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万家灯火

相框里的照片年代有些久远了,边缘微微泛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小衬衫,手里抓着一个气球,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女人沈晏认得。

是沈凤倾。

男孩是他。

沈晏的目光在那个相框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虚伪。

商时凛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左耳上那枚黑色哑光耳钉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看见沈晏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站直了身体,跟在沈晏身边,一起往电梯口走。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Desus已经先一步下去安排车了,电梯口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晏按了下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两个人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商时凛开了口。

“你还好吗?”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沈晏没有回答商时凛的问题。他靠在电梯壁上,仰着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块银色的检修口盖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哥。”商时凛又叫了一声。

“还好。”沈晏说。

商时凛伸出手,握住了沈晏垂在身侧的手。

沈晏的手指节僵硬地蜷着,被商时凛一根一根掰开,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大厅里有人在走动,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胶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晏没有松手,商时凛也没有。他们就那样手牵着手走出住院部大楼,穿过停车场,走到那辆黑色奔驰商务车旁边。

来往总有人注视,毕竟在外人眼里商时凛是个Alpha。

Desus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看见两个人交握的手,目光飞快地移开。

沈晏弯腰坐进去,商时凛跟着坐到他旁边。

“去酒店。”沈晏说。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停车场。

“Desus。”沈晏忽然开口。

“在的,沈总。”

“查一下沈凤倾主治医生的背景。方远志,我要他近二年的所有诊疗记录、学术发表、以及和沈氏集团或者步家任何形式的资金往来。”

Desus的手指已经在平板上飞速滑动。“明白。”

“还有,”沈晏顿了一下,“沈凤倾的遗嘱副本,想办法拿到。”

“是。”

商时凛偏头看着沈晏。

“你觉得她在骗你?”他问。

沈晏想了想,“但我不信任何人在临死前突然良心发现这种事。太特么戏剧化了,不像真的。”

商时凛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真的。”

沈晏睁开眼睛。商时凛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试图安慰人的认真,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也许她是真的后悔了。”

商时凛说,“也许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想在被烧成灰之前把一些话说出来。也许她不需要你原谅她,她只是想说。”

沈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人心了?”

“跟你学的。”

“又是跟我学的?”沈晏挑了挑眉,“那我今天早上教你什么了?怎么什么都是跟我学的。”

“你今天早上教我,”商时凛面不改色地说,“煎蛋的时候油温太高会溅出来。虽然我最后还是被烫了。”

沈晏愣了一瞬。“你被烫了?哪里?我看看。”

商时凛伸出手,食指指节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已经不太明显了。

再晚一点伤口都要愈合了。

“活该。”沈晏说,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商时凛伸过来的那只手,拇指在那个红点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想给你做早餐。”

“好做。”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沈晏订的是沪海最好的酒店,顶层套房,整面墙的落地窗能把整个沪海市中心尽收眼底。

进去的时候前台认出了他,笑容标准而殷勤,递上房卡的时候多看了商时凛一眼,大概是在辨认这个跟在沈晏身边的冷面男人是什么来头。

电梯直达顶层。

沈晏刷开房门,走进去,把大衣脱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沪海的夜景从脚下铺展开去。

万家灯火如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远处黄浦江面上有游船缓缓移动,船上的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倒影。

商时凛把沈晏扔在沙发上的大衣拿起来挂好,把两个人的鞋摆整齐,然后走到沈晏身后站定。

“过来。”沈晏说。

商时凛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沈晏身侧偏后的位置。

沈晏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肩膀抵着肩膀,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慢慢交融。

“商时凛。”

“嗯。”

“你说一个人快死了,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商时凛想了想。“也许对她来说是真的。”

“也许对她来说是真的,”沈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咀嚼其中的味道。

“但对我来说不一定。”

“嗯。”

“她说她第一次当母亲。”沈晏语气轻快,“我也是第一次当儿子。谁不是第一次呢。”

“你不需要原谅她。”商时凛说。

沈晏盯着他。

“你可以不原谅她,”商时凛又说了一遍,“你也可以接受她的遗产。这两件事不冲突。”

沈晏又笑了。

“你怎么回事?说话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商时凛说。

“又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沪海有无数灯光亮着,无数窗户后面有无数人在上演着各自的悲欢离合。

在这座两千多万人的城市里,沈晏的故事只是其中一个,不轻不重,像一粒投入江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会被水流吞没。

沈晏的手从商时凛腰侧滑到他的手边,握住,十指扣进去。“我想洗个澡。”他说。

“去吧。”

“你一起。”

商时凛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浴室很大,干湿分离,浴缸嵌在落地窗旁边,泡澡的时候能看见整个沪海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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