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钦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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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送走二位长老, 晏钦在院中坐了很久。

屋檐下的机关镜轻转,映出青年朦胧的侧脸。他俯下身,将小床上的女儿抱起来。熟睡的小晏澜躺在他的臂弯里, 小手抓住了晏钦的发丝。

晏钦将孩子抱回屋, 让仙傀守在床前。他起身欲走, 缠在晏澜掌心的那一缕头发绊住了他的脚步。

晏澜还在睡,只是本能地握紧了那一簇头发,她还不会说话,呓语也只有几个简单的发言, 晏钦听不懂,但还是折返回到小床前,依依不舍地注视着她, 很久。

久到被他传讯喊来的图一乐眼神复杂地提醒他天快黑了, 他才恍惚地起身, 慢慢往无雪殿走去。

他留下了那缕发丝。

去无雪殿的那一段路再熟悉不过,那段连廊下还有微生淮给龙蛋造的机关小窝,小巧的轨道上绕过苍翠的灵树枝头, 刚好能通向后殿的灵泉,也隐秘地避开了一处偏殿。

晏钦站在殿门前,不需要犹豫,月白衣袍已被呼啸的灵风吹起,鬼火熊熊燃起,又在冲到他面前时骤然熄灭, 于是一切又归于平静, 门解开了。

晏钦垂下眼。

这就是无雪殿里唯一的死角。

镇压凶祟恶兽的降幽厄阵,连妖化的微生淮都能困住,晏澜还未破壳, 自然受不住阵法一击。

他不再犹豫,推开门跨进了那座黑沉沉的宫殿。

……

这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

在微生淮失控昏迷时,他曾一次次闯入偏殿,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他。

此刻,微生淮不在。

他一个人踏入黑暗中,摸到的是冰凉的镜面,刹那间,幽光如流水淌过玉阶,点亮整个宫宇。

豁然明朗。

晏钦缓缓抬眼,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偏殿内,封存着一处巨大的镜阵,晏钦仰头,视线随着幽光落在那如山巍峨的镜群上,平静如潭水。

直到面前那面偌大的鎏银水晶镜上缓缓映出他熟悉的面容,那潭水才掀起波澜。

僵住一瞬后,青年扑到镜前,目光死死盯着镜中不断播放的留影——

灵链穿体而过,将他熟悉的那个人像野兽一般禁锢在阵前,银发如潮散开,鲛尾黯淡,无力地拍打着冰冷的玉阶。

每一面镜中,都不一样。

全是秋水毒发后失控的微生淮。

青年苦笑一声,手触及冰凉的镜面,终于想起这面熟悉的银镜。

无垠镜。

可记录过往发生之事,探查一切被打下标记之物,无论生死远近皆能追踪。

青年颤抖着,指尖翻过堆积如山的留影,每一道留影都分门别类,标明时间次数以及情况,严谨仔细,一看知道是微生淮的手笔。

“怀平三百年……第三千三百五十一次,被发开袵,狂吼如混沌妖物。鲛尾失控,妖齿难收。”

“怀平六百年……四千六百九十四次,折去獠牙,磨平后可自控妖齿。虽断三鳍,鲛尾仍难控。另,新药于秋水能见成效,再加三成。”

“怀平七百年……断五鳍后鲛尾失力,然鲛身难除,以灵链穿骨制衡,勉强压制。以厄阵封存,可言谈如常,声迟缓。另,新药已被长老觉察,即日暂停。”

微生淮的七百年,是五千颗留影珠。

……

镜如垂瀑,默然留影。

晏钦没有动,潮汐已在下一刻出鞘,如山镜群在潮汐的一道灵风里化作淋漓的雨,留影珠滚落了一地,如雨泛光。

满室寂静里,唯有无垠镜的本体悬在青年面前。它还在转播某一段留影,但镜面上一片空白。

因为那是十几颗空白的留影珠,准确来说,是被人为清除过的空白。

“……钦钦。”

青年没有回头:“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敢回来了。”

天已经黑了。

自从小澜出生起,微生淮都会在太阳落山前回到淞崖峰,除了今日。

晏钦:“过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微生淮在他身后几步外坐下,目光始终停在青年身上。

晏钦垂着眼,正在沉思。他的手抚在镜面上,像是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钦钦,你不能动用灵力,你现在需要休……”

晏钦回过头来,笑着打断他:“无垠镜,原来还有这种用处?”

