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三十三封情书

郁词翻着今日新收的情书,本想着逐字学习一下,结果才看了两句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

那张粉色的信纸上如是写道:

“你的眉,好似春风拂动的柳枝,你的眼睛,就像春水一样潋滟,扰乱了我的心扉……”

然而这封情书却不是给他的,而是给沈栩然的,作为一名不负责任的传递者,他从未允许任何一封情书到达沈栩然手上。

翻阅了那么多情书,也算是阅书无数。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可以给哥哥写情书。

看着窗外的艳阳高照,正是夏日炎炎。也许从现在提笔开始写,想给他写很多很多封情书,从盛夏写到秋,等到生日那天同精心准备的礼物一并送给他……

因此,为了排挤竞争者,下一次再有人让他帮忙递情书的时候,郁词笑了一下,说:“别白费心思了,他有喜欢的人。”

这句话刚说完,不到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学校。

晚上回家时,沈栩然忽然凑近他:“听说,你在外宣扬,我有喜欢的人了?”

“……”

郁词呆住,沈栩然又笑着问:“是谁啊?”

沈栩然的脸贴得那么近,漂亮的眼睛完完全全只看向他。

在这一刻,只属于他一个人。

那股熟悉的香味在他鼻尖萦绕不去,郁词睫毛颤了颤,不知道如何回答……

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亲他。

路灯昏暗,小道上还有行人三三两两。

郁词装作不经意,在离开时蹭了一下他脸颊,然后不等对方反应,转身飞快地逃走了。

回到家后,郁词径直往房间走,闵惜刚好在家,见他气喘吁吁,面色也有些奇怪,就打量着问他:“怎么了脸这么红?”

郁词只敷衍应一句“没事”,就进了自己房间。打开台灯,仔细地展开抽屉里的信纸。

那里面满满的,已经有30余封。

原本他的计划是要写99封情书,从当时到11月沈栩然生日那天,差不多能写完。

没想到他一提笔,就不太能停的下来了……

每一天,都有好多他想要记录的细节。

那些有关沈栩然的一切。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是那样美好。

不过月余,就已经写到这么多,满满一抽屉都是……他不知道哥哥会不会笑他傻。

他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开始写。

写着写着忍不住扬起唇角,连他自己都想笑,这种东西真的非要这么肉麻吗?

这时房间门突然被推开。

郁词怔了一下,忙把桌上正写到一半的信纸往里藏,闵惜毫无预兆地走了过来。

郁词有些恼怒道:“你不会敲门吗?”

闵惜嗤笑一声,一脸理所应当:“我是你妈,我进来还要敲门?”她神色警惕地往桌上看了看,“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说着作势要去翻那桌上的东西,却被郁词用手捂住,死活不让她碰。

“好啊,”闵惜点点头,“你年纪大了,出息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郁词没说话,面上神色冷然,不太高兴。

闵惜也没逼他,识趣地走了,关门时还不忘嘱咐说:“不许早恋,听见没?”

郁词却像是被踩住痛脚一般,颇为恼羞成怒地说:“我没、没早恋……”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郁词重新铺开那信纸,指尖在上面轻轻抚过,嘴角漾开一抹难以化掉的甜蜜,他忍不住去想,哥哥看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会抱住他吗?会爱他吗?还是会拒绝他……

他突然有点迈不出这一步。

郁词自嘲般笑了笑,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爱心,笨拙的字迹,这东西怎么送得出手?

他顺手把信纸藏进抽屉里。

时至今日,刚好第三十三封。

第二天放学,郁词去沈栩然家玩。

他爸妈因为工作忙碌,时常不在家,郁词不喜欢一个人待在那空荡荡的房间,就会跟着沈栩然一起回家。

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种习惯。

两人有时候还会一起写作业,到很晚了,郁词再自己回家,左右不过就在旁边。

夏天的傍晚有点闷闷的,别墅的花园里飞虫振翅的声音断断续续,隐隐约约。

郁词想吃点冰的,轻车熟路走到客厅去冰箱里拿,满满一冰柜的柠檬香草冰淇淋。冰箱门还没关,他蹲在地上咬了一口。

眼神却没有焦距地盯住虚空里某个点,不知在想什么,又在发什么呆呢……

沈栩然走过来,手扶在冰箱门上,笑着看他,轻声提醒道:“挪过去一点。”

郁词听见声音,怔怔地抬头:“嗯?”

