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李景行的到访

早饭总算是安安稳稳吃完了。

宋昭询全程都坐得拘谨,脊背一直绷得笔直,哪怕一碗简单的清粥配小菜,他也吃得心不在焉,指尖都透着掩不住的紧绷,从头到尾眼神都有些飘忽,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眼底藏着的慌乱和满身未愈的伤痛就露了馅。

好不容易等人都放下碗筷,他才勉强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神色,对着林十安含糊地拱了拱手,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身子还是有些沉,头也昏沉得厉害,打算先回客房里躺着,再歇息调养一会儿。

林十安看着他这副模样,赶紧让他回去再休息休息。

今天恰好是林十安固定的休沐日,往常的今天,他都会早早收拾妥当,带着林康宁和小安屿两个孩子,回宋府去探望外祖一家,这早就成了惯例。

眼看着宋昭询转身就要往客房的方向走,林十安便下意识开口唤住了他,语气温和又自然:

“堂哥,我今日休沐,正好是带着康宁和安屿回宋府探望长辈的时间,左右都是顺路,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回去?回了自家宅院里,也好安心休养,不比在我这小小的外宅自在舒服得多?”

这话一问出口,宋昭询的心瞬间就狠狠揪了一下,后背霎时间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回去?他怎么敢回去!

一想到李景行,宋昭询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浑身发紧。

昨天夜里那场荒唐又难堪的遭遇,此刻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骨血里,那冰凉又灼热的触感、混沌里的拉扯、还有自己整夜控制不住的失态与哭泣,每一寸回想起来,都让他羞耻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心里清清楚楚,李景行那样的性子,杀伐果断、睚眦必报,年纪轻轻就坐到御史的位置,手段雷霆、心思深沉,眼里从来容不得半分沙子。

以李景行的能力必然已经顺着线索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若是自己这会儿贸然回了宋府,万一李景行查到了那个人可能是自己,以李景行的能耐,必定会第一时间就守在宋府门口,守株待兔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到那个时候,一切就全完了,所以还是打算在这多住几天,等风头过去了再回去也不迟。

宋昭询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惧与慌乱,指尖死死攥住衣袖,指尖泛白,硬生生逼着自己稳住声音,勉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慵懒疲惫:

“不了十安,我如今身子实在是酸软乏力,我在你这里暂住几日就好,你这里清净偏僻,反倒更适合我好好静养几日,等养好了精神,我再自行回府便是。”

林十安听他这么说,倒也没有再多强求,只当即温声应了下来,眼底满是真诚的善意:

“既是如此,堂哥只管安心住下便是,我这地方虽不大,但也算清静安逸。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完全不必拘束,平日里不管是想吃什么、要用什么,或是身上伤口有什么不适、缺什么药材物件,只管直接吩咐府里的下人就好,所有人都会尽心尽力伺候,万万不要和我们见外。”

宋昭询听见这话,心底稍稍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多谢你了,十安弟弟。”

“都是自家人,堂哥何必如此客气”

林十安温和一笑,说完便不再多打扰他休养,转头就转身去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了。

此时饭厅外头,两个小家伙早就已经吃饱喝足了。

大一点的林康宁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身上收拾得整整齐齐,小大人一样安安静静等着出发;而小小的林安屿,还只是个奶乎乎的小不点,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被王玉抱着,嘴里咿咿呀呀不停,小眼睛亮晶晶的。

林十安走上前,轻轻把小安屿从王玉怀里接过来抱稳,小家伙立刻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软乎乎的小脸蹭着他的颈窝。林十安低头看向一旁的林康宁,声音温柔又轻快:

“康宁,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咱们现在就出发,去宋府看望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府里的各位长辈,好不好?”

林康宁眼睛一亮,立刻用力点头:

“好!爹爹!”