青年的声音很轻,砸在微生淮的心间却很重,他张了张口,半天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五千余颗留影珠,每一枚都有标注,妖化的狼狈丑态被翻来覆去重映过无数回,一点一点削骨打磨,才有了重逢那一晚看似冷静的镜尘仙尊。

每一次,无垠镜都悬在榻前,无声录下了微生淮每一次秋水毒发。

当然,也包括了他们的重逢。

晏钦攥着空白的留影珠,眉头和掌心一同松开,珠子滴滴答答落到地上,摔在微生淮面前,他笑着,认真问道:“怎么不继续录了,不好看了吗?”

微生淮脸色惨白:“没有,后面都只是空白。”

留影珠的空白,刚好从三年前晏钦拜入千机宗开始。最近的一次,停在三个月前。

“所以前面真的有。”

晏钦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满地的留影珠,“拜仙会上你收我为徒,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前一晚的留影?”

“……”

晏钦扯了扯嘴角:“微生淮,我要听实话。”

“是。”微生淮颤声道,“我不想让你陪我这个将死之人步入歧途。”

晏钦:“现在你的想法改变了吗?”

微生淮垂下头,不敢触碰他的衣角:“现在,怕你不要我。”

晏钦撇开头,吐出一口浊气:“之前的留影珠录到了。”

“嗯。”

“哪几次?”

“第一次……和第二次。”微生淮努力措辞,“只有那两次!我当时在闭关,没有第一时间查看留影,后面就再也没有了,只用了空白的留影珠归档做了记录。”

晏钦却说:“你看了几次?”

“……记不清了。”

晏钦冷笑:“镜尘仙尊连七百年的毒发都能一次不落地录下来,怎么连这点事都记不清了?”

微生淮垂眼:“三个时辰。”

从晏钦离开无雪殿到拜仙会开始,不多不少,刚好三个时辰。他抹去了留影珠里的一切,送下了诏令玉牌。

晏钦沉默了一下:“我第一次来淞崖峰晕倒的时候,是你给我疗的伤。”

“是我。”

“我装着不认识,所以你也陪着我演?”

“不错。”

晏钦忽然向他,双手抓住他的肩:“好啊你个微生淮!亏我叫了你这么多声师尊,你居然把我耍得团团转!那当时我和你说我有孕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偷偷笑话我?!你是在诈我!”

“没有。”

微生淮往后微仰,顺势搂住了他,温柔地摩挲着青年的发丝,“那个时候,我以为……”

晏钦瞪他:“以为什么?以为我想富贵想疯了终于忍不住要明目张胆地爬师尊的榻了?”

微生淮:“你师伯寻了一堆青年才俊的名册,说你想选一个知冷知热的道侣。我怕你终于想通了,决定抛下师尊。”

晏钦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怒气,但他的眼神已经如刀一般丢向了面前的人:“微生淮,你什么意思?”

“你怕我想通了抛下你不要你,又一直松开手想让我走,却不敢用力推开我,你折腾这么一圈,到底是想让我心软,还是想让我与你和离?”

晏钦笑了两声:“差点忘了,我们一没拜过天地,二没结过婚契,三没合籍更名,又怎么能说和离呢,师、尊?”

抱着他的那双手忽然松开了。

他听见微生淮笑了,声音很低:“你说的对,所以我才害怕……我怎么能拘着你,又怎么敢肖想你真的为了我留下。这一年,本就是我偷来的。”

微生淮顿了顿:“澜她没有受伤,她只是一时贪玩误闯了偏殿,长老们已经为她仔细检查过了。我给小澜留了一半的灵力,她不会有事……”

“你应该庆幸她没事!”

