肯定要提前易容。晏钦想想都累,无奈捧着那烫手山芋,试图最后挣扎一波:“就算要去,我也可以不用假扮龙族……”

盛风绮摇了摇头:“龙族祖祭从前只接受纯血龙族,连混血都不能参与。几千年前有位前辈更改了祖规,混血龙族和人族从属才有了参加祖祭的机会。但这一部分从属里,真正能参加的人寥寥无几,他们在祖祭过程中还有可能会被抱团的纯血龙族针对,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晏钦眼皮一挑。

什么封建余孽,这不就是歧/视/霸/凌吗?

“那还有什么意思?”晏钦轻嗤,眼神无辜,“我就不能不去吗。”

沉默了半晌的绿漪幽幽开口:“晚了,腰牌是参加祖祭的信物,极有灵性,您刚刚是第一个接触到这枚腰牌的人,现在它已经自动认主了。待祖祭开始,腰牌变回会自动将您传送过去。”

晏钦:“……这还能强买强卖?”

盛风绮怜爱地摸了摸晏钦的头:“崽,那可是陛下。”

满眼的“这孩子还是太单纯”。

晏钦颤颤巍巍:“真的没办法了吗?”

盛风绮只是遗憾道:“妾身无法忤逆陛下。”

整个妖界,乃至整个玄州境,敢忤逆龙王陛下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好巧不巧,微生淮算一个。

晏钦不顾上尴尬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拉住盛风绮的衣袖:“姐姐,我师尊在哪儿?”

微生淮肯定不会让他这个只有筑基期的小废物出去丢人现眼的。

对,肯定不会。

盛风绮笑道:“宗主昨夜歇在书房,今日一早便离开了,如今已不在岑云洲。”

晏钦:“……”

好了,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被他气跑了。

晏钦不死心:“姐姐,那你知道我师尊什么时候回来吗?”

盛风绮垂下眼:“妾身不敢揣测宗主行踪,公子恕罪。”

“姐姐,那我怎么办?”

晏钦急得挤出几滴眼泪,“我一个筑基,五行法诀都没学多少,去了也是给宗门丢人,还有可能小命不保,姐姐你可怜可怜我吧……”

盛风绮面露不忍:“宗主临走前给您留了话。”

晏钦眼中又重新燃起希望的小火苗:“真的吗?我就知道师尊不会不管我的!”

盛风绮看他的眼神更怜爱了:“宗主说……”

“既然不会法诀,那就从头学起,十日之内必须完成布置的课业。学会了,自然可以在祖祭时自保。”

轰隆一声,不是打雷,是一座五行法诀堆成的小山砸在了晏钦右脚边。

晏钦看呆了:“这么多!我根本学不……”

盛风绮继续转达:“宗主说,学不会,您就不必回宗门了。”

“还有,自今日起,您必须辟谷。”

又是轰隆一声,一座辟谷丹堆成的小山砸在晏钦左脚边。

晏钦:“……”

救命,有人杀咸鱼了。

见他白着一张脸,盛风绮面露不忍:“公子昨夜实在是任性了些,岑云洲不算安稳,您身份敏感,且不说擅自外出有多危险,那外边的吃食未经试毒,怎能轻易入口?万一有心之人……”

晏钦低着头乖乖挨训,像被霜打蔫的草儿:“好姐姐,我知错了。”

盛风绮叹了口气:“您下次若想出去,记得知会我们一声。昨夜,宗主大人都急坏了。”

晏钦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当时他刚吐完,恹恹地缩在榻上,很是心安理得地半靠在师尊怀里。

微生淮的体温比常人低不少,隔着几层柔软的绒毯,靠着意外的舒适。这么清醒又放肆地和白月光接触,晏钦也是头一遭。

不得不说,他很喜欢那种冰冰凉凉的感觉。

周围幽香淡淡,是微生淮身上独有的气息,混着一点氤氲的潮意。晏钦乖顺地低着头,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偷嗅着那股好闻的气息,那阵恶心眩晕都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惆怅之余,晏钦还生出点庆幸。幸好他身边是清洁术使得出神入化的微生淮,可以一边耐心安抚他,一边用灵力给他顺气,百忙之中还能召来人手,悄无声息地将医修过来。

