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一起去京城

第二天早上,天光刚大亮,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把屋内照得一片明亮。顾迟和林十安吃完早饭。

顾迟就牵着林十安往隔壁走,俩人也没等齐哥儿像往常一样上门来串门打招呼,便并肩踏一起出了自家,通过小门径直朝着隔壁走去。

院子西南角的檐下,林长根正坐在小马扎上,专心致志地做着木工活计,他手里握着锋利的刨子,一下又一下,沉稳又熟练地刨着手里的木料,细碎雪白的木屑顺着刨刃簌簌往下落,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

林长根一直都有自己打木凳子、木桌子、木床这些,他最近打的新木凳子,凳腿、凳面都已经初具雏形,看得出手艺不是很精巧但是也还算扎实,这是从他身体不好后一天都躺在床上,实在躺不住了所以就自己研究了起来,也算是被他摸得有模有样了。

另一边,堂屋门口的屋檐下,赵桂兰刚收拾完早饭的狼藉,手里拿着一块粗麻布抹布,正弯腰仔细擦拭着方才吃饭的木桌案,动作麻利又勤快。

而院子正中的小竹榻边,齐哥儿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怀里抱着才几个月大的软软,小家伙小小的一团,裹着柔软的棉襁褓,脸蛋粉嘟嘟的。齐哥儿手里捏着小小的羊奶奶瓶,正小心翼翼、一点点地喂温热的羊奶,软软含着奶嘴,小口小口吧唧吧唧地吮吸着,乌黑的大眼睛半睁半闭,模样乖巧。

赵桂兰余光瞥见过来的顾迟与林十安,当即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随手把抹布往桌边一搭,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和善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大着嗓门热络地招呼:

“哎哟,顾小子,安哥儿,你们夫夫俩可过来啦!吃过早饭了没有呀?我们家这刚吃完没多久,锅里还温着剩下的粥,我灶上还有刚炒好的咸菜和鸡蛋,要是没吃,婶子这就赶紧再去给你们做两份,很快就好!”

顾迟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温和有礼,语气也十分诚恳:

“多谢桂兰婶子一番好意,费心惦记我们了。我们在家早就已经吃过早饭了,婶子不必再忙活,省些力气歇息歇息便好”

这时候,蹲在檐下做木工的林长根也听见了说话声,连忙停下了手里的刨木活。

起身随手在自己粗布围裙上蹭了蹭沾着木屑的粗糙手掌,转过身来,脸上也是满是憨厚又亲切的笑意,认认真真对着顾迟和林十安问好打招呼。

几个人站在院子当中,先随口拉起了家常,聊了没几句,心思细腻的林长根便察觉出来,今日顾迟神色有点沉稳郑重,不似平日里过来串门闲聊那般轻松,眉眼间藏着几分要紧的心事,绝不是闲来无事随便走动这么简单。

于是他便主动停下了闲话,看着顾迟,语气认真地开口问道:

“顾小子,你今儿天刚吃完饭就特意带着安哥儿往我们这边来,是不是遇上什么要了,特意过来找我们的?”

顾迟也不打算拐弯抹角耽误功夫,当下坦然迎上林长根的目光,语气恳切又郑重:

“林叔,婶子,我今日一早登门,确实是有一桩天大的要紧事,专门过来找二位好好商议一番”

林长根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了事情不轻,连忙开口说道:

“站在院子里吹风说话也不方便,要紧事咱们进屋去,到客厅里坐着,安安稳稳慢慢细说”

说着,林长根便和赵桂兰一前一后,领着顾迟往正屋的客厅走去。

临走之前,顾迟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夫郎。

林十安迎上自家夫君的目光,笑着轻轻点了点头,示意顾迟只管放心进屋去谈正事,自己留在这里就可以了,正好可以陪着齐哥儿、看看小软软。

就这样,顾迟跟着林长根夫妇二人转身进了正屋厅堂,商议正事。

林十安则缓步走到了齐哥儿身边,挨着他一同坐在小竹榻边上,看着齐哥儿给小软软喂羊奶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厅堂里三人刚一坐定,顾迟便不再绕任何圈子,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又郑重地缓缓开口:

“林叔,桂兰婶子,实不相瞒,如今天下大乱,世道早就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安稳太平了。前线战事打得越来越凶,到处兵荒马乱,逃荒的流民一波接着一波往南边、往咱们小县城这边涌过来,如今外头已经开始有点混乱,官府现在还能兼顾一二,但是再过不久可能就会管控不住,乱象一天比一天严重,咱们这个小小的潢川县,眼看着很快就要被波及,所以也待不了”

顾迟又顿了顿,看着脸色渐渐沉下来的夫妻俩,继续诚恳说道:

“我今日过来,便是专门来同二位商议。我与十安打算近日便动身,启程返京,我想着,林二哥如今远在前线当兵打仗,没法回来照看家里。你们一家子留在这险地,我和十安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我想问问二位的意思,不如你们收拾收拾,跟着我和十安,一家子一同随我们去往京城,暂且暂住躲避一阵子。等日后战事平定、世道安稳了,你们若是想念家乡,再回来也完全来得及”

