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风雪夜归人
这场雪下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
整整两天两夜，鹅毛般的大雪像是有人在天上扯破了棉花包，袭击整个县城。
路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除了几条主干道被环卫工清扫过，其他的巷子和小路基本处于瘫痪状态。
“岳逢音像”里的电热毯和“小太阳”早就卖空了。
顾不逢裹着军大衣，捂着不太热的热水袋，对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发愁。
“这鬼天气……”顾不逢哈了一口白气，“幸好货备得足，这要是没货，光看别人赚钱，我得心疼死。”
吕岳和大壮在门口铲雪，两人干得热火朝天，头上都冒白烟。
就在这时，他们刚装不久的座机响了。
“喂？岳逢商贸。”顾不逢接起电话，声音磕磕绊绊的。
“顾老板！是我啊，柳林镇的老刘！”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大嗓门，以及嘈杂的风声，“你们那儿还有电热毯没？我这儿断货两天了。全镇的老百姓都堵在我门口要货呢，这天太冷了，没这玩意儿晚上真睡不着觉啊！”
“刘叔，货是有，嗯……”顾不逢望了眼门外那厚厚的积雪，“这路况，车怕是开不过去啊。国道上全是冰，太危险了。”
“顾老板，您行行好！只要能送来，我每条多加五块钱运费。不，十块！求您了，这可是救命的物资啊！”
挂了电话，顾不逢眉头紧锁。
不单是柳林镇，这一上午，已经有三个乡镇的供销社打来电话催货了。
“怎么了？”吕岳铲完雪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
“都在催货。”顾不逢唉声叹气，“柳林镇老刘说每条加十块。可是吕岳，这路太滑了，大黄蜂底盘轻，又是后驱，我怕……”
“送。”
字语落地有声。
“你疯了？”顾不逢可不愿意，“三十公里雪路呀！万一滑沟里去怎么办？赚那点钱不要命了？”
吕岳用冰凉的大手捂了捂顾不逢温热的脸颊，执拗如此。
“不光是钱。”吕岳严肃道，“当初答应过人家，要做独家代理，要保证供货。现在天冷，老百姓等着取暖。倘若这时候掉链子，信誉两个字，在乡镇就立不住了。”
顾不逢愣住了。
他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为了承诺能命都搭上的男人。是啊，吕岳一根筋，认死理，也正是这根筋，他能在未来成为那个一呼百应的商业巨擘。
“行。”顾不逢咬了咬牙，“送，我也要去。”
“不行！”吕岳一口回绝，“太危险，而且冷。”
“少废话！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顾不逢瞪起眼，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我不去我不放心！还有，必须带上大壮，车要是陷进去了，咱俩推不动。”
不久后，“大黄蜂”满载最后一批电热毯和取暖器，艰难地驶出县城。
吕岳给四个轮子都绑上了铁链子，这是防滑链，走在冰面上哗啦啦作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
因为要保证发动机的动力，所以没开暖风。顾不逢头戴棉帽子，裹紧军大衣，时不时得用抹布擦一下前挡风玻璃上的哈气。
大壮挤在后座的货堆里，倒是乐呵呵的：“这车真好，比俺在工地睡工棚暖和多了。”
出了县城，路况变得极差。
坑洼的土路被积雪覆盖，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只能靠着路边的白杨树来辨别方向。
“大黄蜂”像个喝醉的醉汉，在雪地上扭来扭去。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大上坡。
吕岳挂上二挡，想冲上去。
“嗡——”
发动机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车轮在冰面上疯狂空转，卷起一阵阵雪雾，可车身不仅没往前，反而开始往后出溜。
“不好，溜车了！”顾不逢死抓扶手。
吕岳冷静地踩刹车，拉起手刹：“大壮，下去推车。不逢，你来掌方向盘。”
“我？我不行啊！”顾不逢慌了。
“你可以！”吕岳解开安全带，深深看了他一眼，“稳住，别乱打方向，听我口令，踩油门。”
说完，吕岳和大壮跳下车。
外面的寒风割在脸上。吕岳和大壮跑到车尾，两人一左一右，用肩膀顶车门。
“一、二、三！推！”
顾不逢坐于驾驶座，手心全是汗。他透过后视镜，看见吕岳穿着单薄的工装棉服，脸冻通红，脖子手臂青筋暴起，脚下的皮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印子。
“加油门！”吕岳大喊。
顾不逢一咬牙，狠心踩下油门。
车轮在防滑链的帮助下咬住了一点冰面。跟随吕岳和大壮粗重的喘息声，车子一点一点挪上了那个陡坡。
