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战事延戈

这三年里,远在千里之外边境的顾迟,从来没有断过给家里写信。

几乎每隔几天,只要军中稍有空闲,顾迟便会铺开粗糙简陋的信纸,就着营帐里昏昏暗暗、摇曳跳动的烛火,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给林十安写家书。

信里翻来覆去永远都是那几句话:

十安,勿念。

我在这边一切都安好,吃得饱,穿得暖,住处也安稳。

战事还算平顺,我身上半点伤也没有,你只管在家放宽心,照顾好自己,等着我早日归来便是。

可纸面上写得有多轻松安稳,现实里的边境,就有多苦寒凶险。

边境是什么地方啊?

黄沙漫天,荒无人烟,风吹过来都是刺骨的寒意,一年四季大半日子都是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脚下的土地常年被战火践踏,处处都是断壁残垣,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终年散不去。

顾迟虽也不用次次都上阵冲锋、持刀拼杀,作为太子身边的随军谋士,吃住待遇、安危处境,确实比普通浴血拼杀的兵士要好上太多太多。

可这到底是刀光剑影的战场,是两军厮杀、人命如草芥的边境。

哪有什么真正的安稳无事?

多少次敌军夜袭,刀兵就在营帐不远处交锋厮杀;多少次行军赶路,风餐露宿、露宿荒野,几日几夜合不上眼;多少次谈判对峙、筹谋布局,步步都是险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也多少次,流矢与刀锋擦着身侧掠过,死神几乎就站在自己肩头。

身上的小伤旧痕从来就没有断过,夜里旧伤发作疼得辗转难眠,冻裂的手握着笔都在隐隐发抖,粗茶淡饭难以下咽,长夜漫漫满是思乡之苦。

可这些苦、这些险、这些九死一生的险境,顾迟半个字都不会往信里写。

他太清楚自己的夫郎心有多软,有多容易牵肠挂肚。

若是让夫郎知道自己在边境日日身处险境、朝不保夕,那家里的人哪里还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只怕是日日以泪洗面,夜夜担惊受怕,日子都没法好好过了。

所以他字字只报喜,绝不报半点忧。

把所有的风霜刀剑、生死凶险,全都一个人默默扛了下来,只愿隔着万水千山,能换家中的夫郎一夜安眠、片刻安心。

而千里之外,留守家中的林十安,又何尝不是心如明镜?

顾迟以为几句轻描淡写的平安话,就能把所有艰险都遮掩过去,可林十安心里清清楚楚。

边境啊,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战火连天、烽火不断的死地,是男儿抛头颅洒热血、随时都会埋骨黄沙的疆场。

哪里会有信里写的那般岁月静好、安稳闲适?

他又怎么会看不出,自己夫君字里行间刻意藏起来的疲惫与刻意?

顾迟越是说一切都好、半点事也没有,林十安心里,就越是揪紧了心,日日悬着,夜夜难安。

可即便心如刀绞,即便日日为他担惊受怕,林十安却从来不会戳破夫君善意的谎言,欺骗自己这些都是真的。

他心里明白,顾迟这般费尽心思瞒住一切,不过就是怕自己忧心难过。

只要每一次,能等到那一封薄薄的书信,确认自己夫君尚且平安、人还好好活着,于林十安而言,就已经足够宽慰、足够知足了。

这三年里,最煎熬的从来都不只是相思之苦,更是这有去无回、单向奔赴的牵挂。

顾迟的家书,从来走不了正经驿站的官道。

兵荒马乱、两国交战,寻常邮差根本不敢踏入边境半步,更别提往战火纷飞的前线送信了。

每一封从边境送回京城的信,全都是顾迟托给那些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再也无法继续随军作战、只能卸甲归乡、返回家乡休养的伤兵,一路辗转颠簸,跋山涉水,才好不容易捎回京城,辗转送到自己夫郎的手上。

去路尚且如此艰难,回程更是难如登天。

林十安写了一封又一封回信,字字句句,写满了思念、牵挂、叮嘱与惦念。

他叮嘱顾迟千万保重身体,天冷多加衣;叮嘱他行事切莫逞强,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告诉他家中一切安好,孩童渐渐长大,庭院花木依旧,一切都在等他归来;他絮絮叨叨,说着家里日常细碎的小事,说着邻里的趣事,说着孩童读书识字的长进,字字皆是相思,句句都是等候。

