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哥哥别不理我

郁词其实很想答应他的。

可是这件事实在有点难办。原因郁词不好说,因为……因为他自己也身在其中。

至于沈栩然家里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呢?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恐怕是没有那一天了。

秋意渐浓,片场的梧桐开始大片地落,每天早上场务都要扫出一筐筐的金黄。

拍摄计划表又被撕下一页又一页,还差两个大场景,就要行至尾声,像这个不算漫长的夏季一样被划上句号。

沈栩然注意到,郁词最近一直都很忙,而且忙得有些不似寻常。在片场也是不断地接打电话,中途还不得不离开了几次。

跟以往那种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眼睛都长在他身上的状态大有不同——感觉不像是普通正常的工作事务。

那些日常工作他都会分出大部分心思来关注自己,哪会像现在这般无暇顾及?

沈栩然拍完那一段戏,往那边树下看了看。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捣鼓什么。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郁词抬起眼,向那边回望过去,刚巧和沈栩然的眼神对上。

沈栩然见他看过来,很轻地挑了一下眉,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竟然从里面看出些嗔怪,还有几分训斥意味。

啊,哥哥好像不大高兴……

但郁词有些莫名的高兴。

其实他起身去一旁打电话,一是以防影响片场拍摄,二是有些事不适合让旁人听到。

两道视线胶着了一会,明明相隔那么远,郁词却能够感觉到那目光带着温度。

他看见沈栩然用口型慢慢说了两个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个唇形都清清楚楚。

“过——来。”

郁词立即像是得了命令的小狗。

挂断电话,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那模样简直让人怀疑他后边有尾巴在摇。

片场工作人员们当然不会放过如此细节,脑袋已经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半圆的弧度。

就连老导演的嘴角都挂着一丝姨母笑。

他们俩的关系其实已经无人不知,官宣不官宣早已没有区别了,只有郁词还执着着这件事。

秋雨一场接着一场,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梧桐叶风一吹就落,落在湿湿的雨里。

又被呼啸而过的汽车车轮无情碾碎。

这一日陪同拍戏时,郁词在一旁安静的无人角落挂断电话,随意刷了刷手机上的新闻消息,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财经版面的头条上。

财经新闻每天都在翻新,重组、辟谣、对赌、减持,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名字。

但也逃不过那些事。

某个昔日鼎盛,如今早已不起眼的集团宣告破产,公告贴出来,连记者都懒得去采访。

是的,记者可以懒得去。郁词却一定要去。

昔日作恶多端的富家少爷,如今半身不遂坐着轮椅,后半生也只能落魄潦倒。

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有趣呢?

手机屏幕漆黑,映出郁词面无表情的脸,他修长的两指间不断翻动着那些旧照片。

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郁词慢条斯理地踱着步,“不过有一点我要谢谢你,这些照片拍得很好呢。我都不知道还有人专门帮我们记录日常。”

他走到墙角,停下。

其实刚开始吕胜还不在这个位置,许是他过于恐慌,手脚并用,一点一点自己爬过去的。

郁词居高临下看着瘫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带着那诡异的笑饶有兴味地问:“你知不知道,我看到的时候有多开心?”

吕胜一脸嗑药嗑多了似的,颓败不堪的模样,黑眼圈重得像是一个月没睡觉。

郁词刻意离他远了点,啧了一声,冷冷地说:“都说了,你玩不过我的……”

“以前是,现在也是。”

谁知道,吕胜听了这话就跟被什么刺激到,发疯了一般,突然抽搐地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哆哆嗦嗦,爬到了郁词脚边,伸出手,似乎想要拽住郁词的裤腿。

却被郁词嫌恶地一脚踢开。

吕胜像是突发恶疾,双眼充满渴求地看着他:“郁少,郁少!之前是我错了!”

“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吧,我们家不能就这么倒下了,不能就这么……”

“都是被我连累的!我该死,我该死!”

他哭嚎着、忏悔着,又戛然而止地定住。

“要么你把我杀了吧?啊?反正我这么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他们也是活该,这世上根本就没人对我好,这个家坏了,也就坏了!”

“谢谢你!谢谢你!”他竟然磕起头来,“谢谢你嘿嘿……干得好啊郁少哈哈哈!!”

“郁少,这些事只有你能做到。”

“你要是不愿意帮我,就把我杀了,好不好!好不好?”说着,他就要去撞墙。

郁词眼疾手快地拎起他的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轻而易举把他再次甩回了地上。

“……”

吕胜被摔得呲牙咧嘴,半晌没了声响。接着,郁词抽了张湿纸巾,缓慢地擦拭手指。

眼神没有看他,却冰冷得骇人,“你错哪了?”

吕胜面对这般慑人的气场,一时慌乱,“我我我我我,错、错、错哪了……”

房间里传来一声冷笑。

“看来你根本就不知道错哪里啊,那我怎么帮你?”

郁词走到门口,沉默了一会。他想起高中时沈栩然在社交网站上被人恶意讨论。

想起那些猥琐恶心的措辞,篡改的照片。想起那些无所不在的偷拍和跟踪……

想起那天出现在沈栩然酒店门口的人。

他想起沈栩然受过的那些苦。

“算了,现在你也不配知道了。”

天色暗下去,晚霞更艳。仿佛在临去前竭尽全力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和热情。

起风了。云的形状变化很快。刚刚还似山峦起伏,下一秒又变作了凌凌水波。

此刻片场里,沈栩然杀青了最后一场戏。

最亲密的戏份被某人改的只剩下“坐在一起吃饭”“几个暧昧的饱含深情的眼神对视”,原本含有的拥抱戏份,都被删掉了。

沈栩然呼出一口气,没有感到多轻松。十月末了凉风拂面,他向远处望见空无一人的廊道,忽然觉得整个人有点发冷。

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年赶紧带着外套来给他披上,“嫂子哥说今天有点事,晚上就赶回来陪你……”

