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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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仙人感通天地， 耳通四海，修行至大乘便可沟通万物，更有强者能操纵万物， 一缕风， 一滴水都能变成伤人的利器。
微生淮也不例外。
但无垠镜本就能照透万事， 他极少铺开灵识，亦许久未曾以灵识伤人。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还是妖界，还是龙族。
然而时过境迁， 他却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心逃离桎梏之人。
龙吟在光雨中扭曲成惨叫，尖锐得破开天际的龙群，半数长龙坠下雷云化成一道道沉闷的撞击声， 砸得血肉模糊。
微生淮闭眼。
他又听见了， 那道奇怪的响声。那声音跟了他许久， 如影随形，阴魂不散，但微生淮始终找不到来源。
云端中央， 巨大的黑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开口是熟悉的声音：“此乃龙族祖祭，镜尘仙尊身为仙道魁首，没有妖主应许，不该踏足此地吧？”
微生淮低着头，一簇灵气自他袖中蹿出蹦向晏钦眉心， 那道淌血的狰狞创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愈合， 很快光洁如初。
看着晏钦额角残留的几滴血迹，微生淮眸光暗了暗，又是几个清洁术砸下去， 转眼便将怀中花猫似的人打理干干净净。
雷电忽闪劈来，被忽视的黑龙早已沉不住气：“微生宗主，你难不成还要为了这个人修与妖界为敌吗？你到底想做什么！”
微生淮垂眸，指尖缠上晏钦烧毁的发丝：“天上地下，还没有本尊去不了的地方。”
灵气自指尖缓缓泄出，火舌燎断的发尾在温养中舒展延长，逐渐恢复原样。
被困在王帐的青阳慎悚然一惊：“溯游之术？”
鲛族失传的时空禁术，以使用者的灵力为燃料回溯光阴，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而且无论成败，都会加重秋水灵毒。
可微生淮在干什么？
为了他徒弟那几根烧成灰都没有一簸箕的破头发启动溯游之术，深怕自己体内的秋水灵毒不够深。
青阳慎一掌拍在萦绕不散的黑雾囚阵上：“疯子……你不要命了？”
秋水灵毒是鲛族无法根除的血脉诅咒，传说中，寻常鲛族每月都会复发一次，每次只会痛苦一夜。
但微生淮不一样。
他厌恶失控，也厌恶鲛族。他苛求自身，常年以灵力压制秋水灵毒，将毒发期拖长了几个月。即使余毒反扑带来成倍的痛苦，他也始终不愿屈从。
微生淮压抑数百年，勉强与体内的诅咒达成了平衡。若秋水一朝反噬……青阳慎不敢想彻底失去理智的微生淮会变成什么样子。
待他清醒过来，知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又会是何种心情。
青阳慎紧紧抓着纱帘，留下一个血印：“绿漪人呢？接到那群孩子了吗？”
“方才信号弹已闪过了，被那群泥鳅的的黑云挡住了，青龙卫那边一切顺利！”大族老青阳留一剑刺穿迎面袭来的黑雾，朝着身后高声道，“老四，别算了！起来干活啊！”
闭目养神多时的四族老摇了摇头：“不行，时辰未到，天道不让。”
三族老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什么狗屁天道？我看它是睡迷糊了，你二哥哥快不行了，别磨蹭了——”
四族老叹了口气：“那也不行。”
三族老脸都要憋红了正要开骂，她忽地低颂一段晦涩咒语，振袖间甩出一组算筹：“开。”
玉算筹飞遁而出，瞬间绞杀了面前三成的黑雾，囚阵的光又暗了几分。
“可以啊！”
大族老高兴回头，四族老面无表情地对着他吐出一口血，“可以个屁，没发现祖灵到现在都没反应吗？”
三族老愣了：“什么意思？”
青阳慎冷冷开口：“祂默许了。”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啊？那孩子不是人修吗？”大族老还是想不通，“祖灵祂老人家怎么想的？”
四族老哇得又吐出一口血：“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谁能去拦一下镜尘仙尊！快！”
-
另一条盘踞的黑龙吐出一口雷火：“微生宗主，吾等无意与你起争执，你再怎么样也是妖，身上也留着一半龙族的血。今日，你真要替那人类崽子出头？”
微生淮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他有名字。”
左侧云上的黑龙冷笑：“筑基小儿罢……啊！！！”
冷光乍起，刹那刺中他头颅。那头黑龙双目怒瞪，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尖锐的惨叫后，那尾黑龙自云端坠落，狠狠砸入尘土中。
一切都安静了。
