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失的恶犬

昨晚剧组聚餐到很晚,沈栩然喝得有点醉了,回家以后辗转反侧到深夜才睡着。他不敢闭上眼,害怕一入梦又见到那个人。

果然,年少的郁词在梦里仰头望着他,眼里都是泪水:“哥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心脏抽疼一下,醒了过来。

他打开微信界面,找到黑名单,里面只有一个人,昵称是emoji表情包的小狗,头像是纯黑色的。

忍不住用指腹摸了摸那只小狗。

这些年,沈栩然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在电影作品和角色诠释上,几乎没有娱乐活动。生活单调乏味,就连梦境也只是反反复复出现同一个人,不断上演相似的片段。

他不知不觉发呆到深夜,还是戴好口罩偷偷出了门,自作主张没告诉经纪人。

根据那张图片判断,聚会地点应该是在“岛屿”,照京目前最高规格的会员制酒吧。他进去点了杯酒,坐在吧台自斟自饮,目光有意无意开始巡睃那人的踪影。

其实没想过再有交集,也没想过真的再见面应当如何开口,只是想坐在角落,远远地看他一眼。

看一眼,他就会离开。

酒吧里播放着迷幻电音,灯光随着节奏忽明忽灭,耳边晃荡着笑声、哄闹声,时不时传来隐隐暧昧的低语。

沈栩然把玩着酒杯,杯壁只有薄薄的一层,透过那琥珀色液体,向人群中望去。

很快,他看见了郁词。

有人蹲在地上帮他点烟,看样子有种卑躬屈膝的讨好,那一圈围着很多人,但郁词身边没有人,独自霸占着一张舒适的皮质长沙发。

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清楚,但能够感觉到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气质阴郁,冷酷不易接近,和记忆中那个少年相差甚远。

郁词浑然不觉,正专注地盯着手机。

“嘿嘿,看什么色情主播呢?”徐信坐了过来,但没敢挨得很近,只是狗狗祟祟地探了探头,“哎词哥,你把横幅撕了干啥呀?那可是专门给你弄的,顶级排面!!难道不是很牛x嘛!”

郁词眼睫垂着,侧脸流畅俊逸,尤其是高挺的鼻梁,在灯光明暗之间看去,弧度几近完美。

“卧槽……”徐信一个男的都看呆了:“词哥你是真帅啊,能不能教教我下辈子要怎么才能长成这样?”

由于性格冷漠,郁词不爱交朋友。徐信是他们高中篮球队的,一来二去就熟了起来。

郁词仰靠在沙发上,喝掉一杯酒,又熟练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弥漫他的脸,若隐若现看起来更加有氛围感了,而他跟个电影里的幕后大佬似的,始终没有说话。

只见他在手机上快速点了几下,很忙碌的样子,声音又冷又淡,吐出的句子也很简洁。

“有病去治。”

郁词的确很忙。

但他并非在看什么女主播,而是在看昨天的那场电影发布会,修长指节灵活地乱飞,不仅要疯狂截图,还得举报弹幕。在他看来,这些弹幕都太冒昧了——

有叫“老公”“哥哥”的,还有叫“老婆”“宝宝”的,简直是乱叫一气。这完全是在他头上蹦迪,还有一大堆幻想着他哥哥流口水的,真的是忍无可忍,气死人了。

他挨个认真选择:这条违法违规了,那条色情低俗了,还有这这那那,散布未成年人不良信息、恶意刷屏……

还是不解气,气得想把手机砸了。

而在酒吧另一端,看着郁词坐在那里熟练地抽烟喝酒的模样,沈栩然一时有些恍惚。

想起他高中聚会时,红着脸说不会喝酒的模样,学着吸了一口烟,又被呛到,当时他眼角湿润泛着水光,真的好可爱。

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很爱笑,他从未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那样纯真灿烂的笑容。很少有人知道,郁词放肆笑起来的时候在左边的脸上会有一个很小的酒窝。沈栩然故意逗他,很喜欢戳戳那里。

但如今的他看起来冷冷的。

冷冷的郁词突然把手机一摔,从桌子上滑出去半米,一名反应迅速的小弟赶忙接在手里,笑嘻嘻地看着他:“嘿嘿,郁少您……”

眼看郁词呼吸起伏,好像是气的,徐信连忙给小弟使了个眼色:“倒酒,倒酒!”

小弟急得连滚带爬,过来倒酒,还把桌上的烟盒打开递过来,郁词顺手抽了一根,咬在嘴里。一声冷笑溢出来,他咬牙切齿:“好啊,你敢谈恋爱?”

那小弟懵了,吓得手都在发抖。徐信示意他快走,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对着郁词发出了疑问:“啊!什么恋?什么爱?”

