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食物中毒

曲衷赶到急诊室的时候,时间刚好过零点。

她没想到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跨年的。

在急诊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封景身影,曲衷拨她电话。

很快被接通。

“喂?”耳边的声音很虚弱,有气无力的。

曲衷有些着急地问:“你在哪呢?”

“在六院。”

“六院哪,我在急诊室没看到你啊。”

“你过来了吗?”封景坐的地方离大门有点远,看不清标识牌,而且她是弯着腰被医护人员扶进来的,她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只能说,“我在输液呢。”

“行,我找一下,很快过去。”曲衷挂断电话。

这医院很大,曲衷方向感不太好,再加上对环境不熟悉,晕头转向仿佛进了间迷宫,没有方向,找不到出口。

她想找个医护人员问一下,翟昰已经告诉了她答案:“你朋友应该在观察室,跟我来。”

翟昰牵起她的手,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间开辟出一条清晰而靠谱的路线,很快就走到了观察室门口。

果然,曲衷看到有医护人员举着吊瓶,搀着病人从里面出来。

她探着身子往里看,翟昰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我就不进去了。”

考虑到被送来急诊的人大多很狼狈,生病的样子肯定不想被陌生人看到,也分不出多少精力来寒暄社交。

曲衷的朋友应该不是很想在这种场合见到他。

翟昰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曲衷一下,很快放开:“我在外面等你。”

这个短暂的拥抱,用温和的力度在曲衷的心室里安营扎寨,她突然间就不再浮躁发空,变得踏实安定了下来。

翟昰留在外面,曲衷独自进去找封景。

观察室里面人很多,大多都闭着眼睛,或坐或躺地在输液,室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来苏水的味道。

曲衷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封景,她正垂低着脑袋看手机,左手上插着吊针。

曲衷走过去喊她。

封景闻声抬头:“你来啦。”

她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嘴唇如被晒到起皱的干花瓣,整个人羸弱至极。

曲衷“我去”一声,这种时候也忍不住调侃:“人家都是新年新气象,你这是病来如山倒,挺别致的。要不现场开个播吧,直播打点滴,肯定比做法律科普有人气。”

封景笑容无奈,没有力气和她斗嘴。

曲衷没着急落座,先去旁边找了个纸杯接了杯热水递给她:“怎么回事啊,吃坏什么东西了?”

封景双手捧住纸杯当热水袋,抽了两下鼻子:“还不是那个拔丝蛋糕。”

她顿了下,环视一周,如在介绍她的盟友,“呐,这里好多人和我一样,都是吃同一批蛋糕中的毒。”

“红石路上那家?”那五颜六色的闪光招牌还无比清晰地印在曲衷脑子里,她蹙起眉,“怎么会这样?”

排了那么长的队买来的网红蛋糕居然是有毒有害食品,曲衷震惊之余又深感庆幸,她买的那盒蛋糕一直在冰箱里放着,还没来得及吃。

封景就惨了,当时买了整整五盒,因为怕过最佳赏味期,所以打开吃了,还吃了不少。

事已至此,封景也只能认栽了,摆出一副死里逃生的乐观模样:“已经洗过胃了,再挂个水消消炎,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曲衷稍微放下心来,恰巧这时候林千千又来了电话,询问封景情况。

曲衷直接把电话递给封景。

封景报喜不报忧:“没有大碍了。”又关心她,“对了,你没吃上次买的拔丝蛋糕吧?”

林千千说:“没吃呢,这两天忙死了没空吃。”

“算你小子福大命大。”封景和曲衷异口同声。

林千千一头雾水:“啥意思?”

“那玩意儿质量有问题,好多人吃了都出事了。”

“靠。”林千千破大防,“早知道不拉着你俩排这个队了,我的。”

“这怎么能怪你呢,都是无良商家的错。”封景拎得很清。

曲衷应和:“对啊,照你这么说,要不是我提议一起吃火锅,咱们也不会吃撑了去消食,那我也有责任了。”

曲衷这话的意思是,法律里的归责,采的是相当因果关系说,而非简单的“but-for”条件说,若无则不。后者用无休止的假设把归责的对象扩至无穷大,是一种无效归责,永远找不到正解。

林千千心里好受了些,安慰封景:“那就先把身体养好吧,回头咱们一起去找商家索赔。”

封景点头:“等你回来。”

刚要挂电话,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洗好了。”

“?”曲衷和封景面面相觑。

曲衷率先反应过来,对着话筒质问:“你不是在出差吗,哪来的男人?”

“野的。”林千千轻描淡写。

“……”封景仰天长叹,“有人上吐下泻,有人颠鸾倒凤,啊,这是什么魔幻新年开局?”

