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等待(改)

两个泥人不算精致,却一眼就能认出彼此。

老板过来,告诉他们需要晾干、修坯、上釉、烧制,过几天才能来取成品。

沈君怀看着不想走的顾愿安,没办法,只好和老板商量。

老板擦了擦手上的泥,抬眼笑着对两人道:

“小伙子,这陶艺急不得的,得先晾干、修坯、上釉,再进窑烧制,一步都错不了,必须得过几天才能来取成品。”

顾愿安指尖还沾着点陶土,眼巴巴望着刚做好的两个小人,满心都是迫不及待。

他甚至主动开口,问能不能出钱加急,可规矩摆在那儿,再急也得等。

沈君怀看着赖在原地、半点不想走的人,眼底藏着无奈的软意,最后还是上前一步,耐着性子跟老板细细商量,想尽量帮身边这人多争取几分。

老板闻言只是憨厚一笑,指了指架子上一排排半成的坯体:

“不是我不肯帮忙,这陶土跟人心似的,急不得。

阴干要够日子,修坯也要够细,上釉更要均匀,烧制要等窑温慢慢升上去,早一步拿出来,都会裂开的。”

顾愿安抿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眼睛还黏在上面。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

沈君怀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他微微耷拉下来的眼角,心早就软成一滩水。

他轻轻拍了拍顾愿安的肩,上前一步,语气谦和地跟老板商量:

“老板,我们不急着带走,我家小朋友特别喜欢这件。

能不能麻烦您,在晾干修坯的时候,多照看几分?

我们可以每天过来看看,不碰,就在旁边等着。”

老板被他们这股认真劲儿逗笑了,点点头:

“行吧,看你们俩感情这么好。东西我帮你们盯着,保证给你们烧得漂漂亮亮的。

你们有空就过来看看,我不赶人。”

顾愿安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看向沈君怀。

沈君怀对上他欢喜的眼神,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听见了?先回去,等它们慢慢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顾愿安点点头,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只还带着湿气的坯体,才被沈君怀牵着往外走。

从陶艺店老板说定要等上几天开始,顾愿安的生活就多了一件雷打不动的正事——去看他那只还没成型的陶器。

第一天,他下了课抱着书本,绕了大半条街,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

推开陶艺店那扇有点沉的木框门时,风铃叮铃一响。

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好像来见的不是一块陶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老板正低头修一批杯子,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小伙子,你还真来了?今天才刚晾干第一步呢。”

顾愿安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理直气壮地往里走,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最靠里的那层木架上。

他们那天一起捏的小人,安安静静放在那里,已经从刚上手时湿润柔软的浅棕色,变成了略浅一点、带着哑光质感的半干状态。

表面不再一按一个坑,边缘微微发硬,摸上去有了一点粗糙的颗粒感。

他不敢伸手碰,站在架子前,安安静静地看。

老板在一旁解释:

“这叫阴干,不能晒,不能吹,就得让它自己慢慢把水分吐出来。

现在看着硬了,其实里面还是湿的。”

顾愿安听得比专业课还认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他蹲在那儿,背影大大的,肩膀放松,头发垂下来一点,遮住眉眼,只剩下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认真的侧脸。

店里只有转盘轻转的沙沙声、刀具刮过陶土的细响,还有他安安静静的呼吸。

等他反应过来时,天色都暗了一半。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他才慢吞吞掏出来。

“还在陶艺店?”

沈君怀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无奈,却一点不凶,反而温温的。

顾愿安嗯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哥哥,我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再看一会儿,就要闭店了。”

沈君怀没催他,只是平静地说,

“我过来接你。”

顾愿安想说不用,我自己能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乖巧的一声:“好。”

他继续蹲在架子前,看着那只小小的陶坯。

明明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土,可因为是他和沈君怀一起捏的,每一道指印、每一处弧度都藏着记忆,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沈君怀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蹲在角落的人。

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顾愿安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浅棕色。

沈君怀脚步放轻,走到他身后,没有立刻叫他,只是安静地看了片刻。

直到顾愿安后知后觉地回头,撞进他眼底温柔的光里,才小声喊了一句:

“哥哥!”

“再不走,老板要把你一起锁在这儿守陶了。”

沈君怀伸手,轻轻把他拉起来。

顾愿安腿蹲得有点麻,下意识扶了一下沈君怀的胳膊。

愣了一下干脆直接倒进他怀里。

老板在一旁笑着打趣:

“你男朋友对你可真好,专门来接。”

顾愿安脸一红,没反驳,也没承认,只是低着头,乖乖被沈君怀牵着手往外走

第二天,顾愿安又来了。

比第一天还准时。

今天的陶坯,又不一样了。

阴干了一整夜,颜色更浅,质地更硬,表面已经完全不粘手,轻轻敲一下,能听见闷闷的、扎实的声响。

老板说,这算是彻底晾干了,可以开始修坯。

顾愿安眼睛一亮:“我能看吗?”