话音落下,顾迟便看着二人凝重的神色,又细细给他们讲了如今周边各处动乱的真实情形,讲流民作乱、四处劫掠伤人,讲战火一路蔓延,用不了多久便会烧到这小小县城,留在原地无异于身处险境。

说完这些,他缓缓伸手,从自己衣襟的兜里,掏出一封被仔细折叠、保管得妥妥帖帖的书信,这正是远在边关的林满仓昨天寄给顾迟那封。

顾迟将信纸轻轻展开,铺在桌案之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原原本本地,把信上的全部内容,都念给林长根和赵桂兰夫妻俩听。

一整封信念完,厅堂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林长根坐在椅子上,眉头瞬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整张脸都沉了下来,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膝盖,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后怕、焦虑与忧心,整个人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而一旁的赵桂兰,知道自己的老二在前线朝不保夕、世道又这般凶险之后,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拼命强忍着,才没有让泪水当场滚落下来。

可心里又牵挂远在天边生死未卜的儿子,又害怕眼前朝夕相处的家、年幼的小孙子会遭遇不测,心口像是被大石头狠狠压住一般,又慌又痛,几乎喘不上气来。

良久的沉默过后,林长根终于艰难地抬起头来,看向顾迟,声音沙哑沉重,带着满心的顾虑与忐忑,迟疑着开口问道:

“顾小子,你的心意,我们夫妻俩全都明白,也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只是我们家人口实在太多了,我、你婶子、齐哥儿,还有尚且嗷嗷待哺、一丁点大的软软,还有旭哥儿和满哥儿还有小旺,这一大家子累赘,跟着你们夫夫俩一路长途跋涉去京城。这般多的人,路上吃穿用度、车马行程,全都要拖累你们,会不会给你和安哥儿添天大的麻烦?会不会耽误你们赶路,甚至连累你们二人的安危?若是因为我们一家子,害得你们夫夫俩陷入险境,我们夫妻俩万万良心不安,也绝不能答应”

顾迟闻言,当即神色一正,语气无比笃定、无比真诚地开口安抚:

“林叔,婶子,你们只管把心完完全全放回肚子里,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更不会拖累分毫。咱们两家什么关系,我和安哥儿一直把你们当成家人,如今世道大乱,危难当头,我们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一家人留在这里深陷险境,自顾自的去往安稳之地。带上你们,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路上一切行程安排、车马食宿,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所以绝不会给我们造成任何负担与麻烦,你们大可放心”

听见顾迟这番掏心掏肺、坦荡又周全的保证,林长根悬在半空里的一颗心,终于彻彻底底落了回去。

林长根当即猛地一拍身前的桌案,眼神一狠,当下便下定了全部的决心,郑重开口:

“好!顾小子,你能这般真心待我们一家,我们夫妻俩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往后一路之上,就要多劳你费心照拂我们一家老小了!”

顾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润又亲近:

“林叔,婶子,咱们两家这般深厚的情分,早就不分你我,何须说这般见外客气的话。事不宜迟,如今局势一日比一日凶险,晚走一天,便多一天的风险。我已经定好了,后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准时启程出发。所以只有短短两天之内,你们必须抓紧时间,赶紧收拾好路上需要携带的所有随身行李、衣物吃食、细软家当;还要把家里的地、房屋、带不走的笨重家具物件,全都要一一安顿妥善”

林长根连连点头,对着顾迟满是感激地郑重道谢,心里对顾迟的感激更是深到了骨子里。

说完所有正事,林长根便跟着顾迟,一同起身,迈步朝着厅堂门外的院子走去。

而院子这边,林十安陪着齐哥儿坐在竹榻边,一边看着软软,一边也慢慢开口,柔声同齐哥儿说起了如今外头真实的世道光景。

林十安语气平和,却句句都是实情:

“齐哥儿,你最近想必也察觉到了,最近外头过来逃荒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一群一群的,到处都是,现在都还是官府管着,但是我想用不了多久,官府可能就管不过来了,然后这里便会彻底乱起来。你也知晓,软软年纪实在太小,才几个月大,半点风吹雨打都受不住;林二哥又远在边关,根本不在身边护着你们。我和夫君俩人思量再三,实在放心不下你们一家留在这里,便想着,不如你们跟着我们,一同去往京城暂住,等乱世过去,一切安稳了再回来”

齐哥儿听着这些话,心里当下就动摇了。

一方面,他打心底里依赖、亲近林十安,把安哥儿当成这辈子最好、最贴心的知己好友,能和好朋友一同去往别处生活,他心里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可另一方面,这件事事关重大,要背井离乡远赴千里之外的京城,家里还有父母在,他实在没办法私自做主,心里一下子就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与犹豫之中。眉头微微皱着,神色左右为难,整个人都坐立难安,不知该如何抉择才好。

林十安将他这份纠结为难的模样,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心底通透明白。

他知晓,自家夫君顾迟进屋去,必定能够说动林长根与赵桂兰二老,这件事大局已定,齐哥儿最后必定会跟着他们一同启程。所以他此刻也并不着急催促,仅仅只是先同自己的好友提前提上一提,让他心里有个底罢了。