所有人就在这片诡异的安静里，看着镜尘仙尊耐心修复完晏钦最后一缕烧焦的发丝。
他端详着怀里白净如初的青年，勉强算是满意了一些，于是勉强抬眼瞥向黑云中的龙群：“你们的妖主，名为晏钦。”
“什么？”
忽然被点名，晏钦惊惧中仍有茫然：“微生淮，我是凡人……”
微生淮敛眉，那张永远温和的俊脸此刻无端多了些锋利之感，一股冷意隐隐约约地渗出来，看向晏钦时都来不及融化：“你叫我什么？”
不好，喊顺口了。
“师、师尊！”
晏钦被自己的大胆吓一跳，哆哆嗦嗦地搂住微生淮的脖子，手脚并用地挂在自家金大腿身上，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忽然一嗓子嚎开了，“师尊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他的声音很响，不难听出是故意为之。那是微生淮平日最不喜的喧闹。可偏偏就是在这一阵让人忍不住皱眉的吵闹里，微生淮听清了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心跳。
意外离巢的雏鸟不安地埋首在他肩头，终于找到了依恋的错觉。那是他的心跳，也是晏钦扑进自己怀中的闷响。
骤然浓烈的情绪，温热潮湿的体温，还有晏钦因惊恐加速的心跳，诸多种种，汇成一道向微生淮扑来的溪流，细小、微弱，却足以淹没微生淮。
他在委屈。
晏钦会这样吗？微生淮有一瞬的恍惚。
那个从来以笑脸示人，说尽甜言蜜语的孩子，也会有这样低落的时候。
他的徒弟是一株孱弱的花，不需要无数灵气滋养，不需要法器灵宝庇护，只需要一点点耐心，一点点爱，就能躲在角落慢慢长大。
十五年太长，足够晏钦慢慢长大，长成微生淮陌生的样子。又或许他们的相遇本就太仓促，微生淮来不及记住那孩子当年的样子，就已和他分别。
微生淮后知后觉，终于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他错了太多，也错过太多。
晏钦又哼哼了几声，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蛹动了几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师尊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我真的要吓死了……”
微生淮无所适从地垂眸，看着青年起伏的锁骨。绯红的衣襟乱皱着，窄长一道，恰好露出右侧那一枚小小的痣，半只手就能遮住。
于是他伸出手替晏钦理正衣襟，生疏地安抚着受惊的鸟儿：“没事了。”
微生淮低声道，“师尊在这。”
晏钦还在伤心，耸了耸肩，小声吸着气，手上抱着的力道愈发收紧，似乎是怕极了。
微生淮想，的确是这样的。晏钦才多大？他还那么小，害怕是最正常不过的了。
等回了宗门，他自然还有……
思绪被骤然打断，微生淮愣在原地，抱着晏钦的双手不自觉随着怀中人一同颤抖。
脖颈处浮起一点湿意，只有瞬间的温热，像一片忽然落下的雨，轻飘飘砸在他颈间，却能打湿心口。
晏钦……哭了？
天空中，数百龙族都死死盯着台上忽然出现的镜尘仙尊，看着他神色淡淡，未发一言，只是将那个陌生青年揽入怀中，极尽纵容。看着他微微一僵，屈尊降贵地再抬头时，目光已冰冷如见死物。
微生淮一身雪白，却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修罗。明明是仰视，却让人觉得他在睥睨着自己。
微生淮随他抱着，抬头与龙族之人对视，脸上笑意尽褪：“黎弛，你方才不是在问，他是谁吗？”
“他是本尊的人，本尊就是他的依仗。”
潮汐双刃出鞘，化作银白两道流星包围群龙，花印闪烁，巨大的结界自更高处坠下，将群龙一网打尽。
他们挣扎着，哀嚎着，都不重要了。
镜尘仙尊正低头，用衣袖轻轻擦着晏钦的眼泪。
晏钦仰着头呆呆望他，乖巧地任由人摆弄，半天才犹豫着开口：“脏。”
衣袖，脏了。
怎么可以用师尊的衣袖……
微生淮动作一顿，又换了一块月白帕子递到晏钦面前：“这是干净的。”
他又补一句，“没人用过。”
晏钦微微一愣，乖乖接了帕子，刚想解释什么，横在他腰间的大手忽然加了几分力，轻轻一环，将他整个人重新揽入怀中。
那是一个极为亲密的姿势，以前镇上的村民都会这样抱着自家孩子。晏钦也曾被他爹抱过，但那已经很多年前了。
太近了。
晏钦有点尴尬，但师尊显然还有事要做，他一时间也不敢出言提醒。毕竟再亲密的事情都已做尽，如今只是轻轻抱一下罢了，这能有什么呢？
微生淮略一垂眼。
青年的脸几乎要埋进他的肩膀，只能看清他颤动的眼睫。在自己颈间的那双手缩紧交缠，指尖的丝帕怕是都要被绞皱了。
历尽万苦终于归巢的幼鸟抖抖羽毛，在温暖的怀抱中重新找回了最喜欢的位置。
他偏瘦，身量不算很高，在同门也能排个中上。但微生淮长袖一揽，轻轻松松便把他整个人围入了那个带着幽香的宽阔胸膛，从头到脚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别怕。”
鼻尖是熟悉的幽香，他蜷缩在师尊的怀中，视线中只有微生淮绷紧的唇线。
他看见微生淮晦暗不明的双眼，温柔地替他挡住了视野。五感被彻底封闭，哀嚎……混乱……都在这一刻屏蔽在外。