晏钦瞪着他,视线凝在微生淮的脸上企图寻找到一丝愧疚,可惜没有,“你可以把偏殿的东西都藏起来,但是你没有。是觉得我看完这些不会追究,还是觉得我很好骗。”

微生淮声音低沉:“你说过,你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我想要的是你主动的坦白,而不是让我自己找到这里,再来听你狡辩。”

晏钦轻哂,“你明知道我会因为小澜的事发现这里,会因为留影珠的事情对你失望,你还是任由我闯了进来……镜尘仙尊,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微生淮沉默了:“钦钦,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只要我一日还是鲛人,这具身体里还流着鲛人的血,秋水就一日不会解除。我……也永远摆脱不了这些。”

晏钦安静地注视着他,全神贯注,好像是要将面前这个人的眉眼描摹镌刻,印在心里。

“师尊,你还记得我一年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微生淮忽然感觉心里缺了一道口。

晏钦说:“我说过,不要轻视我的感情。”

“我一直相信你。”

“我相信你一定会销毁留影珠,也会处理好宗门名录,我相信你是一个好父亲,相信你是真的……”

晏钦停住了,自嘲一笑,“可是你又骗我。”

满地的留影珠滚来滚去,如暴雨倾注而下般喧哗,晏钦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珠玉碰撞声里。

他终于舍得抽身离开那个微凉的怀抱。

“……钦钦。”

“别这么叫我。”晏钦的背影停住,“求你了,师尊。”

偏殿的殿门关上了。

晏钦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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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全城第一销金窟,梦仙阁无时无刻不是热闹非凡的。

不过这份热闹与马厩里的人无关。

秦涟缩在角落里,青阳慎赠她的大氅已经被她偷藏起来了,现在正是春寒料峭的三月,秦城主自然不许自己的侍从有任何露怯之处,她不能穿打了补丁的冬服,只能靠着几件打赏下来的单薄春衣度日。

她正听着外头几个小厮的吵嚷声闭眼假寐,却忽然觉察到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手也不自觉抱紧了自己。

“叮!”

秦涟的手从后腰处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刀锋与来人的剑鞘相撞,她眼中沉沉,调转刀身便是一道诡谲杀招,直直刺向来人的咽喉。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不愧是鬼愁刀的侄女。”

秦涟冷笑:“胡言乱语。”

那人悠悠道:“吾主乃妖界青阳氏,还想继续打吗,小姑娘?”

秦涟却分毫不让:“不认识!”

“我家主子想向你道歉,那大氅太惹眼,恐给你惹来麻烦,让我重新给你带了贴身的御寒软甲与法衣,我已在此处等你了三四日了!你看,我也是妖修呀。”

刀锋一歪,堪堪从那人脖间擦过,秦涟盯着他竖起的狐狸耳朵看了半晌,才冷冷道:“东西给我。”

“你这小姑娘……和秦渡那闷葫芦也太像了吧?”那剑修嘀咕着,给他塞了一个储物戒,“喏,给你的。”

他转身欲走,却被秦涟叫住:“你认识鬼愁刀秦渡?”

那剑修笑眯眯回头:“见过,不熟。”

秦涟一脸复杂:“这储物戒里多了三千上品灵石,是你的?”

剑修一挑眉,“小姑娘,我也是受人之命,这些细枝末节的我哪里知道?”

秦涟一抿唇:“你俸禄多少?”

剑修笑眯眯弯腰看他:“一百灵石一个月,怎么你要雇我?私活可要三千灵石哦。”

“可以。”秦涟干脆点头,“这三千灵石我给你,你帮我见鬼愁刀一面。”

剑修眼中忽然失去了温度:“鬼愁刀不会见你。”

秦涟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秦家人。”剑修嗤笑一声,“若无意外,你们连凭雪城的大门都进不来。上回有人花了这么多钱想见鬼愁刀,是为了让他帮忙给他的世侄谋一个内门名额。”

秦涟盯着他:“我对千机宗没兴趣,潜月城才是我的家,也是鬼愁刀的家。”

剑修不可置信地笑了两声:“千机宗才是他的家!我再给你三千灵石,你现在立刻回你家去!”