数百个清洁术砸下去,镜尘仙尊比锻造法器还要认真,几乎要将整个庭院里里外外都用清理一番,仗势摆得比神兵开炉还大。

待下属们着急忙慌地将专门给人修看病的大夫请来时,晏钦人都已经缓过来了。

不过守在院外的仆从们依旧是如临大敌之势,微生淮脸上也罕见的没有笑意,吓得老大夫以为是什么棘手的急病,一路同手同脚跑进了屋。

结果诊脉后,老大夫的脸白了又绿,气得白胡子都翘起来,劈里啪啦好一顿数落。

晏钦被裹在软毯里,半躺在床边,老老实实挨骂。但他蜷缩在微生淮怀里,小脸苍白不敢回话,眼神无辜又胆怯,看得那老大夫摇头又叹气,什么重话都没敢说,这顿数落反而落在病患旁边的微生淮身上。

因为这是一场乌龙。

除了他修为太弱无法承受对高阶传送阵之外,最大的原因还是……

吃撑了。

一通忙活,只开了瓶消食丹。

他还记得微生淮当时的表情,是很少见的不自然,甚至能从他身上看出一点茫然无措。

虽然自己被医修噼里啪啦数落了一顿,但晏钦还是看乐了。也怪不得好脾气的白月光都忍无可忍,剥夺了他自由饮食的权利,要他辟谷。

晏钦想,微生淮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以往他如何犯错,微生淮都不会表现得那般明显,只是偷跑出去根本不值得让师尊发那么大的火。

隔着一夜,晏钦终于想明白了。

大概是因为他那一日不小心吐脏了微生淮的衣袍吧。

微生淮这么爱干净,被自己缠住的时候脸上几乎要沁出寒霜来,却还要忍着替他收拾残局,实在是心善得过头了。

晏钦叹了口气。

图一乐多半算错了。这哪里是微生淮克他,明明是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徒弟克了师父。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了主意,抬起头看向盛风绮:“姐姐,你说我要是和师尊他老人家好好道个歉,能不能不辟谷啊?”

盛风绮对他眨了眨眼,只是将储物戒里的最后一样东西取了出来。

晏钦低下头,一枚白玉素圈,外嵌着一层鎏银飞鸟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是灵铁马车的钥匙。

盛风绮:“此次祖祭,宗主不会去。”

晏钦伸出手,闻言一愣,险些没接住。

那鎏银玉环恰好落入他掌心,如有灵智般主动套进了他手腕上,与流苏木镯撞在一处,叮叮咚咚地响,清脆中伴着沉闷。

盛风绮略带担忧:“小公子……”

昨夜岑云洲动荡,她一宿未曾阖眼,稳住琼楼玉宇之后,又匆匆赶去镜尘仙尊面前请罪。

镜尘仙尊才从地牢出来,如雪衣袍上萦着一层稀薄的血气,仍不损风姿。

微生淮并未追究她看护不利之责。

他只说:“没教好他,是我之过。”

盛风绮大惊。

她出生阆风城,只是普通赤狐血脉,与千机宗都还隔着一层关系,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站在面前,未曾呵斥迁怒,反将责任一力揽于己身。

没人会相信也不敢相信,镜尘仙尊会在对他们这些附庸于仙宗的低等妖族说抱歉。

盛风绮低着头便要告罪,被一道不容拒绝的灵力缓缓扶起。

银发仙尊面色平静,蓝眸如水沉沉,好似世间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尔尔。

可他垂下眼:“今日若罚了你,明日他醒来也会难过。”

那时启明将升,枕边幽香余温尚未散尽,晏钦早已在屋内睡熟了,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浑然不觉。

