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想我了没”

参加一个晚宴。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要他去拉投资。在他们这个圈层难免会接触到这样的事。

沈栩然不是没有经历过。

只不过走到他如今这个位置,已经很少有人能让他亲自出面去拉投资了——

可见这个背后的人有多厉害。

资本就是资本。在资本面前所有人都不值一提,就连钱钰导演这样在影视圈泰山北斗般不可撼动的地位,也没法与之抗衡。

这让沈栩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刚出道不久,还怀揣着一番壮志,对这个世界抱有美好的幻想,满心想要靠着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结果莫名其妙被星耀娱乐的王总看上,在某一场宴会上给他的酒里下了迷药。

沈栩然强撑着意志,摔碎酒杯,用玻璃割破自己的手,才堪堪保持几分清醒。

他入行时刻意隐瞒身份,对方查不到他的真实背景。因为拒不服从,打人、摔东西这些破事,他还差点被那个王总封杀。

最后还是他爸妈出面才解决了这个事情。

尚且年轻稚嫩的沈栩然很是挫败,想要凭借自己闯荡的壮志豪情,就这么被现实残忍地击碎。

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那个趾高气扬的王总连滚带爬跪在他面前,不断地磕头。

还表演似的打了自己无数个巴掌,嘴里来回重复的,无非就是那几句没营养的话,“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少爷原谅我这一次……”

从此沈栩然的事业一帆风顺。

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是来自于哪里。如果没有家里的帮衬,在这个圈子里似乎就寸步难行,即使有些才华和相貌,也只会被当作资本的砝码随意利用,一个小小的王总就能轻易捏死自己。

那现在这个人呢?又是谁?

不过,虽然沈栩然没有对外公开过,但实际上整个圈子内都知道他峰辉集团少公子的身份。

他的父亲更是知名娱乐公司的老总,在娱乐圈有着一定的声望。所以这个幕后老板最多只是想认识一下罢了,也不可能强迫他去做什么违背意愿的事。

这么一想,沈栩然觉得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一场宴会而已,我去。”

宴会的时间定在下个月的7号。

再过一个月,就是六月了。

又一年夏季来临,气温在逐渐升高,沥青道路地面上有了树叶摇晃的斑驳光影。

他总觉得夏天有一股好闻的味道。说不清具体是什么。那些看不见也抓不住的虚影。

雨水淋湿青葱草木的气味,稀疏的鸟鸣,安静的钢琴曲,还有那个少年的笑……

左颊有浅浅的酒窝忽隐忽现。

不过这些都渐渐模糊在记忆的光晕里了。宛如直射而来的太阳光一样强烈,怎么也无法再去看清——留下的只有现在的郁词。

聊天对话框内依旧毫无动静。

沈栩然想让自己暂且忘记这回事,但那个人的消息却时不时钻进他的眼睛和耳朵里,让他不得不难以忘记他的存在。

手机里的提示不再响起,财经新闻上却频频出现他的消息,这让沈栩然感觉很奇怪——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有些割裂。

活在新闻镜头里的郁词气场冷漠,仿佛长着一张天生不会笑的脸。黑色的瞳仁也似没有情绪,涌动的是淡淡的阴云。

他是年轻的财阀继承人。

明明是那么柔软的一个小孩,总爱掉眼泪。怎么能够与集团里那些老奸巨猾的元老们相抗,并且还暂时获得了胜利?

沈栩然忍不住担心,他真的能抗住这些吗……

沈栩然看着新闻上的那个人。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贴身的剪裁勾勒出他肩宽腰窄、挺拔的身形,一双利落的大长腿迈下商务车,眼神直视着前方,对记者们的提问不为所动,更显得他冷漠十足。

多日不见,眉眼依稀是熟悉模样。但给人的感觉却有些许陌生,仿佛往日里同他一起躺在床上抱着睡觉的、总爱黏黏糊糊蹭着他脖颈撒娇的人,与屏幕里出现的那个……

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如今沈栩然同他甚至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的距离变得太遥远、太遥远了。

遥远得如同一场虚幻的梦。

这天晚上,沈栩然失眠了。

可能是脑子不太清醒,忍不住给他发了条消息。

虽说拉下了这个脸,但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我想你了”之类的肉麻话。反复删改了半天,只留下一句干巴巴的:[最近很忙吗]

沈栩然等了一整个晚上,那句话真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对方或许真的是很忙吧,忙到没有时间再去回复他这样无聊、没有意义的对话。

现在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和让步,就算是拼尽全力也无法再更进一步。

而且得不到回复,让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又闷又疼……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突然不爱了?之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忘不了他吗。

沈栩然很轻地笑出声来,讽刺的针尖指向自己——

原来他的爱也没有那么坚不可摧啊。分明只是一件小事,就可以让他变得如此冷冰冰。

以前不是那么黏人吗。

骗人。究竟是谁在骗人?

