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不能说爱

沈晏爱商时凛。

这是一件令他痛苦又不愿承认的事。

烟已经抽了大半盒了。他记得自己明明今天早上才拆了一盒新的。

记不清了,时间像被揉皱的纸,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些他不愿意翻开的画面。

沈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很干净,但他还是觉得手上有味道。

血的味道。

铁锈一样的、腥甜的、挥之不去的气味。

他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细密的线在他手里交织成一张网,有人说掌纹是一个人命运的图谱,他从来不信这些。

但如果真有命运这回事,他想,那他的命线上大概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真可笑。

他站起来,把灭掉的烟头从垃圾桶盖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Desus开着车等在那里。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灯下,引擎盖上映着昏黄的光圈。Desus站在车旁,看见他走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沈晏弯腰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沈总,”Desus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小心翼翼的,“去哪?”

沈晏没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出一个地址。

破落湾。

Desus点头。

二十分钟后,迈巴赫停在了一条窄巷的巷口。

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

沈晏推开车门,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方圆几米的地方,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路面不太平整,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第三栋楼前停下来。

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口的铁门生了一层锈,门禁早就坏了,轻轻一推就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沈晏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

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墙壁上那些小广告和小孩的涂鸦上面。

楼梯很窄。

这是沈晏曾经和商时凛的“家”。

沈晏站在那扇门前。

门上贴过春联的痕迹还在,左右两边的红纸早就褪成了粉白色,边缘卷曲着,中间的门牌号被磨得看不清数字。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只褪色的橡胶小狗,狗耳朵缺了一只。

这是他常发的小狗表情包IP。

沈晏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还留着这把钥匙,就像他忘了原来这间房子的房租一直在续。

门锁很老了,钥匙插进去要转两圈半才能打开,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声控灯亮了。

玄关很小,只够站一个人。鞋柜还在原来的位置,白色的漆面已经泛黄,上面落了一层灰。

上面放着一个杯子,是商时凛初中时运动会拿名次发的奖品,杯身上印着“第三名”的字样,字体早就磨没了。

沈晏走了进去。

客厅很小。一张双人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一张折叠餐桌。

茶几上有盆绿萝,早就枯死了,干黄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

在沙发上愣了一会,沈晏又呆呆走向卧室。

房间里,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是一个简易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课本。

书桌上落满灰尘,笔筒里的笔还保持着被最后一次使用后的姿态。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

第一层是文具,尺子、圆规、橡皮,都还没用完。

第二层是试卷和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翻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第三层——

第三层是空的,只有最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盖子边缘生了一点锈。沈晏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打开。

这是他和商时凛一起放东西的百宝箱。

盒子里装的都是一些小东西。

一颗玻璃弹珠,紫色的,里面有一朵螺旋状的花纹。

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十几年前的某个周末。

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上面是商时凛青涩的字迹——

“沈灿爱沈晏。”

沈晏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照片,是拍立得拍的那种,边框泛黄,但画面还算清晰。

照片里他和商时凛站在这个客厅里,商时凛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举着一个蛋糕,脸上沾着奶油,面无表情。

他站在商时凛旁边,微微侧着头,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是商时凛14岁的生日。

蛋糕是他买的,蜡烛是他点的,这张照片是他拍的。

沈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厨房也很小,灶台上还放着一口锅,锅盖盖着。

沈晏揭开锅盖,里面什么都没有,锅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垢,像某种已经蒸发殆尽的记忆的痕迹。

他打开冰箱。

冰箱早就不通电了,里面空的,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橱柜里还有几包泡面,保质期早就过了不知多少年。

这间房子六十平米不到。

但沈晏曾经在这里住了六年。整整六年。

离开之后,他住过更大的房子,更贵的房子,更多的房子。

帝都、华里斯、世界各地,房产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觉得那是家。

算算看,沈晏也十几年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

那把刀还插在商时凛胸口的时候,商时凛说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为什么主动亲上他?

为什么明知道他是谁还要和他玩恋爱游戏?

为什么没有把刀拔出来捅回去?

为什么不杀了他?

为什么下不了手?

为什么要叫救护车?

为什么?

沈晏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蠢的人。

蠢到无可救药。

为什么沈晏这么爱玩的人这两年却没真的和别人睡过。

因为他做不到。

沈晏在沙发上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挪移,从地板爬到茶几上,爬到沙发上,爬到他交握的手背上……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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