秦涟仰头认认真真看了他一会儿,狡黠笑道:“果然,鬼愁刀对你很重要。”

剑修哑然。

秦涟淡淡道:“我无意冒犯,只想请你帮我给他送个东西。”

秦涟掏出一个小匣子借着死角递到剑修手边,匣子上按着秦家特有的封章,外人不能靠蛮力打开。

剑修脸色复杂:“这是什么?”

秦涟低下头:“他前年回来没能带走的东西,我奶奶留给他的遗物。”

那剑修握着剑的手一抖:“我带你去……”

“我不见他了,哥哥。”秦涟笑了笑,“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我不能害他。帮我转告他,别回去了,潜月城不是他的家。”

剑修顿了顿,忽然弯下腰来:“等三界洽谈开始之后,立刻架着马车往阆风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管,会有人在城门前接应你。”

秦涟看着他:“我还能回潜月城吗?”

剑修叹了一口气:“会的。”

……

高楼上,蓝衣青年轻倚着琉璃墙,身边的机关小床在灵力作用下缓缓摇晃着,摇篮内的晏澜已经睡醒了。

他撩起珠帘,用亮晶晶的珠串逗孩子:“七师兄,你怕十师兄心软,不让他去见秦涟。可我看着,怎么好像有人动了恻隐之心呢?”

“你少埋汰我了!”剑修本人坐回位置上,气得灌了一口茶,又把秦涟的匣子递给旁边的秦渡,“你的。”

秦渡看着他:“我娘十几年前就死了,除了骨灰,她没给我留东西。”

盛风絮一口茶吐出来:“你的意思是我被那小妮子骗了?!”

他嗓门太大,惊得摇篮里的小晏澜都咿咿呀呀动起来,秦渡立马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孩子,一边走一边哄,“师兄,你小声点。”

晏钦喝了口茶,幽幽道:“所以那盒子里装了什么?”

秦渡在旁边哄着小晏澜,桌上的匣子已经打开了,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盛风絮不以为意,展开后扫了两眼,表情瞬间凝滞,反复看了好几遍。

晏钦若有所思:“怎么了?”

“一群杂碎。”盛风絮怒极反笑,“秦渡,你什么时候把心头血给了秦家人?你疯了?”

秦渡默默捂住孩子的耳朵:“一瓶血换族谱除名,一刀两断。”

盛风絮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晏钦叹了口气,轻轻抽走了那张纸。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心头血已被用作伪造请柬,千万当心。】

晏钦垂眼:“他们想对谁动手?”

“……”

晏钦无奈一笑:“师兄,这个时候就没必要瞒我了。”

盛风絮面色铁青:“……你。”

他叹了口气:“现在这个时候,你都不该来梦仙阁!这些亡命之徒太猖狂了。”

晏钦淡淡道:“我没打算留在这里,只是心里烦闷,来逛一逛罢了。”

秦渡愣了愣:“师叔惹你生气了?”

晏钦哭笑不得:“就一定是微生淮吗?”

盛风絮笑着耸耸肩:“小钦啊,你知不知道自己脾气有多好?你们两个要是吵架,肯定是宗主师叔忽然抽风了呗。”

晏钦:“其实他也没有那么……”

盛风絮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怜悯:“你真的不知道师叔有多难搞,别给他太多好脸了!哈,就像秦渡这家伙一样,一个石头一个木头,不骂不知道改。”

秦渡在一旁默默补充:“小钦,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晏钦叹了口气,从秦渡手上接过孩子,轻轻拍了两下,小晏澜抓着他的衣领,很快便沉沉睡过去了。

盛风絮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闷,“要不和师兄去阆风城玩两天再说?去外面避避风头,顺便还能换个心情,别蒙着自己了。”

“不用了,多谢师兄。”晏钦笑了笑,“我没事。”

盛风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还在生气吗?”

