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法律咨询

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聊天界面还是没有新消息。

曲衷很倔强,翟昰也不遑多让,摆明了是在等她先找他。

不行,绝对不行,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作为一个律师,曲衷深谙法律谈判之道,她才不会当主动的那一方。

一次的示好和妥协后后面还会有无数次类似的情形,她会变得越来越低,低到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况且她冷静下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她有什么错,她明明说得句句在理,他的问题更大好不好。

居然还敢离家出走,行,既然他要和她闹,那她就奉陪好了。她虽然没钱,但耐心多的是。

曲衷是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到工作的,第二天她和往常一样容光焕发地去上班。

今天她的办公地点在司法所值班室,工作内容是为附近的居民提供法律咨询服务。

因为值班都是安排在工作日,而工作日有空的基本是老年人,所以这个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大爷大妈打交道。

这对曲衷而言有点难度。

首先是语言不通,大爷大妈讲的都是崇城方言,语速快咬字还黏糊,曲衷一句话都听不懂,只能靠表情和肢体动作猜他们想表达的意思。其次他们问的问题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有些甚至都不是法律问题,单纯就是想找个人倾诉求安慰。可曲衷真的不擅长给别人做情绪疏导,毕竟她自己脾气都爆得不行。

上午九点,曲衷准时走进值班室大门,把写着公益咨询几个字的易拉宝往门口一立,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广而告之,没一会儿就有大妈推门进来了。

“阿姨好。”曲衷微笑着给她递上一张表格,“先在这里写一下你的姓名住址和身份证哈。”

“哎好。”阿姨颤颤巍巍地从包里掏出老花镜,照着曲衷的要求做了个简单的登记。

曲衷问:“您想咨询什么?”

阿姨给曲衷递上来一堆皱巴泛黄的纸张,哭哭啼啼地说了一堆,曲衷大概听明白了。

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出轨被发现,老公和她离婚了,因为她是过错方,所以没分到什么钱。后来老公再婚单位给他分了套房子,现在房子要拆迁了,她来问自己能不能拿到钱。

曲衷听完无语至极,要不是看她年纪大早就破口大骂了。

什么玩意儿啊,老公做错了什么,年轻时被出轨还不够,到这个岁数了还要被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前妻惦记棺材本,真是造孽。

当然曲衷没有当着她的面把心里话说出来,她避重就轻安慰了几句:“阿姨,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们两个也分开这么多年了,早就有了各自的生活,何必再因为这点钱打扰彼此呢,还是好聚好散吧。”

阿姨捏着手帕哽声:“我就是后悔啊,我对不起他。”

“没事的,他会理解的。”

“真的吗?”

“嗯。”曲衷昧着良心点头。

一旁的凳子上还有人坐着在等,她决定严格把控每个人的咨询时长,“好了阿姨,咱先到这儿吧啊,别伤心了,回去好好生活,没事儿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

阿姨收拾东西起身:“麻烦你了。”

“不麻烦,下一个。”

这次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小姑娘,我想问问你……”

曲衷打断他:“先登记。”

走完流程才让老头继续开口:“您说。”

“我来问问离婚的事儿。”

“又是离婚?”

“嗯,是这样的,我和我老婆的感情一直不好,几十年了,天天吵天天吵。”

“吵了几十年了怎么现在才想到离婚?”

“我上个月跳广场舞认识了一个不错的舞伴,她不久之前也离婚了。”

“哦。”曲衷懂了,“您是想先离婚再结婚,追求真爱?”

“对对对。”

曲衷干笑一声:“那您直接和你老婆提就是了,她同意离你们就签个离婚协议去民政局,她不同意您就去法院起诉,很简单的。”

“这个我知道。”老头真的想问的是下面这些,“我这个情况会不会影响分钱啊?现在我几个女儿都不同意我提离婚,说我这叫‘精神出轨’,离婚了只能净身出户,有这么回事儿吗?”

