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法庭之外

江莱下意识看向唐微微的肚子。

许是她身材纤细且刚怀孕的原因,根本看不出一丝隆起的痕迹。

“作为陆南风的未婚妻,关于他的官司,你打算置身事外吗?”

唐微微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相信法律会作出公正的判决。”

“我能好奇问一句你跟陆南风是怎么认识的吗?唐小姐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名气,航天科技学院的校花,即便有一个与你堪称天作之合的初恋男友,追你的人也还是从航天学院排到了江大。没想到最终和你在一起的会是我的当事人,想必你们之间一定有一段非常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

林桉的问题多而密,且步步紧逼毫不退让,都是唐微微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她旁边的朋友再也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挡在了唐微微身侧。

“你们律师都喜欢逼问别人的隐私吗?微微也是事件的受害者不是犯人,就算你是律师,也请你不要以审讯的口吻怀疑她,我们没有配合你的义务。”

江莱上前站在了林桉身旁:“唐小姐,你大概不知道我哥前段时间找我借过一笔钱,是为了早日还清房贷给你更好的生活。他提起你的时候,眼里的爱藏都藏不住。我想,唐小姐心里也很清楚,这世上愿意为你杀人坐牢的男人没有几个。”

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唐微微的面容越发冷淡下来。

“你们一唱一和说了这么多,是想用你们的臆想未审先判在这给我定罪吗?”唐微微冷眼看着他们:“既然他们请了你做律师,那么为他辩护是你的职责。但像这样侵犯我的隐私审问我,实在不像律师该有的作风。”

江莱急道:“如果陆南风真的因此判了死刑,难道你打算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吗?”

“那是我的事情,与你们无关。”唐微微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

她和朋友一起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就着背对他们的姿势说。

“林律师,我听过你的名字,听说你很擅长无罪辩护,希望你的名气不是吹出来的。作为他的未婚妻,我当然希望他可以安然无恙,打官司的费用我可以付双倍给你,除此之外,恕我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眼看着她就要走了,江莱刚想追上去,却被林桉拉住了手腕。

回头,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沉稳而深邃。

两人在原地看着唐微微和她的朋友走向路边,那里停着一辆迈巴赫。车旁的男人和唐微微一样穿黑色大衣,身形高挑,远远看着气质如悬于绝壁的幽兰,和唐微微站在一起时,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接过唐微微的行李箱后放进了后备箱,上车时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便开车带着她们走了。

回律所的路上,林桉让夏相濡帮忙找人查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这是一个不眠夜,林桉送完江莱后回到律所,将所有资料在小白板上一一标注出来,又在航天科技学院搜索了唐微微当年在校时的相关新闻。

网络上红极一时的校花女神和她的校草男友,两人皆是对方的初恋,高智高颜高学历,所以学校论坛贴吧有关他们的讨论度很高。不费吹灰之力,林桉就翻出了两人的照片。

他点击放大,照片上面容清俊的男人和路边匆匆一瞥的男人面容重叠了起来。

“林律师,查到了,那车就是唐微微初恋男朋友池野的。”电话那头夏相濡像发现了什么爆炸性新闻似的。“我朋友顺便帮忙查了那车最近一段时间的行车记录,你猜他前段时间晚上车都是停哪的。”

林桉没有理会他的一惊一乍,反倒是他自己先绷不住了。

“不是,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林桉敛目:“说。”

“得,就你这臭脾气,我早习惯了。”夏相濡不再卖关子。“就是你那被告人住的小区,鑫居家苑。”

……

没过多久,江莱接到了林桉的电话。

他说:“检察院结束了审查,已经就陆南风涉嫌故意杀人案向法院提起了公诉。”

检察院的证据中,案发现场有凶器,凶器上有陆南风的指纹和血迹,有充分的作案时间,作案动机,且没有不在场证明,有目击证人目睹他逃离现场。

如林桉所说,陆南风一直不愿说出隐藏的实情,检方起诉只是迟早的事。

检方最新的证据中,死者陈凯林去往陆南风家之前半个小时,曾给陆南风发过信息,说要找唐微微拿东西,还发了个挑衅的表情,陆南风的回复是,‘不要打扰她,有什么事找我,冲我来。’

然后陈凯林没再回复,挑衅味十足。

这段对话后两人再无交谈,后来一个多小时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更大程度上坐实了陆南风杀人的事实。

开庭当日,法院外聚集了大批媒体,还有对案件高度关注的群众。

陈凯林的父母在法院外接受了媒体采访,二老哭的歇斯底里,甚至当众给采访的记者跪下。

“我儿子从小就重情重义,现在死得这样不明不白,至今杀人犯家里没有人接受我们的谈判,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我儿子好好活着,杀千刀的杀人犯,求求法官一定要还我儿子一个公道啊……”

江莱面无表情,走进了法院。

她一直知道媒体捕风捉影、未审先判是常态,不会有人等到审判后才报道。毕竟作为网上的旁观者,谁都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因此,检方公诉人和林桉几乎都是一下车就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因为在大众心中,陆南风已经是杀人犯无疑,所以媒体对林桉的提问更是犀利。

“林律师,这个案子你有多大胜算?”

“今天的官司你也要做无罪辩护吗?”

“林律师,请问你为什么要为一个杀人犯辩护?”

“请问你对外界说你吃人血馒头的评价有什么看法吗?”