“……”

沈栩然低头看他,看见了他嘴角残留的冰淇淋奶油,那唇柔软湿润,尝起来一定很甜。

郁词见他不说话,递了递冰淇淋,故意诱惑一般,问他:“你要吃吗?哥哥。”

客厅里没有人,冰箱和他们之间隔成一个狭窄的缝隙,郁词正懵懵懂懂蹲在地上。

而沈栩然站着,微微倾身看他。

冷气从冰箱里冒出来,但是两人之间的空气实在太燥热了,沈栩然渐渐地靠近他,看见自己的脸在对方清澈的眼里放大,闻到了柠檬混着奶油的香气。

已经足够近,近到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

冰淇淋开始融化,一滴、两滴……

奶油滴落在地面上,变成一个个圆圈,郁词轻轻仰起下巴,凑近试探,氛围像是要吻。

对方没躲,只是垂下眼看他,有点迷离。像是那晚喝醉哼唱着小调的时候一样。

地面上的圈逐渐扩散,就要融在一起。情不自禁地,两人越贴越近,就快要亲上——

“郁词!”一个女声在窗外响起,带着震惊与怒气,拍了拍那半敞着的透明玻璃窗,惊疑不定道:“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人如梦初醒,都是吓了一跳,郁词手里的冰淇淋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落地窗外,女人昂贵的手提包同时掉落,歪倒在一旁,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郁词在看到他妈的那一刻笑容消失。

前一秒的满心欢喜甜蜜,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周身气场逐渐变得阴沉下来。

乌云在天空堆积,花园里的飞虫已然入睡,倦鸟纷纷都归了巢,看样子是要落一场雨。

可是他呢,这就是一切悲剧的开始吗?

那晚回家以后,闵惜拿出他夜夜在灯下满心柔情蜜意写下的一抽屉情书。

那单薄脆弱的纸张被人拎在手里耀武扬威,上面用水性笔歪歪扭扭勾画的爱心,显得有些滑稽,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自己小心翼翼捂住的秘密,此刻却被当作是一种罪行,被张贴了出来。

闵惜当着他的面,把那些一张一张,全都撕碎了,狠狠甩在他脸上。

荒唐的字句,随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闵惜失望透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回想起这么多年,这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学放学,郁词有时候还会跑到对方家里住。

不知道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从那天的角度看上去,他俩那氛围一看就不对劲,哪有男生会贴那么近的?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恐怕已经吻上去了——郁词绝对不仅仅是单相思而已。

本来以为年纪相仿的男生玩得好也很正常,而且他们又是从小一起长大。

闵惜刚开始还劝自己是想多了,直到看见这些情书,直到撞见了那一幕。

她没有想到自己忙于工作,疏于教导,小孩竟然会不学好走上这种歪路。要是和女生早恋都还好说,和男生乱搞算怎么一回事啊?

郁词被他爸妈指着脸轮流骂,好像他犯了天大的过错一般,要被这样钉在耻辱柱上。

闵惜讥讽道:“再过不久,沈栩然就要去读大学了,你也别想再像以前那样!”

“不行!”郁权用力一拍桌子,“一秒钟也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待在一起!”

他还怒不可遏地指着闵惜,居然迁怒到她身上,“你他吗怎么会生出一个这样的怪物!?”转而又看着郁词,极其嫌恶地说,“我们郁家丢不起这个脸!”

说完,郁权就移开了视线,像是多看一秒这个儿子,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郁词简直想笑,什么都能牵扯到他妈身上,难道自己不也是他郁权生出来的吗?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又要像往常一样争吵起来,发展为一场“世界大战”。郁词满脸无所谓,摆出一副“我不在乎”的模样,朝自己房间走去。

对于他来说,这一次争吵不算什么。

郁词满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争吵,完全没有想到会影响到他和沈栩然的关系,大不了以后在父母面前收敛一点……

然而郁权看见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郁词拉开门要进去之前,忽然露出一抹残忍冷笑:“你看看你那心上人还理不理你。”

郁词拉门的手一僵,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莫名心里发毛,有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转过头,拧着眉问:“你什么意思?”

