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除了彼此无人知晓

音乐缓慢而孤寂,钢琴的空灵清脆,小提琴悲伤的曲调,总让人感觉又回到了那个下雨天。

天空灰白而昏暗,雨水淅沥沥地落。

郁词独自一人坐在音乐教室,修长的指节在黑白琴键上跃动,他垂着的眼睫漆黑,让那沉静而冷质的脸庞看起来很孤独。

他一直觉得,音律能描绘一种氛围和感觉,与视觉画面、嗅觉以及触觉都是共通的。

在涟漪一般层层荡漾开的音符里,仿佛听见了夏天的蝉鸣、蝴蝶翩翩振翅的声音……

还有沈栩然的眼睛。

那是明艳而美好的,像是夏天这个季节。

但在他弹奏音符的世界里,色彩却是暗调的,触感是冰冷的,不断流泻着悲伤。

沈栩然丢下他了。

沈栩然……不要他了。

就像原本灿烂明亮的火光,瞬间被一场大雨浇灭,拉断了幸福的开关。

满地都流着被遗弃的、肮脏的污水。这种强烈的落差,怎么不会让人疯掉呢?

他一边流泪,一边弹奏着。

看见音符里飘出一段段场景,昔日美好浮现眼前,尽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他看见那个小河边的草坪。

每到夏天,阳光总是铺满绿意,空气中有被晒过青草气味。

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从小到大,都经常跑来玩,是除了彼此无人知晓的地方。

远离繁华街市,并不喧闹,反而有种特别的安宁,能够让身心都放松下来。

只偶尔有老人会在附近散步、钓鱼。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河边玩,旁边有供人休息的长椅,但他们总爱坐在草坪上。

身后不远处有几座小屋,刷着白粉色相间的漆,很有童话世界那般感觉。

屋顶瓦片缝隙间长出了花。

沈栩然眼睛弯弯的:“小词,你看那朵花。”

他目光闪闪的,像星星、像月亮,带着一丝丝欢欣与惊讶。

郁词见他很喜欢,就站起来,往那边走过去。

房子不高,就着借力处就能爬上去。时值十七岁的少年,小臂已长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用力时青筋微微紧绷。

沈栩然刚说:“不要摘——”

然而来不及说出阻止的话,那人就已轻松攀上房顶,手中拿着那朵小花,向他讨夸奖一般炫耀地晃了晃,无辜地问:“为什么?哥哥不是喜欢吗,送给你!”

沈栩然:“……”

就在他担忧这瓦片结不结实,会不会掉下来之际,郁词还故意朝他摆了个危险动作。

沈栩然紧张地看着他,叫他快点下来。只见那人单腿站着歪了一下,“诶呀。”

而后朝着他笑得一脸灿烂。

天色晴好,阳光照进了他左脸颊上小小的酒窝。

郁词想一出是一出,还跃跃欲试地问:“哥哥,你说我现在跳下去会怎样!”

沈栩然眉头微皱,那双本就动人的眸子染上几分牵念的情绪,更加令人心折。郁词就爱看他这副担心自己的神情,心里都快爽死了,下一瞬他就跳下来——

单膝跪地,姿势是干脆利落的。

沈栩然有些生气道:“耍什么帅啊你……”

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点帅,可惜落地的时候应该是不小心蹭到了一下膝盖。

郁词不甚在意,走到沈栩然身边,把摘下来的那朵粉蓝色小花插在他耳侧的发丝间,恰好有一只蝴蝶飞过来,停在那朵花上。

沈栩然自然没有察觉。

还在惦记着他刚刚跳下来时有没有蹭到伤,垂眸低声道:“给哥哥看看腿,伤着没?”

语气有点冷,但掩不住里面的关心。

郁词视线落在他头顶,用气声说话,生怕惊动了这个小生命,“哥你别动……”

沈栩然见对方神情专注,也就暂且没动,只是用眼神示意问他怎么了。

郁词轻轻抬起手机,似是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刚好阳光照过来,把蝴蝶翅膀照得很清透,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冰蓝色。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折射出盛夏的粼粼波光,郁词屏住了呼吸,慢慢、慢慢地靠近,他看见沈栩然长长的睫毛也在颤着。

指尖轻捻,捉住了蝴蝶薄薄的翼。

郁词将手中的蝴蝶展示给沈栩然看,沈栩然微微睁大了眼睛,夸赞道:“好漂亮。”

两人欣赏了一会,沈栩然有点遗憾地说:“不过还是把它放了吧,飞起来更好看呢。”

“为什么?”郁词似乎不能理解,“我想把它做成标本,送给哥哥当礼物。”

沈栩然拒绝了他的好意:“我不要。”又催促道:“你快把它放了,听见没。”

郁词犹豫了一下,明显不太情愿的样子,但还是听他的话,放飞了蝴蝶。

沈栩然看着翩翩飞舞离去的蝴蝶,轻轻弯起唇角,“你看,它飞起来多好看啊。”

郁词眼睛跟着亮了亮,像是在发光,“哥哥,我很喜欢蝴蝶。”他想了想,又说,“听说它们生在夏日,生命都很短暂……”

“它们本来只是一条小虫,本来并没有翅膀,却经历打碎和重塑,捱过漫长的黑暗,生出一对属于自己的漂亮翅膀。”

“它们的生命很短暂,却自由、美丽。我只是想,若是做成标本的话,就能永恒了。”

