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我们面基吧

封景最近一直在张罗起诉蛋糕店的事情。

她当过很多人的代理人,第一次为自己主张权益,积极性特别高,提交完网上立案之后每天都要登进系统看看处理进度,把消保法、食安法还有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研究了个遍。

从元旦开始封景就没上播。两周之后的某天晚上,她失眠睡不着,点开直播软件看了下,发现特斯拉给她发了条私信,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私信发于三天前的凌晨,和现在差不多的时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失眠。

封景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打字回:我没事,就是之前不小心食物中毒了,在家休息了几天,最近在忙着起诉商家呢。

私信不像微信,沟通不具有即时性,封景没指望他能立刻回复她。

消息发完她点进特斯拉的主页看了眼,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昵称,以及性别显示男。

封景的心里一阵失落。

她忽然意识到,她和特斯拉之间存在严重的信息不对称。他经常看她的直播,知道她很多事情,而她却对他知之甚少。未婚,创业,现居崇城,爱开特斯拉,截至目前,她只获取到这些信息碎片,对他的了解有如盲人摸象一般,片面、简单、浮于表面。

封景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种不对称,默默叹了口气,从他主页退出去。

刚想关掉手机继续酝酿睡意,却发现私信列表里多出一个红色提醒,是特斯拉最新发来的回复:因为吃了拔丝蛋糕?

封景意外极了:你还没睡啊?

特斯拉:你不也是。

封景愣了下:是啊,我也是。

她问了句废话,也说了句废话,有种一开口就要把天聊死的倾向。

还好特斯拉及时把话题扯了回来:是因为那个蛋糕吗?

封景:嗯。

特斯拉:什么时候开庭?

封景:什么?

特斯拉:案子。

封景:现在立案还在待审核中,立进去之后估计还要诉前调一段时间,开庭肯定要等到春节之后了。

她说了很多诉讼流程中的专业术语,一点也不担心特斯拉存在阅读障碍,因为这些都是她在直播间科普过的小常识,她知道他一定看得懂。

然而特斯拉并非真的关心这个案子的情况,他想问的是:所以你这段时间都不会直播了?

封景回:看情况吧,最近没什么心情。

特斯拉:那我岂不是很无聊,火箭也送不出去。

怎么看这话都像在暗示什么,封景脸骤红,口是心非地给他提建议:你可以去看别的主播的。

特斯拉:你就不怕我走了再也不回来?

封景回: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强留也留不住。

这句话一发出去,对面好久都没回复。

封景把自己打出去的这一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好像有点越界了,而且有股恃宠而骄的意味……

又等了将近一分钟,特斯拉还是没说话,封景硬着头皮问他:你还在吗?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但是答非所问:这周末你在崇城吗?

封景:在啊,怎么了?

特斯拉特别利落地甩来三个字:见一面?

“啊啊啊怎么办啊,他约我面基!!!”

也不管现在几点,封景直接把聊天截图发群里,艾特所有人征求意见。

还好群里都是夜猫子,林千千很快回:面就面呗,都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不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曲衷附议:就是,是骡子是马,面一面就知道了。

封景犹豫不决:我有点害怕。

林千千:怕啥,见光死?

封景:不是……就之前从来没和网友见过面。

林千千一锤定音:那这周末就算你的第一次了,我看好你哟。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曲衷建议:面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我觉得你首先得去买身新衣服,再去做个发型,这样到时候才不会怯场。

封景也是这么想的:明天我去商场看看。

曲衷&林千千:一起。

第二天晚上,三个人早早下了班,穿花蝴蝶似的流连于各大店面,试了很多衣服。

试到封景的头发都炸毛了,曲衷和林千千坐在沙发上,审美疲劳,兴致寥寥。

“差不多得了啊,面基又不是约会,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嘛。”曲衷一改昨天的说辞,要她随便买一件结账。

林千千应和:“也就你这么上心,说不定他穿一套运动服就去了。”

封景也有点挑花了眼,在新试的几件里选了个最合适的内搭和外套:“就这两件吧,裙子和鞋家里有。”

曲衷“咦”了声:“你还穿裙子,为什么要奖励他?”

