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柠檬香草冰淇淋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郁词看着那人怀中的小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沈栩然明明有洁癖,但是这只狗却成为了那个例外,居然会抱着它在自己怀里,而且眼里溢出的宠溺不是假的……

小狗探头过来,想要舔他的手臂,还一直讨好般奶声奶气地汪汪叫,可是小狗越可爱,郁词就越生气。

他退后一步,故意躲远了些。小狗顿时耷拉着耳朵,一脸受伤的样子,发出类似于哼唧的声音,好似在疑惑和抱怨他的冷漠。

然而郁词分毫没有感到歉意,一脸无语:“你管他叫什么?”说着贴近沈栩然耳边,再次确认道,“你是叫他,不是叫我吧?”

沈栩然愣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眨眨眼睛:“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

郁词冷哼一声,心里的弹幕却在疯狂刷屏: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此刻他对这只狗的嫉妒已经到达了顶峰。

“哈,哥哥好情趣呀。”郁词气笑了,阴阳怪气地说,“你把我丢了,搞半天是养了别的小狗,抱着叫我的名字是吧?”

说完,他瞥了那只狗一眼,眼神嫌弃,忍不住发出冷笑:“呵呵。”

这种感觉很古怪,既有一丝微妙的喜悦,又非常、非常嫉妒,好像这些年自己的位置都被一只小破狗轻易取代了一般。

沈栩然看了他一会,笑:“怎么了?小狗的醋也吃。”

郁词黑着脸,在那生气,半晌蹦出一句:“那我走了?”

沈栩然看了看窗外的雨,说:“等会,我帮你找把伞吧?要不……”

他话还没说完,郁词鼓着双颊,怒道:“我不要!我才不在你家住!”

沈栩然:“……”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郁词仍旧一脸愤怒地盯着他,这副表情,却让沈栩然想起了他们的年少时光。那时郁词也是这样,仿佛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少年并没有改变……

这一切都让他如此熟悉。

他们这种情况,真要留宿也有点奇怪。再说这雨下得并不算大,于是沈栩然在门口的柜子里取了把伞,递给郁词,想说到家了发个消息,却忽想起两人之间早已没了联系方式。

犹豫两秒,沈栩然开了口:“加个微信吧?你到家了给我发个……”

没想到话说一半,又被对方打断了,郁词嗤一声,笑容讽刺,似乎比刚刚还要生气:“不必了吧?”

他看着沈栩然,眼里似有泪光闪烁,但阴天昏暗,不太能够看得清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当初把我拉黑的是你,现在你说……”他的声音里似乎也有些哽咽了,气息微颤,“你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是吗?”

郁词移开目光,转而盯着那只小博美,眼神止不住的愤恨。小狗无辜地看着他,只有尾巴还在轻轻摆动,有点可怜兮兮的。

他忽然发觉这小狗有点莫名的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

“对不起。”沈栩然很轻地说。

他把雨伞又往郁词手边递了递,但对方没有接过他的伞。转身,离开了。

沈栩然默了两秒,突然叫他的名字:“郁词。”

“你也……别淋雨。”

郁词脚步顿住,他站在阴影里,似是轻笑了一下,低声道:“我淋惯了。”

“……”

沈栩然抱着小狗,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滋味难言,却又只好吞下自己当年种下的苦果。

雨声不断响在耳边。

想起他们救下这只小狗,也是在一场大雨里。

郁词却好像都忘记了。

郁词如今应该很讨厌他吧。时隔多年,还是不愿加回微信好友。不愿意留宿,也不愿意接受他的伞。

他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沈栩然回到屋里,按开玄关的灯。

洗漱好躺到床上的时候,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个不小心滑落出来的骨头项链,有点辗转反侧。

那是他送给郁词的17岁生日礼物。

他还记得小时候郁词的父母很忙,从来没人给他过生日,郁词会因为吃不到生日蛋糕而掉眼泪。

那年郁词才五六岁,是个小年糕团子,说话也奶声奶气,哭得更是凄凄惨惨,让人心碎。

沈栩然问他:“小词弟弟,你为什么哭呀?”

小郁词嘴上说没事,可仍是止不住地抽泣,还打起了哭嗝,后来支支吾吾半天,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看别的小朋友过生日都有生日蛋糕,看起来好漂亮好好吃,可是他没有。

从来都没有过。

没有人搭理他,没有人问过他会不会开心,没有人在意他出生的那个日子……

沈栩然把小郁词领回家,小郁词一路上把心里的委屈全部倒了出来,说前几天听见班里的同学炫耀,自己生日又收到了什么礼物,爸妈带他去哪里玩了怎样怎样。

于是小郁词跑去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生日,他妈说有啊,怎么了。

他撒了个谎,说是老师问,他妈往手机里翻了好半天,才告诉他应该是5月3号。

郁词说别的同学都如何过,然后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我今年可不可以也过一下?