晏钦摸了摸鎏银玉环,是温热的。

不必认全灵铁的品种,他也知道微生淮给他的肯定是最好的。

灵铁属寒,越是珍稀越是冰凉,也不知这玉环是什么材质,不仅焐热了灵铁抵消了那刺骨寒意,套在腕间还有温和的灵力四溢而出,替佩戴者温养经脉。

若要说慈师,谢副宗主与医药峰的荀长老算一类,满怀一腔拳拳爱徒之心,对座下弟子关怀备至,待其如亲子,算是全天下眼中的良师典范。

可晏钦觉得微生淮也是。

虽然喜静喜净,但仙尊大人还是会陪他蹲在雪地堆一个小雪人,忍耐他的逾越之举。

况且,在此之前微生淮也从未强求他什么,反而总是替他兜底。

对晏钦来说,微生淮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

但这不妨碍他是条咸鱼。

晏钦已经拜入千机宗九月有余,入内门也不过六个月,已经从当初那个小小练气变成了筑基初期。

虽然有一大部分是因为和微生淮解毒双修提升的,但再怎么看,比起前十五年的蹉跎还有他那惨不忍睹的资质,现在的修炼进度完全算得上飞跃了。

十几年前还是无缘仙途的废柴,转眼都能摸到筑基的边了,晏钦已经知足。

晏钦有点头疼。

盛风绮张了张嘴,低声安慰他:“宗主昨夜在您榻前守了半宿,他还是疼您的。”

晏钦抿了抿唇,抬起头笑道:“我知道呀。”

“师尊身负重任,事务繁忙在所难免。”

青年拨弄了两下镯子,唇边扬起一抹笑:“好姐姐,此事确实是我错了……不过……”

盛风绮眼皮一跳:“不过什么?”

晏钦冷不丁道:“我真的知错了,可以不辟谷吗?”

“……”

“求你了!那我今天再吃最后一天,明天辟谷行不行?”

“……”

-

十日时光匆匆而过,祖祭近在眼前。

渊海主城。

西面城门外,等待入城的车驾已经排起了长队。

忽有辆华丽宫车自远处驶来,从队尾径直向前,一路嚣张破过车流。马鞭扬得噼啪作响,驾车侍从厉声喝道:“让开,都让开!”

那宫车来势汹汹,蛮横地撞开十来架车马,行至城门前便要长驱直入,车辙忽而一卡,陷入地中,被迫刹了车。

竟是被队伍头上的一辆黑黢黢的小马车拦下了。

侍从高喊:“哪来的破落户?眼睛都不长,没看见我家主子要进城吗,还不快让行?!”

守城侍卫为难地看着宫车上硕大的白龙族图腾,也不敢接去令符。

侍从得意起来:“还不快让开!”

可那小马车上的驾车人充耳不闻,手里凝出一道令符隔空递到守城侍卫面前,自顾自走起了入城流程,一下子激起了那恶奴的怒意。

“什么破铜烂铁敢挡我们黑龙族?你这种破落户我见多了,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家主子可是——”

他骂得起劲,起手便是一鞭子甩过去,等着那不长眼的贱民被妖鞭抽得滚地求饶。可他预想的求饶声没有出现,只有鞭子破空的闷声。

一股陌生的力量从鞭尾传来,整根鞭子绷成直线,力道大得惊人,那仆从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连人带鞭甩到了地上。

那侍从惨叫着在地上滚过几轮,一身冷汗,直直滚到了那铁马车面前。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抬头,撞上了一尊沉默的铁疙瘩。

驾车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尊仙傀。

腰间被鞭子反甩出的伤口淙淙淌出血来,侍从蜷缩着身子,如坠冰窟,正不住地发抖。

宫车上的丝竹之声突兀地停了,一位陌生女婢掀起车帘,香风挟出一道漫不经心的女声:“吵什么?”

