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那一寸天光

被窝里很温暖,但郁词似乎睡得不太好。

凌晨天还未亮,沈栩然就被他紧紧攥住的手弄醒了。枕边人皱着眉,似在梦里呜咽:“好痛好痛,真的好痛啊哥哥……”

沈栩然迷迷糊糊地抱着他,摸摸他的头发。柔声哄道:“小词乖,没事哦。哥哥在呢……”

郁词立马不哭了。

睁开眼,他心跳仍未定。缓了好一会,记忆才回潮,想起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原来早已不在柏林的阴雨天,而是太过幸福,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现在。

他在那时却只能想:还能再见面吗?

那种绝望的感觉难以描述,梦里他从高楼上一跃而下,还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醒来又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哥哥,我做噩梦了。”

郁词往那人怀里拱了拱,贪恋着失而复得的温度。

被窝里的手揉揉他的脑袋,他被按进温暖的胸口,似是躲进了安全的港湾。

他听见哥哥的声音在半梦半醒间带着丝倦懒睡意,“不怕哦,小词梦见什么啦?”

“我梦见……”

郁词眼角滑落一滴泪。

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柏林的街道总是灰败的,阴雨季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梦境里也如此相似,只是眼前掠过的景色更加无序、荒诞。

惊醒的一瞬间,从高处坠落的失重感仿佛仍有残留,绝望如同洪水般铺天盖地而来。

将人紧紧攫住,无法呼吸。

在自由落体的加速运动过程中,所有曾经珍视的、热烈爱过燃烧过的,抑或埋藏在潜意识中的,就连自己也不清不楚的。

那些隐秘的欢欣与恋慕,心痛、遗憾和悲伤,都似浮尘一般被激起,缓慢地飘扬。

多美啊。他想。

但那些属于他的记忆都将灰飞烟灭。

浪漫的、美好的,曾经期冀过的,都会化作一滩腥臭的污血。不会太好看。

哥哥不会喜欢的。

哥哥不会喜欢的。

这竟是他踏空那一瞬,最后闪过的念头。怎么办呢。哥哥,不会喜欢的……

没关系,一切都将消散。

……

“可是哥哥。

如果我勇敢、执着、坚强,一直一直一直走下去,还能回到我们的昨天吗?”

郁词独自去往柏林生活的那一年。

日子压抑又混乱,整个人像一具空壳。以前吃甜品能让他开心,现在不能;以前看书、看电影会让他觉得有趣,现在不能。

以前也很爱世界上生长的一切,植物、花朵、阳光和草坪,以及所有的美好事物,现在只觉得那些都与他无关了。

像是硬生生从这个世界剥离出去了。

所有曾经所爱的,都变得与他无关。

即便如今再想起,那种疼痛、无助,每一秒都是难捱的煎熬,也随时能够被唤醒。

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仿佛灵魂被抽空了一块,是一副不再完整的拼图。

明明只是爱上了一个人。什么也没做错,却要被指责,被最爱的人弃之不顾。

他白天装作没事人一样去听课,其它时候经常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间里。

不开灯,四周漆黑一片,他总是坐在角落冰冷的地板上抽烟,一发呆就是几小时。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学会了抽烟。

烟灰缸里总是有很多燃尽的烟蒂,同他的世界一样破烂不堪,只余茫然的灰烬。

有一天,风雨大作。他在下课回家的路上刷到了沈栩然的娱乐新闻,说他同某位当红小花因戏生情,两人正在热恋。

那一霎那他只觉得头脑空白。

忘记了打伞,淌在脸上的不知是泪是雨,他觉得自己似在难过,却又笑起来。

真好笑啊。是不是所有人都已经走出来了,过去翻篇了,可以轻易拥有新的生活。

只有他还站在原地。

心理的剧烈波动带来身体的反应,他感到头晕、反胃,忍不住干呕起来。

回到家里,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吐了出来。

然后他让冷水冲刷自己的皮肤,尽量保持清醒,还是无法控制摔了一地东西。

他看着四面墙上贴满的海报。

大多都不是完好的。它们参差不齐,它们破破烂烂。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

这些年来,他近乎自虐般。

从未停止过对那个人的窥探。

他要拥有与之相关的所有事物,电影、代言、杂志封面,任何短暂的零散的片段。

他无法忍受沈栩然身边有别人,更加无法忍耐沈栩然的眼神注视着别人。

即使是站在他身边靠近一点点也不行。

这会让他嫉妒得发狂。

他嫉妒他所有的导演,可以在镜头背后凝视着他,嫉妒他的所有同事,能够与他一起拍戏。他甚至嫉妒与他有关联的任何事物,能够得到他的一点点眷顾。

嫉妒他的西装,可以完全包裹他的身体。嫉妒他的皮鞋,可以被他踩在脚下。

更遑论是他的……恋人。

他下楼,去附近的音像店,买了沈栩然和某女星的双人杂志以及电影宣传海报。

他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

“双人杂志,”郁词咬牙切齿,“哈,谁允许你拍双人杂志的?谁允许你谈恋爱?”

“你不准谈恋爱,你不准!!”

他划烂海报,狠狠抹掉画面里两人手臂相连处。脸上的眼泪没知觉似的往下掉。

“你不准谈恋爱——!!”

