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冬天的海城,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郁,冷风卷着梧桐的枯叶盘旋,街道上行人匆匆,裹紧了厚重的外套。

程晏黎在前往瑞士的前一天,接到了江时茜的电话。电话里的江时茜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简短,只报了一个地址约他见面。

下午三点多,黑色的迈巴赫穿过海城繁华的市区,逐渐驶入环境清幽,植被覆盖率极高的山麓院。这里位于郊区,是一家高端私人疗养院。

车辆停在一处门禁森严,外观设计极具现代感的别墅前,江时茜的助理已经等候多时,恭敬地将程晏黎引入院内。

他们穿过庭院,助理在门口停下,微微躬身:“程总,江总在里面有事处理。她吩咐过,您到了后直接进去看戏即可。”

程晏黎蹙眉,没动。

助理见状继续道:“江总说,今天这场戏看完,您便知道如何挽救您的感情状况。”

程晏黎闻言深深的看了眼助理,半晌才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玄关处有一扇巨大的屏风,程晏黎还没绕过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剧烈争吵声。

他脚步微顿,视线穿过屏风,落在不远处的客厅里。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轮椅上的江凌天。

他看起来苍老憔悴了许多,早已不复昔日江岳集团掌门人的儒雅与威严,此刻更像一头被困住的狂躁老兽,手里抓着遥控器的东西,正狠狠砸向对面。

而他对面,站着的正是江时茜。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

即使在如此混乱的场合,她的站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而强大的气场。与江凌天的狂怒形成极致对比的,是她脸上近乎漠然的平静。

“江时茜!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是你爸!你敢这么对我?你这是非法拘禁!是虐待!”江凌天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被逼入绝境的愤恨和难以置信。

“我要见律师!我要出去!你们不能把我关在这里!”

江时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砸过来的靠枕。

她的声音平稳得无情:“非法拘禁?虐待?您是不是对这两个词有什么误解?这里是海城最好的疗养院,配备最顶级的医疗团队和护理人员,24小时监护您的健康。您每天吃的食材是特供的,用的药是最新最好的,住的房间视野开阔,环境舒适。谁家的虐待,是这么好吃好喝精心供养着的?”

她向前走了半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江凌天:“倒是你,我的好父亲,你才是真正的白眼狼吧?不,说你是狼都抬举了,狼尚且知道反哺。你呢,连畜生都不如。”

江凌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放肆!”

江时茜冷笑一声,“怎么,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就受不了了?当年,你不过是个从山村里考出来的穷学生,除了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和肚子里那点野心,一无所有。要不是我母亲,你现在什么也不是。”

江凌天的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

“你算计我母亲进入江岳集团。利用我外公对独女的疼爱,在他病中逐步蚕食、架空他的权力!你所拥有过的地位、财富、名声,哪一样不是踩着外公的脊梁、吸着我母亲的血得来的!真正的白眼狼、吸血鬼,不就是您自己吗?!”

“你懂什么!”江凌天被彻底撕开了伪装,羞愤交加,赤红着眼睛吼道。

“我想要爬上去,想要改换门庭,想要做人上人,不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怎么可能成功?感情、婚姻,那都是资源!是跳板!是你外公和你妈自己愿意给的!我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努力,我为什么不能得到我应得的?”

“你们女人根本不懂!不懂男人想要出人头地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要割舍多少无谓的东西!”

江凌天喘着粗气,眼中是偏执的疯狂:“我没做错!我只是抓住了机会!是你们江家给了我机会,我凭什么不能利用?我走到今天,我容易吗?”

江时茜冷冷的看着他:“所以,在你眼里,一切皆可利用,包括最亲近的人的感情和信任,是吗?为了你的成功和出人头地,算计妻子,算计岳父,算计子女,都是理所应当的,是吗?”

“是又怎么样!”江凌天几乎是在嘶吼,彻底撕破了脸皮。

程晏黎站在门厅的阴影里,将这场父女之间血淋淋的对话尽收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江时愿为何如此愤怒,如此决绝的离开。

因为江时愿和她姐姐的出生和成长始终笼罩在,亲生父亲的精心编织的以爱为名的算计里。

江时愿亲眼目睹了母亲如何被爱情蒙蔽,被枕边人榨干价值后弃如敝履,最终郁郁而终。

她恐惧和憎恶的,是她母亲当年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被所爱之人算计。

江凌天是明目张胆的卑鄙。

而他程晏黎在爱情里也掺杂了利益与利用。

看着江凌天在轮椅上无能狂怒、众叛亲离的最终下场,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程晏黎的脊椎窜起。