曲衷说:“精神出轨和出轨还是有区别的,不属于法律上的过错情形,不会影响财产分割的,您该拿多少拿多少。”

“那就好。”老头喜笑颜开,起身离开。

“祝您离婚顺利,新婚快乐。”曲衷两份祝福一起送上。

老头笑得假牙都要掉下来了。

曲衷掸了掸袖子:“下一个。”

下一个还是大妈,问的还是婚姻相关的问题,不过这次问的是结婚,并且是帮自己儿子问的。

问了一连串,曲衷总结下来就是——用什么办法才能阻止儿媳妇在婚房上加名。

“好歹毒的婆婆。”曲衷心想。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像是来到了一个婚姻家庭咨询专场,来咨询的问的都是这种问题,不是结就是离,不是车子就是房子或者孩子,曲衷越接待越心累。她真想把这些画面录下来丢到翟昰脸上,让他看看结婚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很快两个小时过去,值班接近尾声,曲衷把登记表整理好,收拾东西准备结束上午的工作。

她看了眼凳子上坐着的几个大妈:“阿姨们还不走啊?”

有个裹头巾的阿姨说:“我们几个等着领鸡蛋和米呢,待会儿有人到这儿来做活动。”

曲衷点点头:“这样啊。”

另一个提篮子的阿姨说:“小姑娘今天谢谢你哦。”

曲衷笑了笑:“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嘛。”

还有个抱着狗的阿姨问:“你下个礼拜还来啊?”

曲衷说:“下个礼拜换我同事来,我们轮班的。”

三个阿姨异口同声:“晓得了,下次我们早点过来。”

“嗯。”

简单寒暄了一阵,曲衷和她们道别。

刚背起包,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值班室大门突然又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今天的咨询已经结……”

话说到一半,曲衷愣住了。

因为进来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和她冷战两天的男朋友。

他看起来很憔悴,像是熬了个大夜,两只黑眼圈很明显。

曲衷强自镇定,假装不认识他,把话说完:“今天的咨询已经结束了,下次请早吧。”

“是啊是啊,下次要早点来,这里人可多了。”一旁的三个阿姨随口附和。

翟昰没有放弃,直接在她对面坐下:“我就问一个问题,问完就走。”

呵,和她来硬的,曲衷才不理。

结果上一秒还站在她这边的阿姨们这时候却纷纷倒戈了:“他就问一个问题,你帮帮他吧。”

“帮一帮吧,帮一帮。”

她们吆喝的声音有点大,曲衷怕被隔壁的领导听见,徒生事端,耐着性子坐下来:“长话短说。”

“我想问……”

“哎小姑娘,你忘记做登记了。”裹头巾的阿姨提醒。

“……哦。”曲衷翻出一张崭新的登记表,面无表情,“姓名住址身份证填一下。”

翟昰配合照做。

“可以问了么?”

“说。”

“我和我女朋友吵架了,不知道该怎么祈求她的原谅。”

曲衷没有感情地哈两声:“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法律咨询,不是情感电台,您的问题我解答不了,请另请高明吧。”

没等翟昰开口,那个提篮子的阿姨就站出来拆她台了:“哎小姑娘太谦虚了,你刚刚不是还给一对老头老太太做思想工作的嘛,说得头头是道的,把两个人都唬住了呢。”

“……”她哪有唬人!她明明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不好。

曲衷发现这三个阿姨坐这儿非常不利于她开溜,试图赶她们走:“你们不是要领东西嘛,赶紧出去看看人来没来,不然待会儿鸡蛋和米都没了。”

抱着狗的阿姨说:“不着急,来了会有喇叭通知的,外面冷,我们就坐这里等。”

“……”

你们倒是会趋利避害。

曲衷无语两秒,看向对面:“好啊,既然你这么看得起我,那就把你和你女朋友之间的事情说来听听好了,不过我可不保证能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

她把自己从一方当事人变成了中立的审判者,翟昰是她的被告人,旁听席上还坐着三位吃瓜群众。

曲衷漫不经心地问:“你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翟昰几乎脱口而出:“清醒,她是个很清醒的人。”

“这是褒义词吗?”曲衷不太确定。

翟昰点头又摇头。

“到底是不是?”

