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陈一一

小孩指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海底两万里》,商时凛抽出来递过去,小孩抱在怀里,仰着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咧嘴笑了。

沈晏靠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他掏了掏口袋,摸到烟盒的硬角,想了想又没拿出来。

院长端着一壶热好的牛奶走进来,倒了一排小杯子,孩子们围过去,秩序井然。

最小的那个抓不稳杯子,牛奶洒了一点在手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好喝得眯起眼睛。

“小晏。”院长把一杯牛奶递过来。

沈晏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有点甜,奶皮挂在杯壁上。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院长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了些声音,“我这边帮你问过了。”

沈晏把杯子放下。“嗯?”

“那个叫一一的男孩,四年前被收养的那户人家,我们做过三次回访,前两次都正常,第三次的时候那家人说孩子送去外地读书了,不方便见面。”

院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但没有确凿证据,按流程只能先记录在案。上个月那户人家的邻居给我们打了电话,说经常听见小孩哭,夜里哭,哭得很惨。”

沈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在了烟盒上,没有再动。

“我报了警。”院长说,“警察去了,那家人说孩子生病了在屋里养病,不让进门。后来申请了搜查令——”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孩子在地下室找到的。身上的伤新新旧旧,肋骨断了三根,左手小指骨折后没接好,已经长歪了。营养不良,严重贫血,身上还有烟头烫伤的疤痕。”

活动室里的孩子在笑。

一个小男孩正在用积木搭一座城堡,搭到第三层的时候塌了,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惋惜的叫声,然后又开始重新搭。

两种声音在同一间屋子里,像两个平行的世界。

“那家人呢?”沈晏问。

“拘留了。案子还在走程序。”院长说,“孩子目前在儿童医院,身体上的伤在治,心理上的……”她顿了顿,“需要时间。”

沈晏沉默了几秒。“他叫什么名字?”

“陈一一。今年八岁。”

沈晏点了点头。他把那杯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他说。

商时凛从孩子们的包围圈里脱了身,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孩硬塞给他的一颗水果糖,橙色的。

“你听到了?”沈晏问。

商时凛点头。

“跟我去医院。”

商时凛把水果糖揣进口袋里,跟了上去。

孩子们涌到门口送他们,最小的那个抱着沈晏的小腿不放,沈晏弯腰哄了好一会儿才脱身。

上车的时候,他的裤腿上还印着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指印。

车子驶出福利院大门。

沈晏坐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

帝都的秋天已经深了,行道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在路上铺了一层碎金。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内明明灭灭。

“商时凛。”沈晏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福利院说的那句话。”

商时凛问,“哪句?”

“你说,我是个好人。”

沉默了几秒。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商时凛转过头看着沈晏。

沈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

“你本来就是个好人。”商时凛说。

沈晏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时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你觉得我是好人,是因为你……”

他没说完。

是因为你爱我。

爱一个人,就会觉得他什么都好。他冷血你觉得是冷静,他自私你觉得是自保,他推开你你觉得是他受过伤。

爱是一副最好的滤镜,能把所有灰暗的颜色都调成柔光。

但商时凛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是。”他说,“不是因为那个。”

沈晏偏过头来看他。

“是因为你真的做过很多好事。不是因为对我好,是对那些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好。对福利院的孩子,对员工,对警察。”

商时凛的声音低下去,“你做好事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沈晏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水果糖——大概是哪个小孩趁他不注意放进来的。

橙色的,透明包装纸。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很甜。甜得有点腻。

好久没吃糖了。

商时凛也摸进口袋。

空的。

糖是他偷偷放进沈晏口袋的。

……

-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两个人一起走进住院部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护士推着推车匆匆走过。

院长已经帮忙联系好了。他们在三楼的一间单人病房门口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陈一一。

沈晏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

窗帘是淡蓝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床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他很瘦,瘦到病号服的领口空荡荡地挂在锁骨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

脸色苍白,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但那双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左手小指上缠着纱布,固定着一根细小的夹板。

他的右手在画画——一支铅笔握在指间,铅笔芯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幅画画了一大半,是一棵树,树干画得很粗,枝丫伸展开来,但画到树冠的时候铅笔芯断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两个陌生男人。目光在沈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商时凛脸上,又移回沈晏脸上。

没有害怕,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种平静不像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更像是一种被打磨过的、被训练出来的、用无数次疼痛换来的乖巧。

沈晏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好,一一。”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是沈晏,你可以叫我沈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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