此刻瞧见齐哥儿这副纠结慌乱、不知所措的模样,林十安忍不住弯起唇角,温柔地浅浅笑了笑,正打算开口再好好宽慰他几句。

就在这个时候,顾迟陪着林长根、赵桂兰夫妻俩,一同从客厅里走了出来。

顾迟抬眼,一眼就对上了院中的夫郎,当即对着他扬起一抹温柔又笃定的笑意,悄悄对着林十安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小动作,林十安瞬间便心领神会,立刻明白了:事情已经全部谈妥,二老已经全然应允了。

于是林十安看向还在纠结的齐哥儿语气肯定又温和,缓缓开口说道:

“我们后天一早就正式出发,这一路路途遥远,要赶足足五天五夜的路程,软软年纪又这般小,你这两天记得多给软软准备些换洗衣物、日常用的小东西,还有孩子要用的被褥、吃食,路上都能用得上”

齐哥儿听完这话,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满脸的茫然与错愕,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他心里乱糟糟的,满脑子疑惑:什么?后天就出发?他明明从头到尾都还没有点头答应要跟着一起走啊?怎么事情就好像已经定下来了?

齐哥儿整个人懵懵的,下意识转头,一脸不解地看向自己的父母林长根与赵桂兰。

结果刚看过去,就看见母亲赵桂兰,正满脸温和又笃定地对着自己轻轻点头,眼神里满是示意,分明就是早就已经知晓、并且完全同意了这件事。

齐哥儿整个人彻底风中凌乱了,呆呆站在原地,心里纳闷得不行:

怎么回事啊?怎么所有人好像都早就知道、早就商量好了,就瞒着他一个人一样?这夫夫俩、爹娘,到底是什么时候私下里串通好的?

林十安自然看得出齐哥儿此刻满脸的懵圈与不解,心里清楚,赵桂兰回头定然会好好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细细说给齐哥儿听。

眼下时间实在紧迫,他们一家子人口多,老人小孩全都有,要收拾、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数不胜数,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耽误不得,必须立刻动手忙活起来。

于是林十安便微微弯下腰身,小心翼翼俯下身,伸出双手,轻轻将婴儿床里睁着圆溜溜大眼睛、正懵懂四处张望的小软软给抱了起来。

小家伙被他抱在怀里,也不哭闹,反而乖乖地伸手抓他的衣袖,软乎乎可可爱爱的。

林十安抱着软软,抬眼看向还愣在原地发呆的齐哥儿,温声笑着说道:

“小齐软软这边我先替你抱着照看一会儿,你趁着现在功夫,赶紧回房去,先着手收拾要带走的行李物件吧”

说完这话,也不等尚且大脑宕机、整个人风中凌乱的齐哥儿反应过来,林十安便抱着软软,转身跟着身旁的顾迟,夫夫俩并肩缓缓朝着自家隔壁的院落走了回去。

院子里,只剩下还呆站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的齐哥儿。

赵桂兰看着自家儿媳这副呆呆懵懵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心疼又好笑,连忙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拉住齐哥儿的手腕,将他轻轻拉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挨着他身边,坐得稳稳当当,然后耐着性子,一字一句、慢慢悠悠、仔仔细细,把方才顾迟在屋中所说的所有事情,大概删删减减说了出来。

赵桂兰刻意瞒着没有说。她没有告诉齐哥儿,他们之所以这般急匆匆、慌慌张张就要搬走,根本原因是前线战火马上就要蔓延到这里,是远在边关的儿子林满仓冒着天大风险送信回来,叮嘱家里人立刻躲避战乱。

她心里清楚,齐哥儿本就日日牵挂、夜夜担忧远在战场的夫君林满仓,若是再告诉他战事凶险、满仓身处危险之中,只怕齐哥儿会日日担惊受怕、寝食难安,整日以泪洗面,反而平白多添无数痛苦与煎熬。所以她索性便只挑了安稳温和的说法来讲。

她只同齐哥儿说:

“如今外头到处都是逃荒流离的流民,人数越来越多,世道越来越乱,官府根本顾不过来维持秩序,再过些日子,咱们这小县城必定会大乱,到时候留在家里,实在太过危险,性命都难保。顾迟和安哥儿心善,念着咱们两家多年的情分,特意来带上我们一家子,一同去往京城暂住避上一段时间。等什么时候外面世道彻底安稳太平了,没有危险了,我们再安安稳稳动身回来便是”

齐哥儿听完赵桂兰这番解释,心里所有的疑惑总算是解开了大半,他也完全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没有半点怀疑。

只是一听说,后天一早便要立刻动身出发,他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心里只觉得实在太过仓促、太过着急了些。

他又想起,去往京城,路途遥远艰难,整整要在路上赶五天的路程,一路上风餐露宿、车马劳顿,家里人多,所以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又多又繁杂。

想到这里,齐哥儿也瞬间清醒过来,也知晓事态紧急,耽误不得了。他当即也不再纠结犹豫,连忙定下心神,眼神也认真了起来,立刻便起身,准备回屋,争分夺秒开始收拾行囊,为接下来远赴京城的漫漫路途,做好万全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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