一切收拾妥当,三人领着下人,慢悠悠走出宅院门口,宋府专门派来接送他们的马车早早就已经候在门外了,车夫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候,马车宽敞又稳当,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行人依次上了马车,车轮轱辘轱辘转动,一路稳稳当当朝着宋府的方向行去。

一路无话,不多时,马车就稳稳停在了宋府正门之外。

刚一踏进宋府大门,林十安就瞧见,宋家一大家子人早就已经在庭院里等候多时了。祖母李舒晚、祖父宋朔、舅舅宋令衍、舅妈还有大堂哥宋昭陵,一家子人全都眉眼温和,满心欢喜等着他们三人过来,庭院里暖意融融,处处都是家的安稳气息。

怀里的小安屿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头的李舒晚,小家伙瞬间激动得不行,小小的身子在林十安怀里一个劲扭来扭去、手舞足蹈,小腿不停蹬着,小嘴巴里奶声奶气、断断续续不停叫唤:

“祖祖……祖祖!”

那软糯又清甜的声音,喊得李舒晚一颗心瞬间就化了。

林十安看着怀里这个一刻也坐不住的小调皮,无奈又宠溺地轻笑一声,连忙小心翼翼把小安屿递了过去。李舒晚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把小重孙稳稳接在怀里,紧紧搂在身前,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慈爱笑意,一边轻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一边柔声哄着。

随后一行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一同往内院的厅堂里走去。

进了厅堂,大家依次落座,下人很快端上来茶水点心,一大家子人便围坐在一起,慢悠悠唠起了家常。

一会儿问问林十安近来在学堂读书习文顺不顺利、学业可有精进;一会儿又关切两个孩子平日里吃穿起居、身子康健不安康;一会儿又聊聊最近京城里发生的大小趣事、坊间闲话;还有府里宅内的琐碎小事、四季花木、吃食栽种,东一句西一句,时间就这么慢悠悠流淌过去,氛围和睦又温暖,不知不觉,日头就一点点西斜,转眼就已经到了下午申时。

就在一家人聊得正热络的时候,厅堂门外,一个下人脚步匆匆快步走了进来,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开口禀报道:

“启禀老爷、老夫人,府门外,李御史李景行大人,亲自到访,如今已经在府外等候了。”

这话一出,厅堂里原本热热闹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瞬。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李景行年纪轻轻,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身居御史高位,深得圣上信任,为人处事杀伐果决、行事雷厉风行,城府极深,朝堂之上朝堂之下,都极有分量,本事和手段,整个京城里,没有几个人敢小觑。

宋丞相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神色端正,立刻开口吩咐:

“快快有请,把李大人请进来。”

“是!”

下人应声,连忙快步出去引路。

没过片刻,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就随着下人迈步走了进来。

李景行一身工整得体的衣袍,身姿笔直,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场,只是此刻眉宇之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懊恼,还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沉郁。

他一踏入厅堂,先是礼数周全,率先朝着端坐上手的宋丞相深深行礼问安,又转头对着一旁的李舒晚恭敬致意,随后又和同为御史的宋令衍打过招呼,礼数周到,滴水不漏。

打完一圈招呼之后,他才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林十安身上,还有站在边上的宋昭陵,对着二人轻轻点头示意,算是见过。

整套礼节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

待全部招呼完毕,李景行才再度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沉声说道:

“宋丞相、老夫人、宋大人,今日事出突然,下官未曾提前递帖通报,便贸然登门打扰,实在是太过唐突,还望各位海涵,恕我失礼之处。”

宋丞相连忙摆手,连声道无妨,客气地请他落座,下人随即上前为他添上茶水。

李景行依言落座,只是他身子虽然坐下了,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缓缓在整个厅堂之内、所有人的脸上、角落之间,细细扫视了一圈。

一遍看下来,厅堂里该在的人都在,唯独缺了他最想见、也最迫切想要确认的那一个——宋昭询。

这一眼扫空,李景行心底里原本那几分隐约的猜测,瞬间就几乎落定了大半,胸腔里那颗心,也跟着莫名的落了地,悄悄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与松快。

他不由得闭上眼,昨夜混沌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般,铺天盖地一般,再度席卷了他的脑海。