一直以来,程晏黎对权势都有强烈的欲望。为了扫清敌人,为了成为程家的掌权人,他可以不择手段。

从小,程晏黎就懂得权势二字的意义。具体到一顿饭的冷热,一件衣服的质地,一次出门是否能有司机接送,乃至周围佣、旁支亲戚是恭敬低头还是暗自讥诮的眼神。

没有父亲的喜爱与撑腰,他在家族里如同无根浮萍,备受冷眼和欺凌。

程晏黎并非没有反抗过。小时候他也曾因为被堂兄弟夺走心爱的模型而奋力争夺,甚至大打出手。但换来的不是公正,而是程天朗的冷暴力。

程天朗从来不会在肉—体上惩罚他,他从来都是在精神上折磨他。他会把他关进禁闭室里,那里没有窗户,只有厚重的实木门上一道寸许宽,用以传递食物的小口子,那里偶尔会漏进一丝走廊昏黄的光线。

但大部分时间,那里只有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寂静,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被放大到令人心慌。

没有打骂,没有体罚。但这种精神上的孤立与幽禁,对于小时候的程晏黎来说,远比皮肉之苦更令人恐惧和绝望。

它无声地宣告着: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反抗挣扎,在这里毫无意义。你的一切,都会被掌控。

程晏黎哭过闹过,但根本没用。在程家眼泪、委屈、乃至对公平和温情的渴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是可笑而脆弱的。

要想不被掌控,不被随意丢进黑暗,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成为那个掌控者,成为手握权柄、制定规则的人。

他从小就开始学习一切能让他强大的东西,知识、礼仪、权谋、驭人之术。

他沉默,锐利,心思深沉。只有将一切都牢牢握在手中,他才能感到一丝安全感,才能摆脱童年那种随时可能坠入无边黑暗的恐惧。

这种深入骨髓的没有安全感最终成就了程晏黎对权力的极端追求。它让他变得强大,无坚不摧,在商场上战无不胜。

却也让他习惯了用算计和衡量来面对一切。

也让他迷失在追逐权利的路上。他以为那是保护自己和江时愿。

却从未真正想过,对于渴望纯粹真心的江时愿来说,这种裹着糖衣的算计,才是最直白的伤害。

直到此刻,站在这里,听着江凌天扭曲的自我辩护,程晏黎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江时愿的度假之旅还没尽兴就被突如其来的高烧给撂倒了。

根源或许是她那晚对别墅恒温系统的不满,那系统果然不够精准,后半夜室温降得厉害,江时愿又睡得不踏实,踢了被子。

结果第二天就感冒了,接下来的几天她又跑去滑雪,游湖,最后直接发烧。

等苏颜发现时,她已经烧到39度多了,整个人都烧得晕晕乎乎,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都快见到太奶了。

苏颜不敢耽搁,立刻联系了保镖,把江时愿送到医院。

急诊医生只是做了一些常规检查便嘱咐她们回去休息,补充维生素C。

“住院?不,女士,您朋友的状况不符合住院标准,医院的病床需要留给更紧急的患者。”

就这样,烧得迷迷糊糊的江时愿被拒绝住院后,只能被苏颜和保镖搀扶着,连夜离开医院。

走出医院大门,冬夜的寒风猛地一吹,江时愿一个激灵过后,只觉得委屈又难受,头重脚轻,脚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被厚厚的羊绒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烧得水汽氤氲的眼睛,整个人蔫蔫很是沮丧。

她到底为什么要飞到这么远的地方受罪。

苏颜和强哥一人一边,小心地架着江时愿往他们开来的车走去。

刚下台阶,苏颜一抬眼,脚步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路边,一辆黑色越野车旁,静静伫立着一个身影。

居然是程晏黎!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长大衣,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里面挺括的深色西装。

昏暗的路灯下,他身形颀长挺拔,只是随意地倚靠在车边,却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场。

显然,他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见到她们出来,他几乎是立刻就直起了身,迈开长腿便要朝这边走来。

苏颜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意思明确。

她快速瞥了一眼怀里半闭着眼哼唧的江时愿,对程晏黎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过来。

她真怕江时愿看到程晏黎会更激动,当街就闹腾起来。毕竟这位大小姐生起气来,连她也受不住。

程晏黎的脚步果然停住了,就停在几步开外。

昏黄的光线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苏颜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一直牢牢锁在江时愿身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翻涌着清晰可见的焦灼、心疼,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沉郁与自责。

片刻后,程晏黎才挪开目光,没有试图再靠近江时愿,他大步走到越野车后座,伸手拉开车门。

他侧身站在车旁,目光重新投向苏颜,意思再明显不过。

上车。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但苏颜还是能感知到他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怀里烧得有些糊涂的江时愿,又看了看那辆宽敞舒适的越野车,权衡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抵抗,带着江时愿坐上程晏黎的车。

程晏黎在她们上车时,手臂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似乎想帮忙扶一把,但最终也只是紧紧攥成了拳,背在身后。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江时愿,看着她被安置在后座,裹紧围巾,眸色不自觉地深了深。