守城的侍卫循声望去,车上的白袍妇人容貌艳丽,额间生着龙角,一看就知道品级不低。

他战战兢兢地上前行礼:“见过花颜夫人。”

花颜夫人,白龙族族长最宠爱的幺女,亦是黑龙族的少族长夫人,放眼整个主城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尊贵的主儿。

侍卫弯着腰,两股战战,生怕贵人一怒殃及池鱼,叫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受了伤的侍从挣扎着跪起来,哭道:“夫人,这贱民欺人太甚!完全是不把我们黑龙族放在眼……”

花颜夫人未曾开口,一旁的女婢已厉声喝道:“住嘴!还嫌不够丢人吗?快滚回来!”

“夫、夫人,可他们——”

“仗势欺人,目无尊卑,黑龙族就是这么教你的?”花颜夫人垂下眼,“既如此,你也不必跟我了,杜鹃,将他送回黑龙族。”

“是。”旁边的杜鹃已经重新放下纱帘,下车朝那架马车盈盈行了一礼:“我家夫人无意叨扰,还望贵客见谅。”

“杜鹃!”侍从尖叫起来,“他们算什么贵客?连低阶灵兽都雇不起,用傀儡死物驾车……啊!!”

一道白刃穿过宫车珠帘扎入他的喉管,粗/暴地堵上了未说完的话语,那仆从不可置信地捂着脖子,鲜/血从手中溢出,流了一地。

花颜夫人低声道:“当真是放肆。”

看着那仆从的惨状,杜鹃冷笑着指了指那架马车:“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那车不算大,外层泛着黑黢黢的铁质冷光,低调到抛进一众仙兽宝车中毫不起眼,只有靠近时才能勉强看情马车的全貌。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堆“破铜烂铁”周围布满高阶隐匿术法,从马到驾车的侍从,都不是普通的傀儡,而是用灵铁打造的仙傀。

极品灵铁一枚可抵上万灵石,光是面前的仙傀便价值不菲,更不必说这辆完全由极品灵铁打造的车驾。

灵车也有等级之分,面前这座其貌不扬的“黑疙瘩”,正是最稀有那一类,名为“灵机仙銮”。

众人惊叹之际,那驾车仙傀似是才反应过来,抬手点燃了车前的灯笼。青绿火焰跳动,青龙族图腾亮起。

是龙王嫡系。

花颜夫人掀开珠帘:“贵客远道而来,为何不敢见妾一面?”

宫车堵在马车前,死死塞住了入城的路。周遭车驾上的人来自妖界各城,对花颜夫人的传言也早有耳闻,几双眼睛辗转对视,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件禁忌之事。

“贵客,不会是千机宗那位吧?”

“不会吧,那位都多少年没踏足妖界了?再说,他也不算龙族中人。”

“笑话,祖祭祭的是我龙族正统,一个半血鲛人有什么资格?”

“天爷啊,兄台慎言,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花颜夫人唇角微翘,即便仙傀毫无反应也并不恼怒,耐心地等着车中人的回应。

她自是认得这架灵机仙銮的。

天底下能炼出这等法器灵宝的并不多,车驾和傀儡上都刻着千机宗特有的灵印,显然,它们出自微生淮之手。

微生淮……

想起这个名字,花颜夫人面上的笑意愈发明显,手中锦帕已经被暴虐的灵气无声撕碎。

无妖主应允,仙道魁首不得随意进出妖界。如今妖界内乱,妖主之位空悬,微生淮这个时候回渊海,简直是将把柄送到了她手里。

这份礼,她自然要好好收下。

杜鹃回头看了眼主子,上前靠近车驾,刻意扬声道:“大人,多年不见,我家夫人想请您一叙。”

马车毫无动静。

花颜夫人死死盯着那架安静的铁疙瘩:“贵客为何不敢露出真容?”