他的世界，只剩下微生淮的叹息。
“……师尊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这一世英名我不要～（伴奏起）
当你和微生淮说你会和你的徒弟结为道侣时，微生淮会觉得有违人伦。
当你和微生淮说你要给晏钦找各种口味的辟谷丹，要替他把养坏的灵植偷偷换掉，要纵容他偷懒，要习惯他的小脾气，要保护好他的小雪人，要把能保护他的天灵地宝都送到他面前，即使日后以身殉道炼成神兵也要先为他安顿好幸福美满的一生时，微生淮不会回应。
他已经做到了。
29.
仙人感通天地， 耳通四海，修行至大乘便可沟通万物，更有强者能操纵万物， 一缕风， 一滴水都能变成伤人的利器。
微生淮也不例外。
但无垠镜本就能照透万事， 他极少铺开灵识，亦许久未曾以灵识伤人。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还是妖界，还是龙族。
然而时过境迁， 他却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心逃离桎梏之人。
龙吟在光雨中扭曲成惨叫，尖锐得破开天际的龙群，半数长龙坠下雷云化成一道道沉闷的撞击声， 砸得血肉模糊。
微生淮闭眼。
他又听见了， 那道奇怪的响声。那声音跟了他许久， 如影随形，阴魂不散，但微生淮始终找不到来源。
云端中央， 巨大的黑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开口是熟悉的声音：“此乃龙族祖祭，镜尘仙尊身为仙道魁首，没有妖主应许，不该踏足此地吧？”
微生淮低着头，一簇灵气自他袖中蹿出蹦向晏钦眉心， 那道淌血的狰狞创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愈合， 很快光洁如初。
看着晏钦额角残留的几滴血迹，微生淮眸光暗了暗，又是几个清洁术砸下去， 转眼便将怀中花猫似的人打理干干净净。
雷电忽闪劈来，被忽视的黑龙早已沉不住气：“微生宗主，你难不成还要为了这个人修与妖界为敌吗？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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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气自指尖缓缓泄出，火舌燎断的发尾在温养中舒展延长，逐渐恢复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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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微生淮在干什么？
为了他徒弟那几根烧成灰都没有一簸箕的破头发启动溯游之术，深怕自己体内的秋水灵毒不够深。
青阳慎一掌拍在萦绕不散的黑雾囚阵上：“疯子……你不要命了？”
秋水灵毒是鲛族无法根除的血脉诅咒，传说中，寻常鲛族每月都会复发一次，每次只会痛苦一夜。
但微生淮不一样。
他厌恶失控，也厌恶鲛族。他苛求自身，常年以灵力压制秋水灵毒，将毒发期拖长了几个月。即使余毒反扑带来成倍的痛苦，他也始终不愿屈从。
微生淮压抑数百年，勉强与体内的诅咒达成了平衡。若秋水一朝反噬……青阳慎不敢想彻底失去理智的微生淮会变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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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慎紧紧抓着纱帘，留下一个血印：“绿漪人呢？接到那群孩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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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族老脸都要憋红了正要开骂，她忽地低颂一段晦涩咒语，振袖间甩出一组算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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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族老愣了：“什么意思？”
