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东京柑橘

翟昰没有回复。

曲衷什么也没多说,直接就给他转过去526。

林千千说得没错,那天晚上还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一间房开了整整1052块钱。

房是以曲衷的名义开的,钱是翟昰付的,现在曲衷把其中一半转给了他。

翟昰没领,很简短地回了两个字:不用。

曲衷坚持:用。不然你付的这钱算债权还是嫖资,说不清了。

她带刺的语气令翟昰拧起眉头:那现在AA算什么?

曲衷对答如流:算万丽酒店一晚大床房占有使用费的均摊。

……牛逼。

在沉默的时间还没有久到冷场之前,翟昰最终还是点了收下。

他以为做完这个动作他们之间就两清了,可这种事情哪里是银货两讫的交易,根本没办法用金钱去平账。相反,他这么一收,反而坐实了他们之间发生过一件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曲衷倒是没想这么多,她加他当然不是为了调戏他,是为了正经事:薛波那个案子你怎么看?

这话一发对面又不回了。

曲衷无语嘀咕了句:“这人什么毛病?”

正想再发点骚话过去刺激他一下,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座机电话,有点眼熟。

曲衷很快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按下接听键。

“喂?”她假装疑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开口:“是我。”

曲衷抿唇忍笑:“你是哪位?”

“……”翟昰觉得她是故意的。

曲衷就是故意的,还特别强势地补了句:“不吱声我挂了。”

翟昰妥协:“薛波组织卖淫案的承办检察官。”

曲衷得逞地“哦”了声,抬头看了眼自己被无视的微信消息,又不满起来:“有什么话微信不能说?”

翟昰答非所问:“你哪来的我微信?”

曲衷哼了声:“这还不简单,我有的是人脉。”

这句大话成功引来周围同事八卦的目光。

曲衷连忙把手机拿远,笑着打趣:“看什么看,没见过高端商务谈判啊?”

众人长吁起来,加刑刘调侃她:“什么商务谈判,怕不是诈骗电话。”

曲衷“欸”一声:“你怎么知道,就是诈骗电话,我差点就既遂了,你们别捣乱。”

她边说边起身往会议室走。

关上门后,气氛安静下来,曲衷这才重新把电话贴回耳畔:“喂,还在吗?”

翟昰没有感情地“嗯”了声,把对话扯回正题:“薛波什么时候做认罪认罚?”

曲衷怔了下:“你是不是进度条拉错了,他没说过要认罪。”

这回改对面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曲衷找了个沙发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口,“薛波觉得公安起诉意见书上指控的罪名有误,他不构成组织卖淫罪,应当构成协助组织卖淫罪。”

“理由?”

“他不是股东,没有组织行为。”

“他在股东群里怎么解释?”

“张洪林把他拉进去的。”

“他不会退?”

“当时没在意,后来忘了,从头到尾没参与过分红。”

“是么。”电话点头传来一声低笑,“除了6000块钱的基本工资,张洪林每个月还会给他2000块钱的额外转账,这笔钱是什么?”

曲衷想了想说:“加班费。”

“什么?”加重的咬字说明那头的人有些难以置信。

“加班费啊。”曲衷毫无心理负担地重复了一遍。

沉默了好一会儿,翟昰才终于开口,淡然的口吻昭示着他耐心的告罄:“这三个字的说服力连‘占有使用费’都比不上。”

曲衷:“?”



控辩双方的第一次沟通不欢而散。

过了两天曲衷又去看守所会见了薛波一次,带着他老婆给他新买的棉毛裤。

这次她是就罪名和认罪的问题来征询他意见的。

薛波始终坚持自己没有组织行为,不认罪就没办法认罚,他要一条路走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

曲衷向他告知了这么做的风险,并且提醒道:“其实协助组织卖淫罪和组织卖淫罪的差别不大,即便承认构成组织卖淫罪,你也是从犯,再加上认罪认罚的情节,量刑相差不大,后者可能还轻一些。”

薛波闷声摇头。

曲衷忍不住问:“为什么非要纠结罪名?”

薛波一本正经回答:“听起来漂亮一点。”

“啊?”