依旧死寂。

花颜夫人冷笑,忽而发难,一道白光直冲马车侧窗,如有万钧雷霆,瞬间烧上了那层密不透风的黑帘。

周遭众人不敢出声,但窥探的视线早已将这两架车马团团围住。

黑帘在雷电灼烧中剧烈颤着,似有疾风漩涡。花颜夫人已坐起了身,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火。

“终于又见到你了——”

黑帘簌簌烧落成灰,光线落在车内一脚,照亮了车中人的小半张脸。

花颜的笑容僵在脸上。

“唔……”

青绿纱衣笼着雪白长袍,雪袍最里面叠着赤色衣领,只露出一截,便足够惹眼。

不是记忆中那张可恨的面孔,车里睡着的是位年轻公子。

车内没有别人,只有青年阖眸躺在软榻上。绯红衣襟正凌乱,一点微光趁乱自那罅隙中跌入车内,偏偏落在他眼尾处,似是一枚轻柔的吻。

那人正陷于酣梦之中,面腮粉白,吐息悠长。他微微蹙着眉,无意识蜷起身子躲开车外忽明忽暗的光线。雪白的软毯搭在腰间本是遮蔽风光,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移位,反叫人浮想联翩。

珠翠震荡,叮叮当当打破沉默。花颜一手撑着宫车,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青年乍一看像是妖城里哪个世家大族娇宠出来的少主,可身上半点妖气也无,分明是个年轻的人类修士。

灵机仙銮如此贵重,没有人会轻易送人。可若真是微生淮送的……一个可能与微生淮有牵扯的年轻人修……

难道真是她认错了?还是说微生淮那个冷心冷情的疯子转了性,悄悄入了红尘?可眼前这小公子并未束冠,瞧着年岁也不大,难不成是……

老牛吃嫩草?

花颜夫人脸色变了又变,只觉得荒谬。可再怎么不信,她也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

气氛正焦灼,花颜夫人稳住心神,给杜鹃使了眼神。后者瞬间挪步,扬手间一团白雷亮起,精准地向青年刺去!

昏暗车厢内,青年腕上双镯暗光流转,高阶防御符应声发烫。车前沉寂的仙傀忽然暴起,一掌逼退杜鹃,随之散开的还有一道无法忽视的大能威压。

掌风裹挟灵力,眼看着就要打在杜鹃身上,宫车内飞来一枚锦花,刚好卡在仙傀掌心。

杜鹃趁机退回宫车,听见自家主子咽下一口血,低声骂道:“禽////兽不如的东西。”

“夫人!”

“我没事……让他们走。”

侍卫吓得打了个哆嗦,面上的惊讶很快转为恭敬,再也顾不上一旁的宫车,立刻为马车放了行。

周围一片安静,没有任何车驾阻挠,连宫车都不甘地沉默了下来,没人敢直面仙傀身上残留的那一抹大能气息。

这架灰扑扑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最后从西侧角门低调地驶入了龙宫。

青年仍在睡梦之中。

鱼妖侍从早已候在门口,为首的侍女垂眸,仙傀掌中卡着的锦花被轻松摘下。她这才笑着,轻轻撩开纱帘,唤醒了车内的小公子。

晏钦睡眼惺忪:“……这是到了?”

侍女笑道:“属下奉青阳君之命,特来迎接公子。”

晏钦揉了揉脑袋,对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未有知觉。下马车时,他避开趴在地上做踩凳的奴仆,轻巧地落了地。

“晏公子,这边请。”

灵机仙銮瞬间收起,钻入一枚光华尽敛的银玉环绕在青年腕上,与流苏木镯撞击间发出一点叮当脆响。

晏钦矜持地点了下头,默不作声地跟着侍从换了妖兽坐骑,又在外围绕了好些时候,这才从一处流水湍急的湖泊结界中进入内宫。

晏钦身份特殊,被特意安置在了僻静的内宫西苑,无人打扰。等到周围那一大群侍从都离开,青年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龙族讲究排场,他本来没什么感觉,可方才一下车看到那乌泱泱一片人朝自己问安,晏钦社恐都犯了。

趁着周围人少,晏钦连忙叫住了院中的掌事侍女:“姐姐,你知道我师尊在哪儿吗?”