他妈那时候匆匆忙忙准备走,敷衍他说:好好好,你爱怎么过怎么过。

小孩子哪听得懂反话,就一直期盼、等待,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充满了新奇与美好的幻想。

其实也不要很多,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就足够。

可即使这样还是落了空,这天他连父母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也没有收到任何关心——他好想知道,有人祝福和陪伴的生日是什么样子。

沈栩然摸摸他的头,还用纸巾帮他擦干眼泪,向他保证道:“没关系,以后你的生日,我都会给你过的哦!”

这样的安慰立竿见影,小郁词突然不哭了,吸吸鼻子,呆呆地望着他,轻声问:“真的吗?”

“当然啦。”

到了沈栩然家里,他妈妈热情地招待小郁词,沈栩然还亲自为他挑选了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造型是一只可爱的小老虎,象征着郁词的生肖,侧面用Q版字体写着:我6岁啦!

沈栩然把他当小手办一样,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打扮了一番,还教他吃之前要先吹蜡烛和许愿。

小郁词穿着小西服,系着蝴蝶领结,乖巧地站在那里,简直是一副任由摆弄的姿态,沈栩然满意地给他戴上生日帽,然后欣赏了一会儿,说:“你是小王子吗?”

小郁词呆了呆,居然说:“那你是我的公主吗……”

“啊?”沈栩然也呆住了。

拉上窗帘,点燃生日蜡烛。郁词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两只眼睛都在放光,看看蛋糕又看看他,眼神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小星星。

那个愿望他许得特别认真,吃了一口蛋糕之后,他就突然抱着沈栩然大哭,喊着:“哥哥你真好呜呜呜呜……!这个蛋糕,好、好甜!!”

沈栩然问他:“喜欢吃甜的吗?”

小郁词声音奶奶的,嚼着蛋糕口齿含糊,但又很夸张地说:“超——喜欢!!”

发现郁词很喜欢吃甜以后,沈栩然家里就经常会准备各种各样的甜品,有一年夏天,郁词在他家的冰柜里吃到一支柠檬香草冰淇淋。

沈栩然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张满足的小脸,笑得灿烂,左边脸颊现出一颗很小的酒窝。他仰着头甜甜地说:“哥哥,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冰……呃,冰、冰……”他忘了名字。

沈栩然戳他酒窝,说:“是冰淇淋。”

小郁词呲牙笑:“嗯!冰淇淋——!!嘿嘿。”

自那以后,小郁词每次去他家玩,就会巴巴地望着他,“哥哥,我今天能吃到冰淇淋吗?”

沈栩然拆一袋喂给他吃,他咬一口,立即跳起来抱住他的双肩,“噢耶!哥哥你最好啦!”

沈栩然后来才知道,郁词的父母对他要求极为苛刻,体现在生活的各个方面。所有一切都必须按照规定,就连饮食也被专业的营养师严格控制,像这种零食、甜品一类的他根本见都没见过。

所以那居然是郁词第一次吃到冰淇淋。

一年又一年,彼此相伴的时光过得好快,不知不觉间,他们就一起长大了。

两个小不点都长成了高高大大的少年。

他们一起上学、放学。

看不见时会开始想念,每当对视时目光也似变得不一样了,有些东西渐渐无法掩藏,单独相处时总是心跳加速,呼吸混乱。

还有控制不住的靠近——

沈栩然又想起了17岁那年的夏天,那个啪嗒掉在地上,没有吃完的冰淇淋。

像是他们碎掉的、化成一滩的过去。

深夜的房间很安静,就连蝉鸣声也停止了。偌大的卧室里空荡荡的,沈栩然独自躺在床上,过去的画面像拼剪电影一般回放着,那是好多年、好多年前的事了。

记忆复现,曾经的悲欢忽然近在眼前。那些情绪如同掀起的洪水,强行、快速地冲刷过他的大脑,一定要他再次经历,细细体会一遍一样。

那时郁词爱吃冰淇淋。

不止夏天,就连冬天也要吃。

但奇怪的是,从小到大他都只钟爱那一种口味,好像永远也吃不腻。

沈栩然家里面就总买一些备着,直到现在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哪怕,那个爱吃柠檬香草冰淇淋的男孩,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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