曲衷没想到这皮条客还是个爱美之人。

既然薛波本人不愿意认罪,曲衷也不能强求。

有句话叫做律师是当事人的喉舌,言当事人未能言之事,刑事辩护尤甚。如果不幸卷入一场刑事案件,就像踏入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巷,那么辩护人要做的,就是在沿途点灯,帮被告人从看不见希望里筛出一点希望。

接了这么多法援的案子,曲衷这还是头一回见拒绝点灯的当事人。

就这么撒手不管的话,律师的价值似乎没办法体现,没办法给自己交代。可律师又不能违背当事人的意愿擅自做出决定,这不仅没法给薛波交代,更没法给律协和司法局交代。

真是头大。

当天晚上曲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在突突的冲击钻声中,她决定再和这个案子的承办检察官通个电话,实在不行见个面聊也行。

第二天一早,曲衷照常坐地铁上班。

她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还没到办公地点呢,就遇上了她想找的人。

和男人四目相对的刹那,曲衷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怎么会这么巧,坐了这么久的三号线,每天都是同样的时间,她从来没遇到过他。

翟昰也同样意外。

他一直开车上下班,最近刚开始坐地铁,因为车爆胎了。

几天前,二部主任凌晔东到办公室找他,递给他一张照片问:“这个车牌号是你的吧?”

翟昰接过来一看,面露困惑:“怎么会?”

确认是他的车之后,凌晔东说明来意:“还真是你的啊。是这样,你这车现在暂时不能提走,我手上有个案子需要它作为证物,这几天通勤可能要委屈你一下。”

翟昰正觉得奇怪,就爆了个胎而已,这4S店怎么一直维修到今天还不联系他,没想到最后来联系的是他的同事。

他觉得无奈又好笑,多问了一句:“什么案子?”

“老周车行你还记得么?”

翟昰点头。

老周车行是两年前他和凌晔东一起承办的案子。

犯罪人老周是一家名为老周车行的老板,其为了招揽生意,故意在车行附近的两条街上放置自制美工刀片。来往的车辆被轧破之后,车主会就近将车送到他的车行维修。后来有骑车人报警,老周归案。

这个案子当时是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提起的公诉,法院最终判了老周有期徒刑四年。

凌晔东摊手:“那个老周不是进去了吗,现在车行被他儿子接手,改成小周车行了。结果这家伙子承父业把他老爹的犯罪手法一起继承了,案子刚送到我这里。”

老周还在服刑,儿子重蹈覆辙。

“怎么会有这种奇葩的事情啊?”一旁的文秘听了都不由感叹。

车被当做证物,翟昰只能坐地铁上班。

他没想到会在地铁上偶遇曲衷。

今天她穿了一条类似旗袍设计的连衣裙,底色素白端庄,裙身簇着一圈不规则五彩刺绣,简静与张扬的碰撞,在她身上恰如其分地和谐。

她摇曳着身姿走进车厢的样子,耀眼得像一朵立于高枝的玉兰。

“这么巧,我昨天做梦还梦到你了。”这朵玉兰不仅穿着大胆,说话也是,大庭广众之下,这种半开玩笑半调情的话她张口就来。

翟昰别开眼,不想搭这个腔。

曲衷迈开步子走到他旁边一个身位站定。

一股淡淡的柑橘甜香随之飘过来,是这个季节的味道。

还好她今天出门前化了妆,这让她有了足够的底气和他谈正事。

“那个案子的罪名,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我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他有组织行为,定协助组织卖淫或许更合适,具体辩护意见这两天我会书面给你寄过去。”

她这些话里的关键词太多,翟昰低声问:“你一定要这种时候在这里和我谈这件事?”

“有什么问题。”曲衷一脸磊落,“这里不是更好,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足以证明你我是公正办案,不需要回避。”

翟昰一怔,原来她和他一样,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提醒她:“刑事案件所有的案卷资料都要保密,我想这里不是合适的沟通场合。”

曲衷“哦”一声:“我有泄露什么吗,刚刚那段话这个车厢里除了你,还有谁听得懂?”

就像崇城有自己的货币体系一样,法律人也有自己的话语体系,在不懂法的外行人听起来,他们俩的对话是加了一层马赛克的。

尽管如此,翟昰现在还是不想和她聊这件事,他转身就往别处走。

曲衷二话不说跟上去。

她踩着高跟鞋一连追了他三个车厢,追到其他人都侧目盯着他俩看了,翟昰招架不住,停在了两界车厢交界处。

这里远离人群,相对空荡些,就是晃得厉害。

曲衷也跟着停下来,皮笑肉不笑地问:“你跑什么?”

翟昰有些无奈:“你之前都是这么办案子的?”

曲衷不假思索:“当然不是。”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过你都走到我脸上了,我当然要抓住机会。”

“什么机会?”

“万一你没睡醒,一不小心就采纳了我的意见呢,那我岂不是会一战成名。”

翟昰嘴角勾起一点弧,微不可察,转瞬即逝。

“可能性不大。”他恢复冷脸给她泼冷水。

曲衷丝毫没受打击:“换个承办人或许可能性不大,你的话,不无可能。”

翟昰挑眉看了她一眼。

原以为她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来恭维他,像这样求人办事的套路在职场里屡见不鲜。

可曲衷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她弯起眼睛看向他,一本正经地来了句:

“谁让咱俩关系不一般。”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