风声沙沙地吹过耳边,郁词静静看着阳光照耀下的小河,漾波色在他眼里漾出纹路。他忽然说:“我好像能听到它生命的声音。”

他尝试般地,轻声哼出一个调子,拿手机备忘录记了几笔,似乎是一段简单的音调。

“我有灵感了!”郁词兴奋道:“哥哥,我要写一个曲子,过几天弹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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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和哥哥待在一起时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就天色已晚。

直到暮色四合,一抹月光洒落小河间,两人都是恋恋不舍,完全不想回家。

沈栩然又想起了他的腿。

这回却是懒得打招呼了,直接把那人按在草坪上,手扶着他膝盖下方的位置。

正是爱害臊的年纪。

郁词那张俊俏的小脸蛋莫名其妙地红了。

“干、干嘛?”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有些僵硬,但话一出口居然暗含期待。

“……”

沈栩然微妙地察觉到这一点,不由暗自好笑,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想干嘛?”

郁词连忙慌张地移开视线,不说话了。沈栩然不由分说去看他腿上的伤,训斥道:“下次不许这样了,听见没有?”

还好真的只是蹭破了点皮而已,并无大碍,但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根本就没必要受这个伤。

郁词嘴角一翘,哪有半分悔过的意思?分明是高兴得很,连连点头:“啊是是是。”

沈栩然气不打一处来,啪的一声扇他腿上,指着他说:“你再敢不听话试试?”

郁词愣了一下,猛地错乱了呼吸,忽然动作奇怪地曲起了一条腿,似是想遮挡什么。

沈栩然打量了他一眼。

郁词便装出一副可怜样,可是嘴角又忍不住得意,也不知在乐什么:“我再也不敢了哥哥……”

沈栩然哼笑一声,看向一旁。

郁词趁他移开视线的空隙,直起身来坐好,曲起两条腿,又用胳膊将那处挡住。

空气一时安静,唯有夜晚的飞虫在耳边鸣叫,掩在树枝间的蝉声也变得微弱。

郁词望向河面的眼神忽又暗下来,染上几分愁绪,似有什么难以言明的心事。

他总是这样,情绪忽上忽下的。一会高兴得恨不得开花,一会又难过得恨不得碎成千万瓣。

那些想要问出口的话几经辗转,又吞了回去。

说出来怕露馅,不说呢又难受得要命。不上不下的,简直是一种折磨。

思来想去,他还是问:“哥哥,你马上就要高三了,有想过大学考去哪里吗?”

沈栩然不知他的回肠百转,淡淡地答:“应该就在照京吧。”

“哥哥读大学了,会不会谈女朋友,然后就不理我了?”

听见这话,沈栩然顿了一下,忽而似笑非笑看着他,眼里多了些他读不懂的情绪。

“怎么会?”

郁词还认真思考了下,既不信又实在很担忧似的,理直气壮道:“那你发誓。”

这时也无暇顾及这话会否逾越了。

沈栩然居然真的抬起手要发誓,郁词又把他手指按下来,很珍重地握在手中,垂着眼睛低低地说:“算了,不要你发誓了。”

现在太美好,喜欢的人就陪在自己身边,日复一日。可是随着沈栩然高考的时日越来越近,郁词对此很是担忧,有时候翻来覆去地想,想到一整夜都睡不着觉。

他继而忍不住追问,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哥哥,你有想过未来吗?”

“你指什么。”

“未来做什么,怎样生活,和……”他似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藏住自己发烫的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和谁在一起。”

沈栩然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也没藏着自己的打算:“没想太多,不过我应该会去电影学院,读表演专业。”

“真的吗?那哥哥以后去拍电影了,岂不是会有很多人去看你,还要喜欢你……”

虽然现在就已经有很多人惦记了。

但是除自己之外,任何人的喜欢,都不可能是真正的喜欢,没有人能比他更喜欢哥哥。

不,不只是喜欢。

是无法混为一谈的爱。

沈栩然没回答这个幼稚的问题,只是笑笑,又问他:“你呢,你有想要做的事吗?”

“嗯……我啊,”郁词作思考状,如实答道:“哥哥知道的,我只对音乐感兴趣。所以呢,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其他事情上。”

尤其是他爸想让他将来接管公司、继承家业这件事,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对于家里那一套令人发指的观念和规矩完全不想接受。

更不想因为被强行灌输的、所谓的责任,就要放弃自己喜欢的,去学习那些无趣的东西,去融入根本不想融入的世界。

而且,音乐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是他的生命,是他的自由,是他的另一种呼吸。

“你家还是不支持你继续学音乐吗?”

郁词闻言微怔,半晌后扯了扯嘴角,看着窗下那片摇曳的草,带着点不屑地说:“我管他?”

但他说话时声音很轻,掩饰不住单薄的脆弱,不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有时候觉得……”

郁词侧脸被月色笼罩,黑色的眼睛像是湖面,流露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郁。

“人和蝴蝶一样,都是朝生暮死。其实我也想做蝴蝶,哪怕只能在夏日里活三天。”

沈栩然就垂眼看他,此时的他那么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想要冲出这牢笼。但他的爪子还太过稚嫩,还没能长得足够坚硬。

“我知道你是那种,想做什么,就一定会去做的人。”

“小词,”沈栩然把手放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他们只把我当作一个符号、一个谋取利益的工具,我没有必要背负那么多。”

郁词的脑袋蹭着他手心,似在寻求他最最喜欢的人的理解和认同,“我是一个人,我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我就想走……”

“走得远远的,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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