手指间不觉渗出血迹。

看着那些破碎的玻璃,无可救药地联想到他们破碎的,被弃之如敝履的感情。

为什么。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他从深夜孤独坐到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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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彻夜弹琴。脑海里却播放着沈栩然与别人寻欢作乐的片段,精神濒临崩溃。

幻想着哥哥同别人亲密的样子,陌生的脸替代了自己。而自己早已被遗忘、丢弃,被大雨冲走,死在了那个夏天。

让他们的爱恋纠缠戛然而止。

从小到大的关心和陪伴难道都是假的吗?那些无比温柔的看着他的眼神,难道也是假的吗?那些悸动那些心跳……

那些难以忘记的瞬间。全是假的吗?没有他在身边,哥哥是不是过得更好了?

玻璃碎片四散落在脚边,他蹲下,捡起来,锋利的边缘划伤了他的手腕。

窗外风雨大作,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雷声轰鸣。这时候他突然安静了下来。

传来的刺痛让他觉得很爽。将他从窒息的感觉里拉扯出来,让他拥有一点点喘息。

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他的父母,只把他当作符号,当作一个任人摆布的标本。只想要求他,培养他,让他长成他们认为应该成为的模样。

从来没有把他真正地当作一个人。

显然这个标本现在有了自己的想法,它不再精美,失去了它的价值。不再有一点点情分。

这世上唯一理解他的人,无情又决绝地和他断了联系,没有理由,更没有一丝丝留恋。

手起刀落是那么干脆利落。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感受,没有问过一句他愿不愿意,所有的一切他都只能承受。

修长好看的手指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沈栩然……”

要不就这么死了好。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

若是这个世界能够把他删除掉就更好了。删除关于“郁词”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让所有人都忘了他。

不然打开窗,直接跳下去好了,两眼一闭纵身一跃,什么都能够停止。

什么好不好爱不爱的。

什么也没了,说不定那个人还能念着他,哈哈。想到这,他莫名又得意起来。

只不过下一秒,眼泪又溢了出来,他不由感到很悲伤,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可悲。

到最后竟然要靠死亡的方式去博取同情。

而且说不定人家只当他是个屁。

哪怕听到他的死讯时,也只会轻巧地说一句:“哦,他死了啊。”

什么也不会改变。

跳下去,直接就能粉身碎骨。就这样了吧……

就走到这里吧。

他朝着窗户走去,从上面往下望,恍惚见到自己变成一滩血迹,与暴雨冲刷的污泥混在一起。

他慢慢推开玻璃窗。风雨似漫天薄刃从外面刮进来,屋内窗帘半掩,环境昏暗。

他两眼一闭,正要往下跳——

帘子忽被风吹动,有光从窗外漏了进来,他颤动着眼皮睁开眼,竟是一场太阳雨。

不远处的天空云层卷开,有灿烂的光芒从里面落下来。

那一寸天光,那么亮。

就那么突兀地降临在昏暗的房间里。光影落在墙上的海报,那人的笑容那样温柔。

那温柔再一次眷顾了他。

郁词突然被拉回现实。

他想,是不是死掉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哥哥这样对着他笑了?

想起沈栩然对他说过的那些鼓励的话,那些甜蜜与酸涩,那些温暖与快乐,那些……

他们生命轨迹的重叠。太多太多了。

酒瓶子和各式各样的东西杂乱碎了一地。他已经记不清是在什么情况下摔的。

眼前浮现那人带着笑意的眼,耳边也全是他的声音,如同一场根本就摆脱不掉的梦魇。

总是喜欢揉他的脑袋,喜欢轻轻地说话。还会温柔地唤他:“小词。”

“小词,你会做到的。”

“小词,我相信你可以。”

可那些他都已经失去了。只能抱着可怜的回忆,当作是黑暗日子里的一寸天光。

他告诉自己,也许阳光有一天会降临这里。

活下去,哪怕为了再次见到他。

郁词看着窗外,哽咽道:“你要我怎么忘记……”

“哥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他穿过那些黑暗走来,脆弱无助的声音与此刻重叠,郁词在他怀里,颤着声问。

这一次沈栩然回答了他。

“不会。不会不要你的。”

“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梦见你抛弃我,丢下我,让我一个人走了好远好远的路。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看不见尽头的黑……”

“你知道吗?哥哥。”

“我差点就走不出来了。”

郁词蹭了蹭他的颈窝。

带着让人留恋的温度,特有的体香,鼻尖嗅了又嗅,深深吸进对方身体的味道。

真想……真想永远沉溺在这里。

是啊,他当然不甘心。他绝不会让沈栩然忘了他。他不能忘!他凭什么忘?

如果他忘记,那就让他再回忆。如果他不在意,如果他觉得郁词可有可无……

那就让他也彻彻底底地痛一遍。

郁词不会离开。没有粉身碎骨。没有随着那些记忆消散,因为这一次有人接住了他。

沈栩然说:“我在呢。”

“不会再丢下你了……”

嗯,没关系。

经历过什么也都没关系。当初那个笨蛋已经跌跌撞撞走到了这里。

在这座岛屿,与爱人相拥而眠的海边。共同聆听彼此起伏的心跳与屋外涛声。

他有人疼爱。也有人会接住他,抱住他。对他说一句,“没事,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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