沈栩然拢了拢外套,哼笑一声,“谁要他陪。”

小年偷笑,“是是是,不要他陪——也不知道是谁,从一早开始就看了门口七八回。”

沈栩然瞥她一眼,没接话。

这部戏基本也是满意地拍完了,他每一个细节都尽全力做到最好,不想留下遗憾。

即使在过程中被外界的压力所干扰,但只要导演一喊“action”,他就会立马忘记自己是谁,进入到戏中的角色状态。

沈栩然接听电话,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家里资金链断裂,为了救急他已经搭进去不少,都是自己多年拍戏存下的积蓄。

他之前也曾预感到会有些棘手,却没料到会发展到如今这么严重的地步——

这就像一个无底洞,不断地填补,填补……拆了东墙去补西墙,补好这边那边又塌,根本没有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原本可以融资的后路也堵上了死胡同,他们最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说是被强行下了限制,这背后一定有人在针对。

做他们这一行的,利益争夺太激烈,得罪人有时的确在所难免。但是思来想去,也没想到哪位仇家能鱼死网破到这种程度。

他爸一生好强,不愿去找老爷子求助,再这样拖下去,这个他灌注了几十年心血的公司,怕是真的就要走投无路了。

心血付之一炬还不是最惨的。

最坏的结果是,稍有不慎,就会负债累累。

沈栩然心里一团乱麻,忽然对某个此刻不在他身边的人有些迁怒——也许越是这样的时候,就越是需要有人陪在身边。

这种陪伴是简单的、纯粹的,不一定要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只是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给他一个吻,一个拥抱。一场酣畅淋漓的x事,最后一句简单的晚安,就很好……

可是郁词现在在哪呢?

正这么想着,手机置顶“亲亲宝宝老公”就发来了消息:[哥哥,结束了吗?]

[我来接你,然后一起去杀青宴。]

沈栩然看了看一整天都没有消息的空白界面,直接摁灭了手机屏幕,没回消息。

“小年,通知司机送我去杀青宴。”

小年脚步一顿,懵了一下。

有点疑惑地问:“郁总不来接你吗……?”就这么安排司机送,她怕那位震怒啊。

然后她小跑两步向前,追了上去,后知后觉地发现沈栩然似乎不怎么高兴。

虽然他平时的表情也是淡淡的,但都不像今天这样,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凉意。

小年浑身抖了抖。算了,他说啥就是啥吧。反正这两位神经病俺都惹不起……

沈栩然坐上自己的保姆车去了杀青宴。

车窗开出一道缝隙,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起落,夜晚街灯扫过他冰冷的侧脸。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好多次。

他却没有去看,只是空洞地望着窗外。

-哥哥,你在哪?

-怎么不回我消息[小狗委屈.jpg]

沈栩然走进大厅时,对面的表情包已经变成了[小狗大哭.jpg]。而当他拉开座位坐下时,就变成了[小狗跳楼.jpg]……

-我不活了

-你再不理我我就要死了

他开始拼命找自己的错误。

-哥哥你生气了?还是太忙了,可是刚刚钱导说你们已经结束了啊……TuT。

-哥哥别不理我QwQ

-是不是我今天离开太久你生气了?真的吗真的吗?那我是不是应该高兴呢[可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啦!

-小狗会永远围在哥哥身边的[摇尾巴.gif]

沈栩然看了一眼。

垂眸停顿两秒后,终于大发慈悲,敲过去几个字:[到了,你自己滚过来吧]

对面短暂显示“正在输入中……”,接着就陷入了一片安静,不再继续回复了。

剧组的人员陆续到达,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该到的都到齐了,只有郁词的主座还空着。

作为这部电影唯一的并且是天价投资方。

他不来,就没有人敢动筷子。

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导演一句:“郁总是不是路上有什么事啊,用不用打个电话问问?”

钱导横他一眼,似乎在嫌弃他没眼色。他目视前方语声沉稳,只说了一句:“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这位年轻的投资方终于出现了——可惜他一进场,就直奔其中一个人而来,而且还冷着脸,气势汹汹。

随着侍应生有礼貌地引路,他无视在场无数双看着他的眼睛,走到了沈栩然座位前。

直接把他从席间拽了起来。

沈栩然当然不会那么顺从,所以郁词用了强的,反手把他拦腰抱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步履生风,毫不吃力地走到门口。

沈栩然挣扎,掐他的后脖颈,“放我下来……”

“放我下来听见没,狗崽子!!”

郁词哼笑一声,又颠了他一下。竟然调整姿势,将他的双腿放至肩头,把人扛了起来。

“啊啊呀。”沈栩然拼命拍打他的背脊,但也只是拍打了两三下,就忽然停下来。

虽然他们现在在大厅外面,已经无人能看到,但这实在不太雅观。

郁词脚步顿了一下,竟然觉得刚刚那样的沈栩然格外生动,也格外诱人——

哥哥平时总是一副淡淡的,好整以暇的模样,很少会流露出方才那样的情绪。

那般近乎脆弱的,只能由人掌控的。是被掌握在他手里的,是只属于……他的。

郁词有一点不想把他放下来。

就让他永远这样停留在自己手中多好……

“还不放我下来?”

沈栩然开始摸他的脸和耳朵,还有喉结。指尖暧昧又流连,隐含挑逗和暗示。

“嗯。”郁词手一软,把他轻轻放回地面。

沈栩然站稳后抬头,刚想兴师问罪,那人就强势地靠近,双手撑放在阳台栏杆前。

将他完完全全圈在里面。

郁词微微低头凑近,手指捏住他的脸。眼神里涌动着一种,同往日不太一样的东西。

“故意不接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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