可这些一封封写好、封好、托人四处打听门路想要送出去的信,一封也没能抵达顾迟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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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乱阻隔,路途断绝,根本没有任何人,能逆流而上,去往硝烟弥漫的边境前线。

而顾迟这边也是如此,把一封封家书送出去之后,心里便日日悬着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顺利穿过漫漫黄沙、越过兵戈险阻,平平安安落到自己夫郎的手里。

不知道夫郎收到信之后,会不会整夜睡不着、偷偷抹眼泪。

不知道家中一切是否真的安稳如常。

三年来,他从未收到过一封来自夫郎的只言片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边境遥遥等候,心里满是忐忑与不安,却只能一遍一遍安慰自己:

安安一定收到了,他一定好好的,他一定在等我回去。

而林十安这边,望着一封封送不出去、石沉大海的回信,也只能长长叹息。

他收不到夫君近况之外更多的消息,也无法将自己的思念与宽慰送到那人身边,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宅院,一日一日,数着日子等待。

时间就这么一日日熬着、一日日耗着,转眼便是整整三年。

好在天不负人,终于传来了大捷的消息。

反叛作乱的端王,勾结外敌匈奴,在边境肆虐荼毒数年,终于被大周将士拼死击溃,一路驱赶,硬生生逐出了大周国境,暂时收回了所有失地,将敌人赶回到了境外。

消息传回到皇城,全城上下一片欢腾。

所有人都以为,祸乱已平,外敌已退,这场漫长难熬的仗,终于要打完了。

太子与随军众人,很快就可以班师回朝,众人很快就能卸甲归田,回到日思夜想的故土,见到日夜牵挂的家人。

那时候的顾迟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欣喜与松快。

他终于可以回去了,终于可以回到自己夫郎和孩子的身边,抱抱自己日思夜想的夫郎,看看长了好几岁的孩子,过回安稳平静的日子。

可谁也没料到,这份安稳与归期,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奢望。

被逼退到大周境外的端王残部与匈奴大军,骨子里的狼子野心半点未曾消减。

他们虽然暂时败退,却根本不肯彻底罢手、乖乖退兵远去。

他们就盘踞在边境线之外,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饿狼,虎视眈眈,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大周国土的觊觎。

隔不了几日,便会趁着夜色、趁着风雨,派出小股人马,偷偷越过边境,劫掠村庄、偷袭哨卡、残害边境百姓,烧杀抢掠一番之后,又立刻缩回境外躲藏起来,叫人防不胜防、恨得牙痒痒。

边境的百姓依旧日日不得安宁,驻守的大军,也根本不敢有半分松懈,更别说撤军回京了。

太子眼见边境百姓日日饱受侵扰,生灵涂炭,心中不忍,也曾数次派出使者,前往境外,想要与匈奴、与端王残部和谈谈判,定下边界之约,换两国长久安稳,从此再无兵戈。

可狼终究是狼,豺狼之心,从来不会被口舌言语打动。

每一次的和谈、每一次的交涉,全都石沉大海、无功而返。

对方表面假意敷衍,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时不时便再度挑起事端、发动袭扰,根本毫无诚意可言。

战事,就这么被硬生生无限拉长了。

明明大的决战已经结束,大规模的厮杀已然停歇,可边境的紧绷与对峙,却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

大军依旧要驻守边境,丝毫不能撤离;将士们依旧要日日枕戈待旦、严加防范,一刻也不敢松懈。

没有人知道,这样遥遥无期的对峙,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没有人知道,这场熬干了无数人青春、血泪与思念的战争,到底哪一天,才算是真正的尽头。

顾迟站在茫茫黄沙里,望着京城的方向,长风卷起他的衣袍,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怅惘与思念。

归期未定,归期难期。

千里之外的林十安,听闻战事仍旧迁延不休、归期杳杳,心口又是重重一沉。

他依旧只能日复一日,守着家、等着人。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庭院里的草木枯了又荣,两个孩子一年年长高长大,唯有那份跨越千山万水的牵挂与等候,从来没有变过,日复一日,只盼硝烟早日散尽,盼远在天边的那个人,平安归来,岁岁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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