昨天夜里,他原本只是如常赴一场寻常的宴席,却万万没有想到,宴席的酒水早已经被人动了手脚,里面被下了烈性极强的药。

药效发作的速度又快又猛,不过片刻之间,一股燥热狂乱的气息就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浑身的理智正在飞速崩塌,意识一寸寸变得模糊涣散,整个人如同被烈火灼烧,难受得几乎快要失控。

他凭着最后仅存的、一丝强撑着的清醒,跌跌撞撞强撑着推开房门,去到了预先给自己备好休息的包厢里。

那个时候,他整个人早就已经神志不清、视线迷离,整个人都快要被药力彻底吞噬,浑身滚烫燥热,浑身上下都火烧一样难受。就在这混沌又煎熬的迷迷糊糊之间,他忽然触碰到了身边一个冰凉微凉的身影。

那一点冰凉,如同烈火里唯一的一汪清泉,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本能。

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浮木,不受控制地、不断朝着那片冰凉的地方不断靠近、不断贴近。

意识朦胧之间,他的耳边,还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听见了细细小小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还有隐忍又克制的轻喘,那声音软软的、怯怯的,带着极致的委屈与无措,一下一下,撞进他混沌的心底。

那一整个漫长又荒唐的夜晚,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理智,全程都只是靠着野兽一般最原始、最本能的索取、纠缠、占有,什么朝堂规矩、什么御史体面、什么理智分寸,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夜荒唐,天昏地暗。

等到第二日清晨,刺眼的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药力彻底散去,他才猛地骤然清醒过来。

睁眼的第一眼,入目就是凌乱不堪、皱成一团的床铺被褥,满地散落的衣衫,还有自己身上、皮肤上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暧昧痕迹,肩颈、胸口、手腕,处处都是纠缠过的印记。

一瞬间,昨晚所有失控的画面、所有荒唐的片段,零碎又滚烫地回笼,清清楚楚砸进他的脑海里。

李景行当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懊恼、自责,还有滔天的怒火。

他恨自己,竟然就这么轻易被药物控制,做出了这般无法挽回、逾越底线的荒唐错事!

与此同时,他心底的怒火几乎要焚烧一切,他发疯一样想要揪出那个胆敢给自己下药、胆敢算计他的人,恨不能将背后动手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天亮之后,他立刻动用自己手里所有的人脉、全部的雷霆手段,立刻彻查昨夜的一切。

查来查去,很快真相就浮出水面:

原来暗地里给自己下药、想要设计生米煮成熟饭、靠着联姻攀附李家权势的,正是一直想要和李家结亲的另一个旁支李家。

只是他们处心积虑布好了局,到头来,最终却根本没有得手,算计来算计去,最后,昨夜留在自己房间里、和自己共度一夜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们预先安排好的女子。

那么,昨天晚上,和自己纠缠了一整晚、那个哭泣的、冰凉的、陌生的人,到底究竟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藤蔓一样死死缠在李景行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安,一刻也无法平静。

他顺着线索继续往下深挖,紧接着,一条新的消息,猛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昨夜自己隔壁的那一间包厢,提前被人早早包了下来,而经手人,正是他那个平日里最是不争气、整日游手好闲招猫逗狗的亲弟弟

于是李景行当即二话不说,直接命人把弟弟押到自己面前,在他雷霆万钧的威压和逼问之下,他弟弟哪里还敢有半句隐瞒,当场吓得什么全都招了。

弟弟战战兢兢交代,那间包厢,根本就不是给自己包的,是专门替宋昭询提前定下的。昨天晚上宋昭询在正店里喝了几杯酒,想着天色太晚,便打算就在那个包厢里暂住一夜,酒醒之后再动身回府。

可等他今天一早派人过去查看的时候,包厢里早就已经空空荡荡,床铺整整齐齐,压根就没有人留宿过夜的痕迹,宋昭询从昨夜之后,就彻底不见了踪影。

听到这里的那一刻,李景行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不对劲、所有零碎的细节,瞬间全部串联到了一起。

昨夜自己房间里、那个莫名出现的人、那个隐忍哭泣的身影、那个冰凉的触感、包厢的位置、宋昭询莫名的失踪、今早遍寻不见的踪迹……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疑点,全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宋昭询。

这个猜测一冒出来,连李景行自己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知道了是谁只会更加暴怒、更加羞愤,可万万没有想到知道那个人是宋昭询的时候,在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涌上的第一情绪,竟然不是厌恶、不是震怒、不是排斥,而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淡淡的庆幸。

是他吗?

