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酒店顶层,云境餐厅。

服务员上完三层下午茶点心,换上新的茶具,又给江时愿上了一杯冰柠檬水,随后才走。

一时间餐厅露台只剩下江时愿和程钰。

江时愿抿了口柠檬水,指尖捏着冰凉的玻璃杯壁,目光落在远处的摩天大厦上,一副随时准备起身走人的不耐。

若不是程钰递过来的那份关于江海港务被针对的初步调查报告,她都懒得坐下来和他面对面。

程钰似乎被她的冷硬逗得高兴,轻轻叩了下桌面:“江小姐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男人留。”

江时愿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淡淡的:“我没时间跟你闲聊。”

程钰低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眸里透着一丝玩味:“既然这样,那就说点江小姐可能感兴趣的。比如那篇传得沸沸扬扬的‘青春爱情故事’,江小姐怎么看?”

江时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我怎么看?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毕竟,这出戏是谁导的,谁演的,你心里最有数。”

“哦?”程钰挑眉,故作讶异,“江小姐就这么笃定是我?或许,是晏黎自己旧情难忘呢?毕竟,文静姝那样的女人,对男人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有野心,有手段,懂得利用一切机会往上爬。某种程度上,和江小姐你,是不是有点异曲同工?”

“程钰。”江时愿直呼其名,声音冷了下来,“我没兴趣听你在这里挑拨离间。如果你只是想聊这些无聊的八卦,恕不奉陪。”

见她作势要起身,程钰这才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别急。我承认,文静姝的事,有我的推波助澜。但江小姐,你就真的这么信任程晏黎?信任到完全没想过,他为什么偏偏选择和你联姻?”

江时愿看着他,面无表情:“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关你什么事。”

她真的没有什么耐心,听他在这放屁了。

“你们之间?”程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摇了摇头,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到江时愿面前。

“那不如,先看看这个,再想想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时愿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没有立刻去碰。

程钰也不催促,自顾自地说下去:“江海港务之前遇到的麻烦,你以为只是普通的商业竞争?不,那是有针对性的报复。而报复的源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正是因为你的未婚夫,程晏黎。”

江时愿蹙眉:“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江小姐看了就知道。”程钰示意她打开文件袋。

“当初,我和我父亲确实设计用新能源项目给程晏黎挖了个坑。他也确实一度表现得焦头烂额,陷入困境。但我们都小看他了。他早就背地里在澳洲留了后手,足够解决那个项目的危机。可他偏偏没有立刻动用,反而……”

程钰看着江时愿慢慢蹙紧的眉头,语速放缓,却更加清晰:“反而故意示弱,用江海港务当诱饵,引诱我和我父亲入局。”

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点了点:“这里面,有他从澳洲调集资金和解困方案的时间线记录,远早于他与江海港务接触的时间。程晏黎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爸给他设的局。他是故意拉着你的江海港务,进去当诱饵的。江海港务后续遇到的所有狙击,都是因为我们发现被耍了之后,恼羞成怒的报复。啧啧啧,真不愧是我爷爷看中的继承人,真是不择手段。”

江时愿的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了文件袋的线圈。里面的纸张不多,但每一样都像是无比真实的证据。

她下意识想否认,想找出破绽,可那些证据链条严谨得可怕,逻辑自洽。

程晏黎的谨慎和谋算她是知道的,他能在蓝盛那种虎狼环伺的地方杀出重围,心智手段自然远超常人。

为了最终的目的,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她和她家的产业?

这不是江时愿第一次接触商场的冷酷,却是第一次,被这种冷酷以如此直接和尖锐的方式,刺向她。

程晏黎明明有解决困境的办法,居然还拿她的江海港务当诱饵!

江时愿感到一种荒谬,连指尖都微微发凉。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掩住眸中剧烈的动荡。

程钰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阵畅快:“当然,江小姐可能觉得,商业合作,互相利用是常态。毕竟联姻本身,也是利益的结合。那么,你不妨再看看这个。”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调出一段视频,将屏幕转向江时愿。

画面有些昏暗和凌乱,但能看出是在书房,程晏黎背对着镜头站在窗前,身姿挺拔。他对面似乎坐着程家一位比较有分量的叔公辈人物,画外音模糊,但程晏黎的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江时愿性格骄纵,过于感性,缺乏在复杂局面下快刀斩乱麻的狠绝。”

“不过她的优势也很明显。江家虽然内部有纷争,但根基还在,江海港务的优质资产是实打实的。最重要的是,老爷子喜欢她,这份喜爱,在现阶段,对我获得老爷子的支持,至关重要。”

旁边有人附和道:“江家女的脾气是小问题,哄着点就是了。关键是老爷子那头,既然老爷子这么中意她,那这步棋就走得值。”

另一道稍显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轻佻:“要我说,既然老爷子喜欢是首要目的,那不如先顺着老爷子的意思,把婚订了。等老爷子放心把一切都交到你手里,到时候这江小姐若实在不合心意,再拒绝不就行。这圈子里,联姻后各玩各的,或者过几年性格不合分开的,还少吗?主动权,终究是掌握在有实权的人手里。”