那鱼妖侍女柔声道:“明日祖祭秘境便要开启,仙尊应在正殿商议要事。”

晏钦眼中闪烁的光啪得一下灭了:“哦,那好吧。”

晏钦坐立难安,手中握着一本法诀,心思已经不知飘到了何处。

距离那场意外已经过去了十日。

他和微生淮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确切来说,是微生淮一连数日都未曾现身,他当日留下钥匙,多半是不想管他了。

果然是还在生气吧。

晏钦有点头疼,双手掩面:“姐姐,有吃的吗?”

在岑云洲辟谷的这几天度日如年,他现在很需要摄入一些妖族特色美食。

侍女笑道:“早已备下了。”

晏钦眼含希冀,看着众人忙里忙外,很快将桌子摆满玉盘金盏,每一碗菜上都盖着盖子,但完全挡不住扑鼻的香气。

青年兴奋地掀起盖子——盘中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玉瓶。

全是辟谷丹药。

“???”

侍女微微一笑:“仙君特意吩咐,您仍在辟谷,这些都是各种口味的辟谷丹。”

“……”

好一个特意。

他生无可恋地抓起一把桂花糖味的辟谷丹当糖豆嚼了:“姐姐,那青阳君呢?”

侍女的表情严肃起来:“公子折煞奴了,陛下的行踪此乃宫中禁忌,公子您出了西苑,万不可如此随意。”

晏钦嚼着辟谷丹,两腮鼓鼓的:“姐姐莫怪,是我唐突了。”

他垂眸,心中已有分辨。

青阳慎并不像传闻里那般荒唐。

相反的,她在宫中族内积威甚重,手中还有青龙卫这样强大的势力,岑云洲那一晚黑赤二族联手都没法从他手上讨到好,这场祖祭试炼无论怎么比,最后的赢家都会是青龙族。

可青阳慎看着明显有求于微生淮,连带着对晏钦也亲昵客气。

所以,青龙族想要什么?

晏钦敲了敲玉瓶,龙族财大气粗,连盛放丹药的器皿都用了上等的寒玉,触手冰冷,冻得晏钦走了神,于是又想起微生淮微凉的掌心。

等等。

晏钦绷直脊背,猛地坐起来。

他师尊多年未曾踏足妖界,与龙族几近断交,定是之前有过龃龉,此次前来还特意隐匿了行踪,事情肯定不是“祖祭”那么简单。

既然如此,微生淮又是为何而来呢?

-

西苑墙外。

“不进去看看?”

树影婆娑,遮去微生淮的半张脸,另一侧暴露在日光里,垂睫投下又一小片影。

只望了一眼院门,他便淡淡道:“不用。”

青阳慎笑着靠在墙上,没有半点龙王的架子:“来都来了,又不差这一眼。”

微生淮于是瞥开眼:“没必要。”

青阳慎轻啧了一声:“青龙卫累死累活抓了一夜,拢共就十几个活口,我这儿什么东西都没审出来呢,全被琼楼玉宇接管了。”

微生淮低着头,摩挲着玉戒:“能者居之。”

青阳慎翻了个白眼。

千机宗的确有法子撬开那些人的嘴,但还回来的俘虏无一不是重伤,十几头龙凑不出一副完整的鳞。

龙王陛下装模作样地摇起扇子:“我早和你说过了,别成天装出一副高洁无暇的圣人模样,骗骗谢长恒那家伙就算了,别把自己都给骗了。”

微生淮:“陛下很闲?”

青阳慎冷笑:“托你的福,焦头烂额。”

微生淮不适合在妖界露面,一切都需低调行事。岑云洲那晚他本不该出手,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为他遮掩倒不难,就是这一连串的事都压在龙王身上,青阳慎忙得苦不堪言。

“昨日刚从琼楼玉宇挑走三十件法器不是你青阳龙王?”

青阳慎:“弟啊,姐姐只是关心你。”

“说人话。”

“我是龙,你是鲛。”

“……”

眼看镜尘仙尊冷下脸来,青阳慎立马打住,换了个话题:“话说,你那宝贝徒弟知不知道他师父这么心狠手辣?”