“站远一点就行。”

老板把他那只小陶坯取下来,放在手动转盘上。

手指轻轻一拨,转盘缓缓转动,刀具贴在陶壁上,沙沙地刮掉多余的泥层。

原本有点粗糙笨拙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流畅、干净、利落。

转角更圆润,厚度更均匀,连底部都被修得平整稳当。

顾愿安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

修坯完成后,老板把陶坯放回架子:

“行了,这一步最费神,修坏一点,后面全白费。

我给你放最安全的地方,放心。”

顾愿安连连道谢,又开始了他的固定节目——守着陶坯不走。

他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架子前,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甚至开始想象,等它上了釉、烧出来,会是什么颜色、什么光泽。

手机再次准时响起。

沈君怀的消息:

【崽崽,又在店里发呆?】

顾愿安指尖敲了敲屏幕:

【哥哥,它今天变好看了。】

沈君怀回得很快:

【等我,十分钟到。】

顾愿安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往上扬。

他其实不是走不了,也不是真的离不开这只陶坯。

他只是……有点期待沈君怀来接他的那一刻。

沈君怀来的时候,顾愿安乖乖站起来,主动走到他身边。

“今天修好了。”

他像汇报大事一样,认真地说。

“嗯,看得出来。”

沈君怀目光落在架子上,又落回顾愿安脸上,

“比昨天更乖。”

顾愿安耳根一热,别开脸:

“我才不乖。”

“不乖还天天等我来接?”

沈君怀轻笑一声,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书包,另一只手轻轻揽了一下他的后背,低声道,

“走了,再待下去,你今晚要睡这儿了。”

第三天,顾愿安一早就来了。

他只有早上一节课,直接从教室跑过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先冲到架子前。

修完坯的陶坯,彻底干透,通体呈干净的浅灰白色,看上去素净又温柔。

这一天,要开始上釉。

顾愿安眼睛都亮了:

“今天可以上色了?”

“是上釉,不是上色。”

老板耐心解释,

“釉烧出来才会亮,才防水,不然就是个土坯,一沾水就散。”

老板问他想要什么釉。

顾愿安犹豫了很久,一会儿觉得白色干净,一会儿觉得浅蓝色温柔,一会儿又觉得浅灰耐看。

他纠结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君怀。

【哥哥,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

沈君怀正在忙,隔了一会儿才回:

【你喜欢的都好看。

实在选不出来,等我过去陪你选。】

顾愿安心里一甜,乖乖等着。

沈君怀赶到时,顾愿安正蹲在一排釉色瓶前,眉头微蹙,认真比对。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头,眼睛弯起来:

“哥哥快来!这些颜色都好好看。”

沈君怀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釉色,又看了看那只小巧的陶坯,低声问:

“想好了?”

“还没有。”

顾愿安诚实摇头,

“白色感觉有点太普通,蓝色我怕太深,灰色又觉得太暗了。”

沈君怀沉默片刻,指了指其中一种:

“这个吧。”

那是一种很淡、很清的乳白偏青,像清晨薄雾里的月光,干净、温润、不张扬,却越看越耐看。

顾愿安盯着看了几秒,点头:

“好,听你的。”

老板笑着摇头:

“你们俩倒是省心,一个选,一个听。”

上釉的过程比顾愿安想象中更讲究。

老板拿着喷枪,细细地喷,一层一层,动作很细致。

上完釉,陶坯瞬间变得温润莹透,哪怕还没进窑,已经隐隐透着光。

顾愿安看着看着,又不想走了。

店里其他客人都走了一波又一波,老板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回头一看,那两个人还站在架子前,一个看得入神,一个陪的耐心。

老板忍不住笑:

“小伙子,你这是打算跟它过夜啊?”

顾愿安才惊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沈君怀适时开口,声音温和:

“走吧,明天再来。窑一烧,就能看见成品了。”

“真的吗?”

顾愿安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沈君怀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再等一天,就到手了。”

第四天,顾愿安几乎是掐着时间来的。

今天,要入窑、烧制。

他到的时候,老板正准备开窑。

一窑的陶器整整齐齐摆好。

顾愿安趴在窑边,小心翼翼地看。

“它真的不会坏吗?”

他有点紧张。

“放心,我烧了十几年了。”

老板拍拍他的肩,

“温度够,时间够,出来就是好东西。”

窑门缓缓关上,点火,升温。

火红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隔着厚重的窑壁,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顾愿安站在一旁,心里又期待,又紧张,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他从白天,一直等到傍晚。

沈君怀来接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小凳子上,盯着窑壁发呆。

“还在想它?”

沈君怀在他身边坐下。

顾愿安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我有点怕它烧裂了。”

“不会的。”

沈君怀很肯定,

“你做得很认真,老板也很用心,它会好好的。”

“哥哥怎么知道的?”

“因为……”

沈君怀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我对崽崽有信心。”

顾愿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窑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天色彻底黑了。

老板看了看表,对他们说:

“差不多了,可以开窑了。”

顾愿安一下子站起来,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得手指都攥紧了。

沈君怀默默站到他身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慰。

窑门一点点打开。

热气涌出来,带着泥土与火的气息。

一窑的陶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板一眼就找到他们的,戴着厚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台子上。

顾愿安屏住呼吸。

烧好的陶器通体莹润,是沈君怀选的那种清浅月光色,釉面光滑细腻,光泽柔和不刺眼,形状完整,线条流畅,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

是真正的——成品。

顾愿安怔怔地看着,半天说不出话。

老板把东西轻轻推到他面前:

“拿去吧,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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