曲衷笑着挂断电话。

封景转过头盯她:“还有你。”

曲衷无辜躺枪:“我咋了?”

“你……你不是在和那个谁跨年吗,怎么有空来,不怕他闹了?”

“你这话说的。男人哪有你重要。再说还是他送我过来的,现在还在外面等着呢。”

“啊?”封景下意识往门外看了眼,“他怎么不进来?”

曲衷把翟昰的想法告诉她。

封景对他的好感蹭蹭往上涨,拉着曲衷的手欣慰道:“恭喜你,这次终于遇到一个正常男人了。”

曲衷:“……”

点滴一直打到半夜,曲衷始终陪在封景旁边和她说话,倒水,还有喊护士换吊瓶。

结束之后,翟昰先把封景送回了家。

从她小区出来天都要亮了,曲衷坐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眼睛红红的。

翟昰把车停在路边,拍拍她脑袋:“还好吗?”

曲衷顺势抱紧他手臂,枕上去充电:“好累啊……”

翟昰侧过身去,把她一整个搂进怀里,出借他的体温,回收她的疲乏。同时也是在给自己充电,他也一晚上没有合眼。

眯着眼睛依偎了一会,曲衷找回一点力气,掏出手机,翻出里面那张蛋糕店的图片,递到翟昰眼前,气呼呼地启唇:“过几天我们一定要起诉这个不良商家!”

翟昰看了眼手机屏幕:“除了民事赔偿,或许还可以提一个公益诉讼。”

“公益诉讼?”

“嗯,很显然这是一场重大食品安全事故,受害者是不特定多人。”

曲衷在脑中粗略回忆了一下有关公益诉讼的法律规定:“对哦,公益诉讼除了消协,检察院也可以提,你要提?”

“提。”翟昰重重地点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隐于拔丝蛋糕背后的一种普遍现象,“现在市面上所谓的网红产品太多了,更新换代也很快。可是随之而来的,是质量瑕疵,虚假宣传,甚至有毒有害等一系列的问题,严重侵害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也该找个机会整顿下了。”

白清评价得一点没错,翟昰有一双正义的眼睛,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异常坚定与冷静,像一株屹立的树,一片安宁的港,让人可以无条件去依赖和相信。

曲衷目光停在他侧脸,一眨不眨,再难移开。

翟昰感觉到了:“怎么了?”

曲衷并未将视线收回,反而越发坦率地与他对视:“没怎么,就觉得之前对你的职业理解得有些片面。我以为法官只判是与非,检察官只看轻与重,是我狭隘了。”

之前有很多时候,他们的立场完全相反。一个为公,一个为私;一个为被害人,一个为被告人,很难判定到底谁对谁错。

现在再回过头去看,其实无所谓对错,也根本分不出对错,他们一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去体现法律存在的价值。

她可以提起民事诉讼把无良商家告上法庭,翟昰也可以提起公益诉讼为更多的受害者伸张正义。公权力和私权利,从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变成在某个点汇合。

控辩双方不一定是势不两立,也可以是殊途同归。

“这感觉很奇妙不是吗?”曲衷微笑起来。

翟昰定定看她好几秒,俯下身来,目的性很强地想吻她。

曲衷稍稍偏开脸躲避,伸手捉住他衣襟:“在大马路上呢,想干嘛?”

翟昰被迫在离她很近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一字不语,认真又沉醉的眼神如在下蛊,一点点地瓦解曲衷的意志。

曲衷就被他看得面红耳热,口干舌燥,接着身体就不受控制,靠到他唇上亲了一下。

翟昰低笑一声,不等她反应,控住她的下巴,转守为攻,吻了上去。

他们呼吸凌乱地纠缠在一起,再无间隙,难舍难分。

渐渐地,二人呼吸变重,体温升高。

感受到了彼此间的这种剧烈变化,曲衷找回些许理智,推挤两下他肩膀,分开了这个吻:“我要回去了。”

翟昰重又贴上来啄了她一下,哑声问:“回哪?”

“回家啊,我自己家。”她把最后几个字吐得极为清晰,杜绝任何歧义,不让某人有机可乘耍无赖。

“哦。”翟昰弯了下唇,妥协,但又没有完全妥协,而是别有用心地问了句,“你那房子什么时候到期?”

“明年五……”突然意识到已经跨完年了,曲衷改口,“应该说今年五月份了。”

“到期了之后什么打算?”

他想说什么曲衷已经猜到大半,却还要故意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摇头作懵懂状:“嗯……还没想好。”

“别再想了。”翟昰替她做决定,“搬过来和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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