他的金丝雀才刚刚飞出笼子,就生病了。

“.....”苏颜跟着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也隔绝了车外那个男人过于沉重的目光,她稍稍松了口气。

等程晏黎上车后,车子平稳启动,驶离医院。

路上,江时愿似乎因为换了更舒适的环境而放松了一些,但高烧带来的不适让她依旧哼哼唧唧。

她闭着眼睛,脑袋靠在苏颜肩上,声音又哑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呜...颜颜,我好难受。头好痛,身上也痛,骨头缝里都酸。”

苏颜一边让司机开稳点,一边搂着她轻声哄:“好了不哭了,马上就回到别墅了,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不好,一点也不好。”江时愿抽噎着,烧糊涂了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抱怨起一切,“这里的医院一点都不好,我都快烧死了,还不让我住院。这里的水也好难喝,呜呜呜,我想回家。”

车子驶过寂静的街道,窗外是异国冬夜陌生的风景。

江时愿瞥见窗外闪过的灯光,悲从中来:“这里的白人饭不好吃,冷冰冰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我想吃热乎乎的粥,想吃张师傅做的小笼包和鸡汁煨面了....”张师傅是程晏黎高薪聘来常驻云麓苑的国宴大厨,江时愿此刻无比想念他的手艺。

她越说越伤心,越想越委屈:“这里好冷,空气干得我鼻子疼,哪里都不舒服。云麓苑就不会这样,恒温恒湿,什么时候都是舒舒服服的……床也舒服,被子也软,呜...我为什么要跑出来受这个罪。”

苏颜正想安抚她,却敏锐地察觉到,副驾上的程晏黎正低头在手机上编辑着什么。

程晏黎的动作很快,几乎在江时愿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始操作,神色专注得近乎凌厉。

苏颜没在分心给程晏黎眼神,她拿起刚上车时程晏黎递给她的保温瓶,倒了些温水喂给江时愿,一路忙碌个不停。

没过多久,苏颜感觉到车子开始驶入更为僻静,安保森严的区域,周围的景色不再是普通的度假别墅,而是更加隐秘占地更广的庄园。

她认得这片区域,这里是西方极少数顶级富豪和古老家族才拥有产权的私人领地,根本不在公开市场上流通。

能在这里拥有房产,已不仅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身份,地位与深厚底蕴的体现。

苏颜看了看庄园里走出来的管家对程晏黎毕恭毕敬的,她猜测这里应该是程家的资产。

司机下来为她们打开车门。

“这里是?”苏颜忍不住出声询问,眼前的地址显然不是她们之前住的地方。

程晏黎的目光掠过她,落在意识昏沉的江时愿身上,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里更安静,设施也更适合休养。进去吧,医生和护理人员已经在里面等候。”

苏颜愣了愣转身去扶江时愿,却不想程晏黎比她更快一步打开车门,将靠在后座里的江时愿直接抱了起来,径直走入庄园。

江时愿在昏沉中陷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是清冽的雪松气息中混合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寒意,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许。

她无意识地将滚烫的额头贴向程晏黎的颈侧,小猫似的蹭了蹭。

迷糊中,她半睁开眼,视线里是男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模糊的轮廓渐渐与记忆中的人重合。

那一刻,连日来的委屈,病痛的无助,以及深埋心底的怨怼,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汹涌着涌上喉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程晏黎,我难受。”

程晏黎低头看着她,她脸色苍白,呼吸轻浅,睫毛湿湿的,像受了惊的小兽。这一瞬间,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进他心里。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脚步未停,走向主卧。

医生和护理人员进来,做了基础检查,重新用了药,挂上补充营养和电解质的水。

程晏黎一直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目光胶着在她的脸上,寸步不离。

直到医护人员退出,房间恢复安静。程晏黎在床边坐下,指尖轻柔地抚上她滚烫的额头,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对不起。”

这句道歉,为过去的算计,为他的自以为是,更为让她独自承受病痛时的委屈。

床上的人似乎因药物作用,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但眉头依然紧蹙,显示着身体的不适。

程晏黎一直握着她的手,眸色深沉如夜。

半晌,他伸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方形小礼盒。

他打开盒盖,室内柔和的灯光下,两枚设计极为精巧的钻戒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

主钻是一颗纯净无瑕的椭圆形粉钻,色泽柔美如夕阳,四周以密镶的透明钻石勾勒出缠绕的藤蔓形态,既典雅又充满生命力。

这正是他之前准备的订婚戒指,迟迟没有送出去。

这一刻,程晏黎等不了了。

程晏黎取出女款钻戒给江时愿戴上。握着她戴好戒指的手,没有松开。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戴着戒指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偏执的平静。

程晏黎看着依旧昏睡的江时愿,指尖摩挲着那枚微凉的戒指,动作轻柔,语气却低沉得有些强势。

“离了我,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所以,别再跑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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