程晏黎听完,并未立刻反驳,也未表示赞同。他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说话之人。

画面戛然而止。

江时愿呼吸都停了。

程钰盯着她的神情,笑得彻底:“江小姐,现在你明白了吧,你以为你是棋手,可程晏黎从头到尾都把你当成棋子。你还有你的江海港务,人家早就盯上了。”

“他的那些体贴,那些让你觉得有爱的瞬间,不过是为了安抚你这颗棋子罢了。”

“哎。你怎么就重蹈了你母亲的覆辙呢?居然会相信,从我们这种家族厮杀出来的男人,心里还装得下所谓的爱情?我和程晏黎明争暗斗十几年,我比谁都清楚,他为了爬上那个位置,能割舍掉多少东西。”

“你觉得,就凭你们相识这区区几个月,凭那点或许连你自己都分辨不清是真是假的温存,就能抵得过他十几年处心积虑的野心?”

那一声‘母亲的覆辙’,带着从童年开始便烙印在江时愿心上的阴影,让她的心脏蓦然攥紧,好像不能呼吸。

——接到江时愿的电话时,程晏黎正在城中一家极其私密的会员制画廊的 VIP 室。这里不像会客室,更像一个小型博物馆,灯光聚焦在中央陈列柜里几件极具现代感的珠宝模型上。

他对面坐着的,是年近七旬却精神矍铄的安东尼奥·莱托。这位法意混血的珠宝设计师被誉为“光影诗人”,是业内最顶尖的设计师。

如今早已退隐,近十年不再接受任何私人委托,只在极少数顶尖博物馆的回顾展或拍卖行的传奇珍品序列里才能见到他早期的惊世之作。

他也是江时愿最喜欢的珠宝设计师。

为了请动这位传奇出山,程晏黎不仅重金聘请,他还拍下了一颗色泽达到艳彩级别的稀有粉钻。正是这颗钻石本身的纯粹与传奇色彩,打动了安东尼奥,让他破例同意为程晏黎设计一对婚戒,并亲自前来中国,将这对婚戒送到程晏黎面前。

手机震动时,程晏黎看了眼备注,对安东尼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落地窗边接通:“时愿。”

电话那头,江时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背景音安静得出奇:“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没有往日的娇俏或慵懒,平静得有些异常。

程晏黎看了一眼时间,又回头望了望正在翻阅灵感素描本的安东尼奥。他没有告诉江时愿,自己请动了安东尼奥设计婚戒,就为了求婚那天给她一个惊喜。

所以今晚和安东尼奥的晚餐也没法带着江时愿一起。

“今晚恐怕不行,有个重要的应酬,推不掉。我明天……”

“又是应酬。”江时愿轻轻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

不等程晏黎回复,江时愿便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此刻没有丝毫情绪的脸。

她坐在程晏黎的书房里,面前摊开放着一份文件。

不是别的,正是一份《婚前财产协议》的讨论草稿。

江时愿不知道程晏黎是什么时候起草的这份协议,但上面的条款,字里行间,充斥着程晏黎的冷漠和理智,根本看不出有半分对婚姻伴侣的温情与信任。

她当然没有完全相信程钰的话,她知道程钰在离间她和程晏黎的感情。但程钰高明之处就在于,他用了阳谋,他明明白白告诉她,他就是在离间他们。然后他扔出了真实的事实。这样一来,他后面那些戳江时愿心窝子的话,就很难不进入江时愿的内心。

比如他提到的程晏黎的野心,比如他提到的,她母亲的婚姻……

这一刻,江时愿脑海闪过许多思绪。

有跟程晏黎过往的甜蜜瞬间,他记得她挑剔的口味,会在应酬饭局上,默不作声地将她不爱吃的菜拨到自己盘中,他也会默默收拾被她乱丢的衣服。

但更多的,是刚开始认识他时的画面。那时的程晏黎,比现在更加疏离难测。他提出联姻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合作,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私人的情绪波动。

当时她只觉得这男人帅得过分,也冷酷得让人心惊,像一座封冻的雪山,美丽,却难以靠近。

后来,雪山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会给带她甜品,也会默许她在他的书房里乱放小说和零食,会因为她一句无心的抱怨而换掉云麓苑全部的香氛。他依旧忙碌,却似乎总能贴心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那些点点滴滴的细节,那些不易察觉的纵容,曾像细小的火苗,一点点煨热她戒备的心。

江时愿以为自己真的不同,她以为只要门当户对就没有那么多的算计。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婚前协议,还有江海港务被当诱饵的事实,江时愿眼眶逐渐模糊。

程晏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和她结婚。他的世界里只有权衡利弊,婚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高级别的商务合作窗外的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褪去,书房里没有开灯,昏暗吞噬着江时愿单薄的身影。

她缓缓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也罢,强扭的瓜不甜,她江时愿的人生不能只吃一种瓜,这个瓜不行换个瓜说不定更甜。

江时愿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往外走,昏暗的光线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有钱有颜,有挥霍不完的底气和选择权。

程晏黎那个王八蛋就去跟他的宏图大业过去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