青阳慎冷冷开口：“祂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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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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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响，不难听出是故意为之。那是微生淮平日最不喜的喧闹。可偏偏就是在这一阵让人忍不住皱眉的吵闹里，微生淮听清了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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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从来以笑脸示人，说尽甜言蜜语的孩子，也会有这样低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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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数百龙族都死死盯着台上忽然出现的镜尘仙尊，看着他神色淡淡，未发一言，只是将那个陌生青年揽入怀中，极尽纵容。看着他微微一僵，屈尊降贵地再抬头时，目光已冰冷如见死物。
微生淮一身雪白，却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修罗。明明是仰视，却让人觉得他在睥睨着自己。
微生淮随他抱着，抬头与龙族之人对视，脸上笑意尽褪：“黎弛，你方才不是在问，他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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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尘仙尊正低头，用衣袖轻轻擦着晏钦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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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袖，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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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淮动作一顿，又换了一块月白帕子递到晏钦面前：“这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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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钦微微一愣，乖乖接了帕子，刚想解释什么，横在他腰间的大手忽然加了几分力，轻轻一环，将他整个人重新揽入怀中。
那是一个极为亲密的姿势，以前镇上的村民都会这样抱着自家孩子。晏钦也曾被他爹抱过，但那已经很多年前了。
太近了。
晏钦有点尴尬，但师尊显然还有事要做，他一时间也不敢出言提醒。毕竟再亲密的事情都已做尽，如今只是轻轻抱一下罢了，这能有什么呢？
微生淮略一垂眼。
青年的脸几乎要埋进他的肩膀，只能看清他颤动的眼睫。在自己颈间的那双手缩紧交缠，指尖的丝帕怕是都要被绞皱了。
历尽万苦终于归巢的幼鸟抖抖羽毛，在温暖的怀抱中重新找回了最喜欢的位置。
他偏瘦，身量不算很高，在同门也能排个中上。但微生淮长袖一揽，轻轻松松便把他整个人围入了那个带着幽香的宽阔胸膛，从头到脚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别怕。”
鼻尖是熟悉的幽香，他蜷缩在师尊的怀中，视线中只有微生淮绷紧的唇线。
他看见微生淮晦暗不明的双眼，温柔地替他挡住了视野。五感被彻底封闭，哀嚎……混乱……都在这一刻屏蔽在外。
他的世界，只剩下微生淮的叹息。
“……师尊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这一世英名我不要～（伴奏起）
当你和微生淮说你会和你的徒弟结为道侣时，微生淮会觉得有违人伦。
当你和微生淮说你要给晏钦找各种口味的辟谷丹，要替他把养坏的灵植偷偷换掉，要纵容他偷懒，要习惯他的小脾气，要保护好他的小雪人，要把能保护他的天灵地宝都送到他面前，即使日后以身殉道炼成神兵也要先为他安顿好幸福美满的一生时，微生淮不会回应。
他已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