“哈哈。”

郁权打量他一眼,势在必得一般,怪笑一声,耸了耸肩,“我没什么意思。”

当天晚上,他给沈栩然发微信消息,没有得到回复。后来又翻来覆去睡不着,惴惴不安地拨了个语音过去,同样没有人接。

他有些慌了,六神无主起来。

简直恨不得冲去沈栩然的家里,问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消息,知道这样晾着他,他又会有多难受多害怕吗?

这般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又好似挨了一拳,有血液淤积在身体里,但却无法被释放出来——

他想起郁权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想起那句“看看你那心上人还理不理你”。

郁词一夜未眠。第二天,他就发现,对方把他拉黑了,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哥哥了……

郁词想遍了所有办法,也没能寻到那个人的踪影。

后来他只能在沈栩然家连续蹲了好几天,不巧天也不怜他,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

他不愿意走,就在外面站着,淋了满身的雨,仍旧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沈栩然的名字。

屋内一直无人回应,雨下的实在太大了,夏季的一场暴风雨,还打雷闪电的。

郁词仿佛感受不到雨水淋在自己身上,同样听不见轰隆作响的雷声。

他只想和那个人见一面,问问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再理他了……

不知等了多久,也许是看雨势太大了,终于有人开了门。郁词猛地抬起头,脸上欣喜的神色还来不及再多停留两秒,却发现出来的并非自己苦苦等待的那个人。

那是沈栩然的妈妈。

她撑开手中的伞,劝郁词道:“不然就去家里坐坐,小然他……他不在家。”

从小到大,郁词每一次去他们家玩,这个女人都会热情地招待他,给他做好吃的饭菜,准备各式各样的下午茶和甜点。

在小郁词的眼里,那就像是一个温暖的家,应该有的模样。是温柔的,充满关心的……

但此时此刻,对方神色为难的模样,却让他难受极了,只觉得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要落空。

郁词几乎祈求:“阿姨……他、他在哪?”

“……”

回答他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郁词哽咽着说:“求您了,告诉我吧。不管怎么样,我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

“栩然最近要考试了,我相信你也知道,这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考试。”

那个总是热心招待他的漂亮女人,此刻说出的话语重心长,却又如此残忍,“这些无关紧要的,等你们长大了再说,行吗?”

无关紧要的。

无关紧要的……

郁词伤心欲绝,完全听不进其它,只是在脑海里不断地重复,原来他很珍重的感情,就只是无关紧要的事而已吗?

“你们还太小了,什么都不懂,现在分开也不是什么坏事……”面前的人似还在说着什么,那声音忽远忽近,如同梦魇,最终被巨大的雷鸣声所淹没。

郁词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大雨如注,天越来越黑了,怎么会这么黑呢?黑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扑通一声,他倒在了雨里。

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里打着吊针。

他两眼放空,入目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刚开始那双空洞的眼里几乎没有情绪。

记忆自脑海中缓慢地浮上来,痛觉神经也再次恢复了功能,意识到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那双眼里渐渐积蓄起委屈的泪水。

那模样看起来实在过于伤心了。

他左手摸到自己颈子上的项链,颤着手狠狠一用力,脆弱的颈动脉被勒出红痕——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在那一瞬间感到难以呼吸。几乎愤恨地想,为什么,为什么这东西栓得这样紧……?

为什么自己没有就这么死掉算了。

一旦恢复意识,一旦清醒着,又是那么的、那么的痛苦,连呼吸都像是被凌迟。

沈栩然的笑颜,沈栩然的声音……那些数不清的瞬间,那些悸动,那些话语他都铭记于心。

此刻却仿佛一定要狠狠折磨他一般,将他裹得密不透风,让他不得痛快。

郁词躺在病床上,眼泪一直往外流,脑海中却不停回放着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原来他以为被接纳,但其实没有,以为有了归属,有了主人,但其实从来没有。

面对选择,他永远都是无关紧要、不值一提,永远都是第一个被抛弃的那个。

他至始至终一个人站在那片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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