“……”

微生淮又低头。

“灵机仙銮都送了,别和你姐装了。”

青阳慎老神在在道,“图一乐惦记这座灵机仙銮几百年都没见你松过口,啧啧,老图也是错付了。”

微生淮:“他已至出窍期,无需外物。”

青阳慎呵呵一笑:“照你这么说,送给筑基期的小崽岂不是更暴殄天物啦?”

灵机仙銮与寻常的防御灵车不同,是一件难得的攻防结合的宝物,主人遇险时,仙傀会自动开启,挡下攻击。

驾车仙傀的修为会随着主人实力变动,在元婴修士手里是出窍修为,在出窍期修士手里是大乘修为,到了晏钦这儿……便只剩了个元婴初期。

微生淮摩挲着雾蓝玉戒:“东西就是给人用的。”

青阳慎:“行,你等着。”

微生淮奇怪地看他一眼。

青阳慎幸灾乐祸道:“帮你传音给图一乐了,不用谢。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微生淮你个见色忘友的家伙!你猜为什么没人愿意陪你下棋?因为你下棋真的很烂很烂很烂!谢长恒那个老好人都不愿意陪你下,老子也不奉陪了,抱着你的亲亲宝贝乖乖徒弟爱去哪儿玩去哪儿玩吧!”

微生淮:“……”

“哦对,他还说。”青阳慎笑眯眯补刀,“你三百年前的棋友,隔壁游仙派的齐长老邀请他加入镜棋盟,出于道义他婉拒了三百年,刚刚终于同意了。”

微生淮掀起眼皮看他:“什么?”

青阳慎在这种事上好心得过了头,又重复了一遍:“镜棋盟。”

“全名镜尘仙尊棋艺迫害者之盟。”

“……”

微生淮转身就要想离开,青阳慎偏不让他得逞:“别走啊,你还记得答应我什么了吧?”

银发仙尊的背影停了停:“我不是龙族,祖灵未必会有反应。”

“寰龙印玺会眷顾银鳞真龙的血脉,更何况,姑母是它的上一任主人。”青阳慎微微一笑,“你这次回来,不就是想将它寻回吗?微生淮,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微生淮冷笑:“我只希望龙王大人能管好妖界,别让那些虫豸爬进群龙墓海,扰人清净。”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消散在空中,只余传送阵外四溢的灵气。

青阳慎扶着墙哈哈大笑。

绿漪无声无息出现,试图扶住笑得花枝乱颤的陛下,结果刚好被龙王搂了个结实。

绿漪:“陛下,仙尊还未走远。”

青阳慎笑得直不起腰:“大名鼎鼎的镜尘仙尊在我龙宫听墙角,这样说起来岂不是更好笑了?”

绿漪捧场地点了点头。

想来仙尊此刻正心乱,也没空来收拾陛下。

身后,青龙卫携龙王仪仗姗姗来迟,青阳慎笑累了,被绿漪扶上辇时还在回味:“孤都多少年没见过镜尘那小子吃瘪了,太稀奇了。”

“……陛下。”

风吹起王辇垂幔,海珠与华锦闷撞回响,青阳慎勾住晃荡的珠串:“你猜他还能当几时的好师尊?”

绿漪:“属下不知。”

“好绿漪,别这么无趣。”

青阳慎撩开纠缠成一团的珠帘,安静好一会儿了。绿漪依旧伴驾,待王辇行出西苑,才听得一声似笑非笑的悠叹。

“不是幡动啊。”

作者有话说:仁者心动。

淮:完了,爱上徒弟了。

(这位男嘉宾笑容收一收。)

崽:完了,我爹还没发现我。

(主角光环蓄力中^_^)

钦:完了,他们逼咸鱼翻身啊!!!

(反抗无果哭唧唧被玩QAQ)

明天也是零点更新哦谢谢宝宝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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