封景耳朵烧起来:“什么啊,我只是觉得穿裙子好看,又不是为了别的。”

“是吗,那和我们见面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见你穿过?”

“就是就是。”

“怎么没穿过,穿过好几次,你们根本不关注我。”封景抱着衣服就往收银台跑。

曲衷和林千千相视一笑,感慨:

“我觉得她完蛋了。”

“加一。”

封景把见面的时间定在了周六下午,地点在一家颇有情调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有壁炉,猫咪,还有时不时被气流带响的风铃,满屋的暖色调。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偏眼就能看见晶莹的窗花,氛围感拉满,穿上大衣,围条围巾,简直就是韩剧女主标配。

封景把地点提前发给了特斯拉。

见面那天,她一觉睡到大中午,去小区附近的理发店洗了个头吹了个造型,回来化了个淡妆,简单吃了点东西,打车赶往约定地点。

车程越来越短,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不知不觉间两只手心都捏出了汗。

对特斯拉,在此之前她有过很多联想,通过他的头像猜测他的相貌,通过他的弹幕揣度他的声音,通过他的沉默临摹他的所思所想。最后定格在他提出见面的那句话上,她忍不住代入,思考当时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是不是和她一样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现在这些虚构和幻想很快就要落地变成现实,封景在车后座慢慢地吸气呼气,调整状态。

这个消除紧张的办法她在开庭之前经常使用,很有效,在咖啡馆大门口站定时,整个人都平静了不少。

最后打开镜子看了眼自己,她推门走进去。

门开的瞬间,头顶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店员面前:“你好,我预定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店员微笑:“是封小姐吗?”

封景怔于她迅速的反应,点头。

“您约的人已经到了,在那边。”店员朝她指了一个方向。

封景循着看过去,一个男人的挺括背影在路人和背景板中显得异常出众。

只一眼,那压了一路的紧张感竟又倾巢而出,如洪水般涌了上来。

因为这一眼意味着他从一个昵称变得具体,鲜活与饱满,并且此时此刻就坐在她眼前,触手可及。

封景的脸颊在以不可控的速度染红。

一定是室内温度太高了,而她还画蛇添足地围了条又大又厚的围巾。

什么韩剧女主,室内围围巾明明很傻很滑稽。

她默默把围巾解下来放进包里,向店员小声道了声谢,慢慢朝男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她离他就越近,看得也越清楚。

他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桌边,另一只手随意拿着手机在看,看起来很松弛很闲散,和她的状态截然不同。

封景深呼吸一口,鼓起勇气走到他身侧,把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的三个字轻声念出来:“特斯拉?”

男人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封景后背一僵,一段快要从记忆里淡出的画面遽然在脑屏里映现,男人的脸被逐帧放大,直到和那天晚上的面容完全叠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怎么是你?”

男人似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勾唇:“很意外吗?”

封景点头又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思维很乱,完全没办法思考。

男人请她落座,询问她口味:“拿铁可以吗?”

封景呆呆地点了两下头。

男人扫码下了单。

封景逐渐从空滞的状态里缓过来,找回一点理智:“没想到……会是你。”

男人浓眉微挑:“你好像有点失望。”

“不、没有、怎么会……”封景有些局促地绞了两下手指,否定三连,努力把想象中的特斯拉和眼前这个不算陌生的男人串联起来,“就是感觉你和那天不太一样。”

男人看着她:“你也不太一样。”

是夸赞吗,应该是吧,他眼底有笑,暖洋洋的,像日光。

封景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看起来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只不过就见了一面,你怎么会想到来我的直播间?”

男人疑惑:“不是你递给我的吗?”

封景抬眼:“什么?”