沈栩然收了笑,面上表情褪去,冻得如同结了霜的白冰。他盯着空气看了一会,忽然关掉手机,决定再也不理这个人了。

六月七日,沈栩然如约去赴宴。

这场晚宴设置在一座豪华的私人庄园里。

车程近两个小时才到达,周围山清水秀,仅仅是进入就要下车经过安保人员检查,通过一道长达数百米的私家车道。

道路两侧古木参天,遮住了黄昏时刻艳丽的晚霞。又前行十分钟,不远处庄严恢宏的主建筑,在湖面的映衬下缓缓浮现。

沈栩然家中亦有十数处庄园,但不曾像这样讲究排场。而且准确地说,那是他爷爷家,除了小时候那几次,他都很少回去。

下了车,沈栩然出示了邀请函。

走进宴会大厅,宛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外边很有历史沉淀气息的,园林式的山水肃穆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

里面布置陈列很是奢华,烛台与水晶灯交相辉映,餐具柜里陈列着名贵骨瓷和水晶杯,无不彰显着主人家的富有和品味。

沈栩然穿过重重衣香鬓影,水晶吊灯在他侧脸投下璀璨的光,环绕的音响播放着轻柔的音乐,高脚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交错间缭绕着很是虚假的寒暄笑语。

不知过了多久,喧闹的宴会大厅突然静了。只听得有人低低说了一声“来了”。

那声音便如碎石落入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人群纷纷朝两旁让开一条清晰的道。

这场晚宴汇聚了各界名流,其中不乏有熟悉面孔,受邀而来的明星却几乎没有。

这让他更加好奇庄园主人的身份了。

下一刻,在场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道路尽头,那正缓缓步入的身影上。似有无形的威压逼近,让他们同时屏住了呼吸。

沈栩然随着众人的视线看去。

只见道路尽头走来一个高挑的人影,身后紧紧跟着几名保镖,都穿着款式一致的正式服装,可谓是派气十足。

尽管个个人高马大,气质沉稳,一看就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然而都及不上最中央围绕的那个人。

那人气场冰冷强大,不经意抬起眼时,瞳孔里分明是平静无波,却无端让人背脊发凉。

就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秒,沈栩然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骤然冷了下去。

它们像是在那一刹那间凉到透顶,又像是沸腾了,带来一点近乎诡异的安心。

——原来是他,不是别人吗。

沈栩然几乎被淹没在人群里。隔着晃眼的华灯,就那么远远地向他望去。

光线亮得发白,在他眼前不断跳跃、闪烁——那是他第一次见长大以后的郁词穿西装,一身黑色很衬他的气质,让他想起来小时候过生日穿的那套“小王子礼服”。

也是他少有的站在另一个角度看他,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和纷纭人群向他望去。

而那个人就像没有看见他,也对他会出现在这里的事情并不知情一般。郁词神色冷淡地越过人群,与他擦肩而过。

沈栩然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泛出点说不出的酸涩来——从小到大,那个人从未像如今这样对待过他。

不回复他的消息,就算是见了面,也当他不存在……

他跟其它所有人一样,不再重要了。

于是接下来整个宴会过程中,沈栩然都心不在焉的。流程一走完,就被一位穿着规范制服的保镖请去了最顶层的房间。

沈栩然已经基本恢复了情绪。

抬眼就见那人长腿交叠,高高在上地坐在黑色皮质沙发上,手里正燃着一支烟。

烟味很淡,沈栩然目光落在上面,是他常常爱抽的那一款,ESSE的薄荷烟。

指尖的烟丝缓缓往上飘,淡白一缕,在两人之间漫开,缥缈了视线,也隔出一道无声的墙。

就连对方的身影也变得有几分朦胧。

沈栩然觉得明明这人就在眼前,却仿佛再也看不清他了——也可能从未看清过。

演戏么?从始至终到底谁在演戏呢。

他一身黑色西服与沙发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眉眼是漆黑的,就连瞳色也是。

周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阴郁气质,却又是漠然的,不再带有任何波动或情绪。

就好像以前的热切都是假的。

唯有现在才是真的,此时此刻所有热情褪去,完全不加掩饰的,才是真正的他。

保镖躬身轻带上门,沈栩然内心一万个念头闪过,仍是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而郁词向他看了过来,眸色深不见底,冷如二月寒霜,“怎么,没想到是我。”

沈栩然沉默两秒,忽而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声轻笑不似以往,有点意味不明。

从门口到他所在的那个沙发,短短几步的距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变得那么遥远。

好像他们之间,再无法回到从前。

房间内古老名贵的座钟在持续摆动。滴答,滴答。二人就这么遥遥对峙着。

空气的流速都像是变慢了,沉得如同浸了冰,缝隙里却能够听到他们交错的呼吸。

最终是郁词按捺不住。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他仍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他,郁词按住他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脚步强势地往前,沈栩然在他的压迫下不断往后倒退。

最终被那人不容反抗地摁在了墙上。

“哈…哈哈……”

但他却觉得快意极了,因为对方看着他的眼神似乎并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偏执。

他看见那里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那样的容不下其他,那样的饱含恨意。

沈栩然几近疯癫地笑出来。

身上那人西装腕口挺括,此刻触到他颈间温热细腻的皮肤,便显得冷硬又硌人。

沈栩然下意识颤了一下,神思飘忽,视线偏移几寸,从他阴郁冰冷的、盛满漠然的眼,移至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

郁词忽地埋下头,亲昵咬他的脖颈,语气是冷的,呼吸却滚烫,“哥哥,想我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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