林桉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在镜头下同律助一起进了法院。

“师兄。”

林桉在进门前被人叫住。

他回头看,是本次案件的公诉人徐梦楠。作为林桉的同校师妹,从她进入检察院开始便一直表现优异,是检察院备受关注的才女。

她穿工整的检察官制服,对林桉微笑。

林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徐检。”

徐梦楠眼中有光:“真没想到你会接这个案子,算起来,这是我入行以后,咱们碰到一起的第三个案子了。”

不等林桉说话,她又自顾自道:“这种证据确凿,却想钻空子逃脱法律制裁的嫌疑犯你我都见的多了。这个案子我势在必得,一定会让被告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师兄不如趁现在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帮你的当事人争取减刑。”

“那我先进去了。”说完,她粲然一笑,先林桉一步进入了法院。

虽然是同校师兄妹,但两人一直是对立方。法庭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更不会有永远的朋友。

很快,书记员宣布公诉人辩护人入庭。

林桉入庭的瞬间就看到了江莱,她坐在旁听席上等候,案件公开审理,因为现场有媒体,为了避嫌,陆南风的父母没有来现场。

徐梦楠也注意到林桉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江莱,而江莱也看到了她。不动声色的片刻对视后,徐梦楠收回视线,露出了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

陆南风被法警带到法庭被告监椅上,手上戴着手铐,他整个人状态很差,像是生了场大病。

审判长敲下法槌,核实案件基本信息后,公诉人起身宣读了起诉书。

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陈凯林的父母,他们显然不认识江莱。她想如果他们知道她是被告人家属,大概会很仇视她吧。

起诉书宣读完毕,审判长询问陆南风:“被告人陆南风,你对起诉书中指控的犯罪事实与罪名有没有意见?”

陆南风双手握在一起,眼眶发红:“有,是他先侮辱我未婚妻,还恼羞成怒动手要掐死我,我没有故意杀人,我是正当防卫不小心用刀划到了他的脖子!”

现场媒体顿时一片哗然。

陈凯林的母亲更是忍不住,起身破口大骂:“你撒谎,你就是个杀人犯!是你杀了我儿子,现在还不想认罪……就算我豁出这条老命,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肃静!”审判长敲了敲法锤。

随后,审判长宣布开始公诉人对被告人的发问环节。

徐梦楠抬起眼睛,直视陆南风:“陆南风,案发当晚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陆南风说:“八点多我和我妹妹一起吃了饭,大概八点半我们分开,然后我就回了家,九点半左右到家,看到陈凯林在我家里。”

“当时家中只有他一个人是吗?”

陆南风心头一紧,他低下头,抿唇说:“是……我害怕我的未婚妻被他威胁受伤,所以让她先离开了。”

“你到家的时候,你们两人分别是什么状态。”

陆南风的手在发抖,眼眶有点潮热:“他脸色很红,身上有很重的酒气,看起来喝了很多酒,把我家砸的稀巴烂,还一直骂我和我未婚妻,我一直保持着清醒想好好跟他谈。”

徐梦楠:“当晚你是开车回家吗?”

林桉打断这个提问:“反对,公诉人的发问方式正在诱导被告人。”

审判长点头:“反对有效,请公诉人注意发问方式。”

徐梦楠不受影响:“那么被告人你是以哪种方式回家的?”

陆南风:“我是自己开车回家的。”

从那天的中餐厅到家,一共用时一个小时。

“你平时酒量如何?”

“具体我说不上来,但是那天我没有醉。”

徐梦楠再问:“你说在你回家时死者已经把你家砸乱,伴有辱骂、暴力倾向,你提前让你未婚妻离开家躲避,说明你对死者的暴力倾向已经有预知。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你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报警?”

陆南风一时沉默了,大约十多秒后,他才哑着声音说。

“我……我当时喝了酒,神智不太清醒,没反应过来要报警……”

“撒谎!”徐梦楠面色凝重:“如果你已经因为醉酒神志不清,又如何独自开车一小时回家。”

现场更是一片哗然,陈开林的母亲再忍不住,站起身嚎啕大哭:“挨千刀的杀人犯……杀了我儿子还想狡辩,你一定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维持秩序:“肃静!”

江莱皱眉,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陆南风那点心理防线和谎话,在公诉人面前漏洞百出,只能越发加重他故意杀人的嫌疑。

徐梦楠:“死者生前曾多次纠缠你的未婚妻唐微微,甚至与你发生过肢体冲突,并且一直威胁你和唐微微,因为他的威胁和骚扰,你早就已经对他怀恨在心,是吗?”

林桉蹙眉:“反对,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本来这个问题也就是问给现场人听的,所以不等审判长说话,徐梦楠已经重新发问:“案发前,死者用你未婚妻的私密照对你进行勒索,当时你是什么反应。”

“我想跟他商量金额,少给一些买断照片,但是他不同意,坚持要二十万。”

“所以你的意思是当晚死者找上门来,继续威胁辱骂你,打砸你的家,在对方因为喝酒神志不清,而你全程清醒的前提下,你始终只想跟他好好谈判,一直到他对你施暴危及你的生命时,你才不小心用水果刀杀了他是吗?”

一连串的询问,在林桉说出反对之前,徐梦楠已经迅速道:“审判长,我的发问暂时到此。”

看出了公诉人的问题让形式有些不妙,江莱的面色渐渐变得凝重。她看向辩护席的林桉,想让心情尽量冷静一些。

审判长询问林桉:“辩护人是否需要发问?”

林桉非常从容:“是。”

“你的新房是否只有你与你的未婚妻居住?”

陆南风:“是,那是我们准备的婚房。”

林桉目光如炬:“案发当天,你的未婚妻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陆南风目光闪了闪:“九点左右……在陈凯林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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