晏钦思索了一下:“没必要因为改变不了别人而痛苦,而且……就算是要适应,也没法一蹴而就。”

盛风絮沉默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青年垂眸,专注地看着女儿,声音很轻:“我们小澜安安稳稳的就好。”

-

入了夜,晏钦还是回了淞崖峰。

他的院子一连几日都落了锁,像是最明确的拒绝。晏钦每晚都睡得沉,被拒之门外的某人游荡到哪去,就不关他的事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带小澜下山,小家伙兴奋了好半天,晚上早早就困了,窝在晏钦怀里就睡着了。

晏钦也懒得干其他事,索性被子一裹抱着女儿躺下,熄了烛火,只借着窗外透出来的月光悄悄观察小晏澜睡着的样子。

小婴儿的睫毛都很长,浓密地在胖嘟嘟的脸颊还是那个扫出一片阴影,她闭着眼,那双漂亮的湛蓝眼瞳被完全遮挡,看起来完全是晏钦的缩小版。

晏钦心软得一塌糊涂。

晏澜习惯抓着东西睡觉,有时候是发丝,有时候是玩偶,今晚,她握住了晏钦胸前那枚平安锁,只有一个小角。晏钦很容易就将她的手拿开,重新塞回了被子里。

他替女儿掖了掖被角,侧着身将晏澜护在里榻,心思却随着平安锁飞到了外头。

晏钦垂下眼,从枕头下摸出了一颗留影珠。珠子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用摸,晏钦知道那是一个“叁”,里面装着的,是怀平初年的微生淮。

如今已是怀平七百八十一年了。

月光无声斜转,阴影如水波颤开。晏钦低着头,长睫几乎盖住了眼,看着和熟睡无异。

那阵扰乱阴影的风停住了,化作一阵熟悉的幽香,从背后抱住他,隔着一层薄被,感受着他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那是两道错乱的心跳。

青年背对着他,抱着女儿。暖玉榻很宽敞,他们一家三口偏要挤在一起,试图让身体/的/亲/密拉近疏远的灵魂。

晏钦似是睡着了,手中仍攥着那颗留影珠。

微生淮的手已经覆上了他冰凉的手背,隔着他的掌心与七百年的另外一个微生淮相逢。那双手为他渡来灵气,焐热冰冷的手脚。可惜,晏钦不想继续演这场隐藏在黑暗里的温馨戏码了。

冰凉的刀鞘抵上手掌,微生淮顿了顿:“阿钦。”

青年忽然开口:“偏偏这个时候听话。”

微生淮沉默,轻轻握住了刀鞘。

是那柄龙骨刃,“汐”。

他将汐刃抽走,想重新握住晏钦的手,却只碰到他握紧的拳头。

怕吵醒女儿,晏钦只能压低声音:“把我的刀还给我。”

微生淮装死,磨蹭半天,晏钦只感觉另外一只手被塞了一块圆圆的东西,摸着倒是很暖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差点被气笑:“你把无垠镜给我干什么?谁要你的东西?”

微生淮淡淡道:“小澜喜欢,留着逗她玩。”

他听见怀里的青年吸气又呼气,还是把东西收下了。

心口缺的那一块塌下去,微生淮抱着他,音量很低:“钦钦,师尊错了。”

“……”

晏钦裹着被子往反方向拱了拱,没理他。

微生淮又锲而不舍地抱了上来,很轻,好像只是一场梦,只要晏钦睁开眼坐起身,这片脆弱的泡影就会碎开一地。

晏钦闭上眼。

“会盟结束后再说,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背后的人僵了僵,低低应了一声好。

虚拢青年身前的手就要松开,却忽然被人一把拉住。刚刚被灵力焐热的掌心很烫,死死攥在微生淮腕上,好像同心引的符咒在生效。

青年淡淡道:“睡觉。”

微生淮僵硬地躺了回去。

看着那一大一小,睁眼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闹别扭但还是要睡一张床吗,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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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淮不会爱人,他了解的爱只有一种,就是他父亲对母亲的殉情。所以他愿意为晏钦付出,却又不想晏钦为他这样做。这个很难掰,只能一点一点适应,当然也不可能完全改正,他大概率会提心吊胆一辈子,怕晏钦不要他。

在感情方面,晏钦是微生淮唯一的老师,总之什么锅配什么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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