没等到回答,不小心瞥见手机上的推送标题:【沈栩然怒怼粉丝,我谈恋爱关你们什么事!】

再一看郁词的脸色简直阴沉得可怕,眉眼间戾气几乎要压不住,虽然暂时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实际上随时都可能会发怒。

这一点徐信很清楚。

酒吧里非常吵闹,但郁词就跟有屏蔽功能似的,真就只是赏脸往那一坐。他不搭理别人,别人也断然不敢打扰他。他吸了一口烟,回想刚刚看到的热搜#沈栩然拒谈初恋#

下面评论说:【这又不是老婆第一次谈初恋了,之前有个采访他还讲过初恋喜欢蝴蝶呢[分享链接]】

这些年来,只要是与那个人有关的蛛丝马迹,他都不会放过。无论是代言、电影海报,还是杂志封面,哪怕是新闻小报上的零星片段,他也会剪切下来。网络上的视频很多都循环过多次,自然对那段采访有印象。

“喜欢蝴蝶”,是自己对他说过的话。可是没有人比郁词更清楚,他们当初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既然没有在一起,又谈何初恋?

更要命的是,一旦想到这个所谓的“初恋”或许另有其人,他就抓心挠肝的难受,想到这个人可能真的存在,在他离开之后,代替他陪在哥哥身边,做那些……

做那些他所做过的事,以及那些可能连他都没有做过的事,他心里就憋闷得难受,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让他痛得恨得想要杀人。

“我勒个大草……”

徐信一惊一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词哥你你你快看!那边坐着的不是那个谁吗?他怎么来了啊!”

如有所感般,郁词忽地抬头。

像一条走失的恶犬,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眼眸。

周围的声音顷刻间似乎全消失了,灯光也变得模糊不清,他们就这样隔着人群遥遥对视。

郁词怔怔的没有动作,眼眶却一下红了。荒唐的感觉比重逢的喜悦更早蔓延上来,他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

在灯光昏暗糜烂、人群喧嚷的岛屿,彼此无声对望,欲语,泪却要先流下来。

可惜沈栩然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动,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只是偶然遇到了一个老同学。

郁词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率先移开了目光,手里那支烟也没夹稳掉落在地上。

火星在黑暗里闪着暖橘色的光,忽明忽灭,脆弱得似要烧作一地空芜的灰烬。他用鞋底缓慢地碾碎,感觉到泪水溢上来。眼眶很热,但他忍住没让那些讨厌的眼泪掉下来。

郁词攥紧了手指,指甲陷入皮肉,在冷白的皮肤上留下红印,那刺痛让他警醒,也让他克制。他觉得心里很痒,又很痛,终于再次将视线投去了那个地方。

这一次对方没有看向这边,只是捏着酒杯小啜,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郁词的眼神陡然变得阴沉起来,像是黑暗里黏稠的秽物,又像是冷血的蛇死死盯住了猎物。

沈栩然能够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冰冷又黏人的软刃,化作了一种致命的缠绕,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寸寸吞噬。

熟悉,又陌生。

徐信左看看,右看看,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他:“词哥你没事吧?要不要……”

“你别管。”

郁词忽然站了起来,朝那边走去。

徐信莫名地屏住了呼吸,一群小弟也都鹌鹑似的不敢吱声,虽然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两人之间的气场实在很诡异。

郁词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

这么多年过去,沈栩然几乎没有丝毫变化,单薄的身影倚靠在吧台边,比镜头里看到的更加风姿卓绝,长着一双诱人犯罪的眼。微长碎发遮住了一半白皙的耳,唇角微微勾着,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中,这副模样才让人更想碾碎他。

穿过舞动的人群,穿过波荡的音浪,穿过昏昧中摇曳的层层光影,脚步在那人身旁停下。此时郁词站着,对方坐着。

沈栩然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瞥过去,笑了一下。

郁词心神一荡,面上不显,就那么居高临下,冷眼看着。而沈栩然微微仰着头,笑得勾人。他才发现,过去他好像从未以这样的角度去看沈栩然。

郁词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却情绪翻涌,像是夜里孤寂的海。旋转的球灯在他身上落下破碎的光,两人就这么僵持片刻,没有打破这份宁静。

沈栩然不再看他,只是慢慢地酌酒。郁词冷着脸不说话,暧昧昏暗的光线下,他目光缓慢地看向沈栩然捏着酒杯的手。

垂眸看了一会儿,倏地伸手将那杯酒夺了过来,过程中眼神一直盯着沈栩然。强硬的、理所当然的,不容拒绝。

指尖不经意相触,蜻蜓点水般,似曾相识的痒一路蔓延,心底泛起阵阵波澜。

郁词手指轻轻转动,故意把杯沿调整方向,动作十分缓慢,一定要对方看清楚似的,转动到了他嘴唇沾过的位置。

挑衅一般,含住了他吻过的地方。就像当年那片喧闹声中,无人知晓的角落,轻轻咬住那根湿润的烟蒂一样。

郁词就着那个位置抿了抿,似是尝了尝味道,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沈栩然目光扫过那处,停在那握住酒杯的手指上。

他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中指第二根指节上方有一颗小痣,在迷雾般流淌的电音和灯光下,显得有些涩气和引诱。

但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郁词只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那只指骨分明的手拎着酒杯,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转了一个圈——

啪嗒!

酒杯摔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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