“是,她有她热爱的东西,有全身心投入的事业,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清醒的人。”

曲衷嘴角上扬:“哦,那你干嘛摇头?”

“因为有某些瞬间我希望它不是,比如我们吵架的那天晚上。一个头脑不清醒的我面对一个清醒的她,根本毫无胜算。”

曲衷控制不住地回忆起那场争吵的画面,压着情绪问:“为什么吵架?”

“因为我……”

“你怎么样?”

“我太……”翟昰顿了顿,思考该选用什么形容词来归纳他那时的行为。

心急?冲动?浮躁?

不,都不是,最终他选择了一个很严重的贬义词向自己发起非难。

“卑鄙。”

曲衷心一惊,像是被吓到了,像是,看到一个很小的罪名后面跟了个很重的量刑。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旁听席上的三位也异常安静,很显然这场咨询的内容过于深奥,超出她们的理解范围了。

曲衷定定神,尽量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引:“一个清醒的人怎么会和一个卑鄙的人在一起,一点也不搭。”

翟昰说:“因为我死缠烂打。”

“……”这倒是实话。

三位观众也听懂了,齐声:“烈女怕缠郎!”

曲衷抿抿唇,继续问下去:“所以你到底做什么卑鄙的事情了?”

“她不想结婚,在一起之前她就清楚明白地和我说过这一点,我说没关系,会尊重她。后来,也就是前天,我又自相矛盾地邀请她去见我父母。我说只是吃顿饭,她却给我列了好多好多的后果,把这段关系里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问题统统指了出来。”

翟昰皱着眉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最开始听到她那些话的时候我很生气,气自己被误会被曲解不被信任,可当我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才意识到其实她说的都对,我根本就没有真正接纳她的‘不婚主义’。

轻易地许诺,代表也能轻易地反悔,我的潜意识里一直有这样的侥幸,觉得相处久了她会为了我做出改变。兴许呢,万一呢,说不定呢,所有这些词组在一起,变成了一把把利器,伤到她的同时也反噬了我自己。”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因为觉得冤枉和委屈而生气,是恼羞成怒。因为她把所有的事情都看穿了,包括我,这么卑鄙的我。”

他的语气是坦荡的,温和的,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曲衷以为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可当真正听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反而觉得心脏在被一种难以缓释的重压慢慢蚕食着,很难受。

“不要这么说!”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他喊出了心里话,“不要用这种词来形容自己,不要因为一次吵架就把自己想得这么低。她既然是这么清醒的一个人,对待感情肯定不可能将就和敷衍,你身上一定有很多很吸引她的地方,她才会和你在一起。”

她用的是第三人称,说的却是第一人称的独白,每一个字都热烈而真诚。

“她不想结婚绝对不是不珍惜这段感情,恰恰相反,她很重视它,她希望你们之间的爱是自由的,不应该被带上手铐,捆上枷锁。她怕一旦进入婚姻,这份爱会消磨殆尽,她会永远失去你……”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开始红了,看着她的翟昰也是。

阳光斜斜地从玻璃门中照进来,空气很安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他们注视了彼此很长一段时间。

无声胜有声,所有的不安、猜忌和怀疑在须臾间消失不见,很快两个人就看着对方,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

室外的喇叭声响起,旁听席上的三个观众却无一起身。

早就习惯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她们,似乎也被曲衷的这番话深深打动了,似乎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也曾溺在爱情的惊涛与狂澜里,山盟海誓,地久天长。

“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吗?”曲衷问。

翟昰摇摇头:“暂时就这么多,不足的庭后补充吧。”他顿了顿,勾起嘴角,“要是能当庭宣判就更好了。”

他迫切地希望能拿到一个胜诉判决。

“你想得美。”曲衷调开目光,霍然起立,背起包就走,“我宣布,今天的法律咨询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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