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回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沈晏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麻木,愤恨,渴求,却又冷漠。

像株在石缝里硬生生长出来的野草,明明奄奄一息,却死活不肯低头。

但这株野草好像快死了。

鬼使神差地,沈晏弯下了腰。

雨帘模糊了视线,少年牵住了他的手。

“救我。”

泥水污染了裤脚,周遭是巷子里隐约听到儿童的打骂与哭喊,还有偶尔飘来低端娱乐场所美O呼喊客人的混杂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雨、汗水和尘土的味道,嘈杂、混乱,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颓败。

沈晏自己都活的艰难。

但或许是受到宋飞爱捡人的影响,他还是把商时凛带了回家。

沈晏住的出租屋没有很大,进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商时凛洗了个澡。

少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洗完澡后沈晏带着他坐到干净的小床上。

“你叫什么名字”沈晏问他。

商时凛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他还是不说话,脸上没有表情,只用那双眼睛盯着沈晏。

一个十几岁的小朋友怎么作出这副老成的表情。

沈晏也不急,就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

出租屋墙壁斑驳,唯一的小窗透进雨夜的湿冷,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沈晏又重复了一遍。

少年抿着干裂的嘴唇,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晏以为他不会开口,才听见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挤出两个字。

“阿,烂。”

沈晏愣了一下,有些莫名。

“啥?阿蓝?蓝天的蓝吗?”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床单。

“不是……是破烂的烂。”

沈晏也沉默了。

他盯着商时凛看了片刻,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破旧的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琢磨了一会儿,沈晏忽然开口,脸上带着笑容。

“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以后你就是我弟了,跟我姓,叫沈灿,灿烂的灿。”

少年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

沈晏往前凑了凑,伸手轻轻碰了碰商时凛的发顶。

“我叫沈晏,你叫沈灿,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亲弟,有人欺负你,哥替你扛着。”

沈灿嘴唇嗫嚅,点了点头。

那一夜,狭小的出租屋里,两个少年挤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

商时凛紧紧挨着沈晏。沈晏侧躺着,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拥有了一个新家。

不但有了一个家,还有了一个弟弟。

那段时间沈晏是真切的感受到12年里从未体验过的幸福。

宋飞和林野得知沈晏捡了一个弟弟回来后还有些新奇,很欢喜的就接受了这个新来的漂亮男孩。

日子一点点开始变好,两年时间,“浪起”已经开始盈利,沈晏和宋飞决定把其他孩子送去上学。

宋飞问:“你不上学吗?”

沈晏笑笑。

“宋哥,总不能把担子压你一个人身上吧,那多累啊,我可很心疼你的。”

不可思议的,宋飞这个在破落湾摸爬滚打20多年的大男孩,被人打得头破血流都没皱过一下眉,此刻却蹲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地上,突然就哭的泪流满面。

他攥着手里刚数完的皱巴巴的零钱,那是“浪起”这段时间攒下的盈利。

不多,却足够给湾里几个到了上学年纪的孩子凑齐学费和书本费。

眼泪砸在泛黄的纸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沈晏的肩膀。

两个人什么都没再说,却又好像说了千言万语。

一天天过去,平淡却温暖,辛苦却踏实。

浪起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林野的成绩很好,宋飞又从垃圾桶捡到了7岁的蓝猫。

沈晏平时很忙,这种地方总是会被找事,他本来也不太会打架,但练着练着也就知道哪里打人更痛,哪里受伤不会危及生命。

宋飞不知道从哪赚了一大笔钱,拿回来的时候,沈晏却只剩担忧。

宋飞笑得有些勉强。

“放心,正经路子。”

沈晏没再问。

他只是默默把钱收进了浪起的铁盒子,那钱很厚。

沈晏走过去,把宋飞拉进屋里,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掀开了他的袖口。

瘀伤蔓延到手腕,新旧交叠。

“宋哥。”沈晏的声音很轻,“以后别去了。”

宋飞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晏,你懂的,咱们这样的人,想赚快钱,除了这个,没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沈晏的肩膀,粗粝的掌心带着茧子,蹭得沈晏皮肤发疼。

“放心,我有分寸。”

沈晏以为自己哭了,摸了摸眼角,发现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林野从学校回来,手里攥着一张满分试卷,蓝猫抱着宋飞给买的糖葫芦,商时凛则安安静静地坐在沈晏身边,把碗里的肉夹给他。

生活还是按部就班地过着。浪起成了破落湾三大势力之一,林野的成绩稳居年级第一,蓝猫跳级上了小学,沈灿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个子窜得很快,眉眼英气。

宋飞常常往外头跑,每次回来,身上的伤就新添几处,这件事只有沈晏知道。

商时凛实在太安静,安静到常常被人忽略。

沈晏心疼他,从来没问过他从哪来、受过什么苦,只一股脑把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全塞给他。

沈晏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等宋飞攒够钱,等林野考上大学,等蓝猫长大,等沈灿再高一点。

直到商时凛状态开始变得不对,直到他看见包养的Omega挑衅商时凛,直到商时凛说他“脏”。

不久后,宋飞的仇家找上门,把浪起砸了个遍。

对方人多,棍子抡得虎虎生风。沈晏挨了好几下,后背火辣辣地疼,血从额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红。

他站不起来。

恍惚间,沈晏看见了商时凛。

少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沈晏对他摇了摇头,摆出一个口型。

“别过来。”

可商时凛像是没听见,朝他走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把军刀,是沈晏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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