“名片啊,是邀请的意思吧。”

“是……可是名片我发出去很多张,类似的邀请也做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的。很多人接下来是出于礼貌,转头就扔垃圾桶了,就像扔掉一张他们不感兴趣的传单一样。”

说完封景很快缄口。因为她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在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面前,不应该这样子卖惨和释放负面情绪。

可男人似乎并没有细究,反而幽默地接了下来,没有让她冷场:“是吗,这也太不环保了,我不会干这种事,我只会带进办公室趁着没人的时候去找碎纸机。”

封景笑起来。

她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很强烈的反差感,一方面他自信而从容,举手投足间不见一点少年人的稚气浮躁,像一本厚厚的书,字里行间透着阅历的积淀。另一方面他又平易风趣,有时还有点不正经,或许还很擅长四两拨千斤,从他说话的语气封景可以作初步判断。

她又问:“我播的有意思吗,你觉得?”

男人点点头:“嗯,提神醒脑,还会让我笑。”

封景“啊”了声:“我说话很好笑吗?”

她记得曲衷和林千千评价她的直播很枯燥,听得想睡觉来着,难道这就是内行与外行的区别?

男人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进直播间的时候,你在播什么内容?”

封景有印象:“是知识产权相关的吧。”

男人说:“你的直播间封面是一只猴子的自拍照,你说它很聪明,会在镜头前做鬼脸,还会按快门,可惜因为没有进化成人,所以没办法享有对这张自拍照的著作权。”

封景想起来了:“你说这个啊,这也是我在书上看来的,很经典的一个案例。”

“后面你就开始讲作品独创性,‘独’和‘创’还分开讲。”

“……是不是有点无聊?”

“我看到了最后。”男人说。

是,那场直播封景播得提心吊胆,无数次担心他会退出,可是他却看到了最后。

“为什么?”封景问,一直很想问。

男人实话实说:“虽然当时我是直播间的唯一观众,但是你并没有为了让我留下来而改变直播内容,挺有个性的。”

封景脸热:“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度,“这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男人说:“这年头坚持做自己的不多了,敢说真话的也不多。”

像你这样愿意听我说话的也不多,封景想。

“你一定是个很开明的老板。”她猜测。

男人立马否认:“我员工可不这么想我。”

封景被逗笑。

就在这时,店员端着托盘走过来,送上两杯热咖啡和一份甜点,并且很有眼力见地把后者放在了封景面前:“二位请慢用。”

封景看向对面:“你不吃吗?”

男人摇头,给出的回答和那晚在便利店如出一辙:“我真不爱吃甜的。”

封景“哦”一声,又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男人续上断掉的话题:“有没有想过固定一下直播类型,专门播知识产权相关的?”

封景怔了下。

男人解释:“不是想干涉你,只是建议。知识产权这个领域懂的人不多,各行各业又都能用到,很有前景。”

封景双手捂着杯壁,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其实我上学的时候就很喜欢知识产权,也想过毕业之后专门做这一块。可实际情况不允许,现在市面上有不少律所是专门做这个的,案源都在他们手上,他们还和知产服务公司合作,公司负责搜集侵权线索、调查侵权厂家、做公证,律师负责诉讼,有一套很成熟很规范的流程。个人做这个和他们比是没有竞争力的,太冒险了。”

男人沉默片刻:“抱歉,我对这些不了解,僭越了。”

封景连忙摆手:“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是好意。是我该和你说谢谢,谢谢你一直这么支持我,还给我刷了这么多火箭,以后不要再破费了。”

“为什么?”

“因为太贵重了,一场直播值不了这么多钱的。你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弹幕或者私信问我,我免费给你解答。”

男人犹疑:“不好吧,这不是白嫖吗?”

封景摇头:“没有白嫖,你之前付得够多了,很多同行一年的顾问费都没这么多。我们既然线下见了面,以后就是朋友了,我不能这么收朋友的钱。”

男人面露悔色:“早知道不见面了。”

“啊?”

“开个玩笑。以后我尽量克制,不过有时候可能会手滑,这个无法避免,你理解一下。”

封景笑着点点头,拿起手边的金属叉挑起蛋糕最中间的一点奶油。一瓣花朵的形状,让人心旷神怡的味道。

“这蛋糕可真甜。”她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