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雨夜留宿,温柔囚笼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小石子往下倒。

车子早就到了游书朗公寓楼下,但没人下车。游书朗坐在后座,头发半干,衬衫领口还是湿的。樊霄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指节泛白,耳尖的红还没退下去。

车厢里很安静。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司机早就把隔板升起来了,后座成了一个密闭的小空间,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雨水的撞击声。

“樊总,雨太大了。”游书朗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路面积水,您现在回去不安全。”

樊霄没动。他握着毛巾,目光落在游书朗的侧脸上。那个人正看着窗外,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侧脸的线条在路灯昏黄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上去坐坐吧。”游书朗推开车门,“等雨小了再走。”

凉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打在樊霄脸上。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游书朗会主动开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或者“我送你到楼下就行”,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他不想拒绝。他一点都不想拒绝。

“行。”他声音闷闷的,跟着下了车。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一响就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谁都没说话。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游书朗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空间狭小,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樊霄能闻见他身上潮湿的气息,混着洗衣液的淡香。

电梯到了。游书朗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侧身让了一下:“进来。”

樊霄跨进去,站在玄关。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暖色调的灯光,木地板,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窗帘是浅灰色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整个屋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和温暖,跟樊霄那间冷冰冰的办公室完全是两个世界。

“鞋柜里有拖鞋,您自己拿。”游书朗说完,走进卧室。

樊霄弯腰打开鞋柜。里面整齐地摆着几双拖鞋,客用的放在最外面,灰色的,棉质的,很新。他换好鞋,站在客厅中间,浑身不自在。他穿着一身湿透的黑色西装,站在这个温馨的小空间里,像一头误入花园的猛兽。他的目光扫过书架、茶几、阳台上的绿植,每一件东西都带着游书朗的气息。

游书朗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居家服,灰色的,纯棉的,叠得整整齐齐。

“先换上。”他把衣服递过来,“您穿我的可能有点短,先将就一下。”

樊霄接过去,指尖碰到游书朗的手指,微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套衣服,没有说话,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不大,但很干净。洗手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杯子,里面插着牙刷。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空气里有游书朗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淡的,不刺鼻。樊霄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很快。

他脱掉湿透的西装,换上那套居家服。衣服确实短了一点,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但布料很软,贴在皮肤上很舒服,上面有游书朗的味道。他把湿衣服搭在浴缸边缘,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游书朗在厨房烧水。他站在灶台前,背影清瘦,穿着另一套居家服,灰色的,跟他身上这套是一样的。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等水烧开。

“坐。水马上好。”

樊霄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得像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的小学生。他浑身紧绷,不习惯这种柔和的环境,本能地警惕,本能地想要掌控局面,可偏偏在温柔里无处发力。他环顾四周,看见茶几上放着几本书,摞得很整齐。遥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旁边是一盒纸巾。每一件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像游书朗这个人一样。

水烧开了。游书朗拎着水壶走过来,往两个杯子里倒了热水,把其中一杯推到樊霄面前。

“喝点热水,暖暖。”

樊霄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硬是咽下去了,表情都没变。他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数次想要摆出强势态度,想用冷硬和距离感重新掌控局面,可每一次都被游书朗平淡温柔的语气化解。

“您在看什么?”游书朗在他对面坐下,端着水杯,姿态随意。

“没看什么。”

“您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

樊霄被戳穿了,别过脸:“你家挺干净的。”

“您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

游书朗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把音量调低。什么节目不重要,就是个背景音,让屋里不那么安静。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安静。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樊霄的余光一直在游书朗身上,他穿着那件灰色居家服,头发已经干了,柔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也温和了好几倍。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樊霄忽然问,声音不大,在雨声里显得很轻。

“不久。”

“分手之后就一直一个人?”

“嗯。”

“不闷?”

“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樊霄皱了皱眉,手指在杯子上紧了紧。他讨厌这个词。讨厌游书朗把所有事情都用“习惯了”三个字打发掉。好像他的人生里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樊霄说。

游书朗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樊总,您今晚说过好几次这句话了。”

“因为重要。”

“哪里重要?”

“因为——你不应该习惯一个人。”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游书朗先移开视线,低头喝了口水。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施力华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儿?”

游书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没有回复。樊霄的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但没有问。他知道那是施力华,施力华刚才也给他发了消息,他也没回。

屋里又安静了。

樊霄靠在沙发上,身体慢慢放松了一些。他的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手也从膝盖上移开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的视线落在茶几角落,然后又移开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樊霄问。

“看书。做饭。偶尔看剧。”

“一个人?”

“一个人。”

“不无聊?”

“习惯了。”

又来了。樊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

“你那个前男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叫什么来着?”

“陆臻。”

“你们在一起多久?”

“好多年。”

“怎么分的?”

游书朗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樊霄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在随口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游书朗已经摸透了。

“性格不合。”游书朗说,“他想要的多,我给不了。”

“想要什么?”

“陪伴。安全感。很多很多。”

樊霄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你给不了?”

“给不了。我自己也没有那么多。”

樊霄没再问了。他端着水杯,视线落在杯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沥,又变成滴滴答答。但樊霄没有要走的意思,游书朗也没有催。

又过了十几分钟,樊霄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走了。”

“雨还没停。”游书朗也站起来。

“小了。”

“还在下。”

“没事。”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面对面。樊霄穿着游书朗的衣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上面有一道浅浅的青筋。

游书朗看着他,没有让开。

“樊总。”

“嗯。”

“您今晚睡这儿吧。”

樊霄愣了一下。

“客房有床。被褥都是干净的。”游书朗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么晚了,路上积水还没退,开车不安全。”

樊霄盯着他看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睡沙发。”他说。

“沙发不舒服。”

“你睡过?”

“我睡过。”

“那你为什么不睡床?”

“有时候加班太晚,懒得动,就在沙发上凑合了。”

樊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把靠垫放到一边。

“我睡沙发。”他重复了一遍,“你去睡床。”

“樊总——”

“你再说,我就在这儿坐一夜。”

游书朗看着他,没再争。他知道这个人不讲道理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那您把毯子盖好。”游书朗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放在沙发上,“客房在左边第二间,您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过去。”

“嗯。”

“晚安。”

“晚安。”

游书朗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樊霄靠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薄毯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游书朗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鼻息间全是那个人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施力华发来消息:“你在哪儿?”

樊霄打字:“外面。”

“外面是哪儿?”

“你管我。”

“你不会在游主任家吧?”

樊霄没回复。

“我操,你真的在?”

樊霄还是没回复。

“樊霄,你完了。”

樊霄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只有屋檐上的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空调外机上,节奏不紧不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也有游书朗的味道,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让人安心。

他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樊霄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竖起耳朵。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从卧室里传来,走到门口,停下了。

门没有开。

脚步声又远去了。

樊霄攥紧了毯子,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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