不是那些居心叵测算计自己的女子,不是那些刻意攀附、别有用心之人,偏偏是宋昭询,那个他喜欢了很久的“弟弟”。

明明整件事荒唐至极、离谱至极、耻辱至极,可李景行心口那块沉甸甸压着的大石头,竟然悄然落了地,甚至隐隐生出一种“还好是他”的奇异心思。

于是这一刻他再也坐不住了,几乎是刻不容缓,立刻起身,马不停蹄就直奔宋府而来。

他今天登门,明面上是登门拜访、寒暄问候,可心底里真正的目的,就是要亲眼看一看,亲自求证,宋昭询到底在不在这里。

只要见到宋昭询,只要对上他的眼神、只要看到他的神态神色,他就一定能立刻分辨出来,昨夜那个和自己共度荒唐一夜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此刻厅堂里暖意融融,所有人都还在客气寒暄,说着客套的场面话。

只有李景行,一颗心早就已经七上八下,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冷峻、不动声色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袍之下,他的手指正紧紧攥起,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腔里的心跳,快得离谱,一下重过一下。

他不动声色,一边和宋丞相、宋令衍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朝堂之上的公事、近日京中治安巡查、悬赏捉拿凶徒的相关事宜,耳朵却全程时时刻刻留意着周遭所有的动静,眼角余光扫过每一处门口、每一处拐角,满心都在期盼着,下一秒,那个日思夜想、满心求证的身影,就会从门外走出来,出现在自己眼前。

可一等再等,迟迟都不见宋昭询的半分踪影。

他心底的笃定,也越来越深。

宋昭询,果然是在躲着他。

也恰恰正是因为刻意躲避,才更加印证了他心底全部的猜想。

若是昨夜之事和宋昭询毫无半点干系,他为何不敢露面?为何会无缘无故不见踪影?为何刻意藏起来?

一想到那个平日里嘻嘻哈哈、明亮鲜活的人,昨夜在自己怀里无助落泪、委屈隐忍哭泣的模样,李景行的呼吸,就不由得又乱了几分。

而另一边的林十安,从头到尾都安静坐在一旁,默默将李景行这所有细微的神态变化、眼底深处藏着的焦灼、刻意四处搜寻的目光、还有那一丝藏不住的紧绷与异样,全部都悄悄看在了眼里。

林十安心底,之前那一丝轻飘飘、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这一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层层涟漪彻底扩散开来,瞬间豁然开朗。

自己堂哥宋昭询一大早反常的突然到访、浑身不对劲的僵硬伤痛、神色慌乱处处反常、执意不肯回宋府、执意要留在自己这偏僻外宅暂住躲避。

全城御史重金悬赏寻人;还有此刻李景行这反常又急切的登门造访、四处搜寻的眼神、眼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所有的线索,此刻终于完完全全串在了一起。

原来,竟然是这样,自己堂哥在外面闯了祸,然后被打了,现在连家都不敢回了,

林十安端着茶杯,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神色淡淡的,没有说话,只是心底,已经将所有的前因后果,全部看得明明白白,虽然只猜对了一半,但是不重要。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露出半分异样的神色,依旧安静陪着众人应酬待客,只是心里,已然暗暗做好了打算。

一边是躲在自己宅院里、满心惊惧不安、生怕被当事人找到的堂哥;一边是满心要抓到小偷的李景行。

不用犹豫林十安当然选择站在自己堂哥这边,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堂哥会去偷李御史的东西,但是事实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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