等车终于停在坡顶平缓处，顾不逢赶快拉手刹跳下车。
只见吕岳弯着腰大口喘气，头发上结满了白霜，那是汗水遇冷凝结成的。他的手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和雪水，还有一道被铁链划破的血口子。
“吕岳！”顾不逢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疼不疼啊？不送了行不行？太受罪了！”
吕岳直起腰，干净的手背给顾不逢擦了擦眼泪，咧嘴一笑：“没事，这就到了。你看，前面就是柳林镇。”
顾不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风雪中，是小镇若隐若现的灯火。
当“大黄蜂”终于停在供销社门口时，老刘带全家老小都迎出来了。
瞧见满身风雪的三个人，老刘感动得直抹眼泪：“哎呀，真是信人啊！这种天还能把货送来！”
周围等着买电热毯的乡亲们也纷纷围上来，有的递热水，有的帮忙搬货，嘴里不停地说着“好人”、“实在人”。
那一刻，顾不逢目光投向被人群簇拥着、回应大家感谢的吕岳，明白了一个道理。
吕岳之所以能成功，靠的不光是运气，更是这股要把事做到底、把承诺当金子的傻。
卸完货，老刘非拉他们吃了顿热乎的杀猪菜。
回程的路上，雪小了一些。
车空了，也更颠了。大壮在后座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
顾不逢靠在吕岳肩膀上，轻轻摩挲着吕岳受了伤的手。
“吕岳。”
“嗯？”
“等过了年，换车吧。”顾不逢目视前方车灯照亮的路面，“这面包车拉轻货还行，跑这种路太吃亏了。若是还往往山里送货，非出事不可。”
“换啥？”吕岳问。
“换皮卡。”顾不逢说，“我看有些工地上的那种双排座皮卡，底盘高，轮子大，还能拉货还能坐人。要是再配个柴油机，这种雪坡一脚油门就上去了。”
吕岳能想到那个画面，说：“行。听你的，换皮卡。”
“还有，”顾不逢声音变得有些黏糊，“类似推车的活儿，大壮干就行了，你不许再这么拼命。你要是伤着了，我也疼。”
吕岳斜过头，准确地找到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轻轻碰了一下。
“好，听老婆的。”
“……谁是你老婆！我是顾总！”
“好，听顾总的。”
风雪窗外肆虐，破面包车却涌动着世间最踏实的温情。
整整两天两夜，鹅毛般的大雪像是有人在天上扯破了棉花包，袭击整个县城。
路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除了几条主干道被环卫工清扫过，其他的巷子和小路基本处于瘫痪状态。
“岳逢音像”里的电热毯和“小太阳”早就卖空了。
顾不逢裹着军大衣，捂着不太热的热水袋，对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发愁。
“这鬼天气……”顾不逢哈了一口白气，“幸好货备得足，这要是没货，光看别人赚钱，我得心疼死。”
吕岳和大壮在门口铲雪，两人干得热火朝天，头上都冒白烟。
就在这时，他们刚装不久的座机响了。
“喂？岳逢商贸。”顾不逢接起电话，声音磕磕绊绊的。
“顾老板！是我啊，柳林镇的老刘！”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大嗓门，以及嘈杂的风声，“你们那儿还有电热毯没？我这儿断货两天了。全镇的老百姓都堵在我门口要货呢，这天太冷了，没这玩意儿晚上真睡不着觉啊！”
“刘叔，货是有，嗯……”顾不逢望了眼门外那厚厚的积雪，“这路况，车怕是开不过去啊。国道上全是冰，太危险了。”
“顾老板，您行行好！只要能送来，我每条多加五块钱运费。不，十块！求您了，这可是救命的物资啊！”
挂了电话，顾不逢眉头紧锁。
不单是柳林镇，这一上午，已经有三个乡镇的供销社打来电话催货了。
“怎么了？”吕岳铲完雪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
“都在催货。”顾不逢唉声叹气，“柳林镇老刘说每条加十块。可是吕岳，这路太滑了，大黄蜂底盘轻，又是后驱，我怕……”
“送。”
字语落地有声。
“你疯了？”顾不逢可不愿意，“三十公里雪路呀！万一滑沟里去怎么办？赚那点钱不要命了？”
吕岳用冰凉的大手捂了捂顾不逢温热的脸颊，执拗如此。
“不光是钱。”吕岳严肃道，“当初答应过人家，要做独家代理，要保证供货。现在天冷，老百姓等着取暖。倘若这时候掉链子，信誉两个字，在乡镇就立不住了。”
顾不逢愣住了。
他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为了承诺能命都搭上的男人。是啊，吕岳一根筋，认死理，也正是这根筋，他能在未来成为那个一呼百应的商业巨擘。
“行。”顾不逢咬了咬牙，“送，我也要去。”
“不行！”吕岳一口回绝，“太危险，而且冷。”
“少废话！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顾不逢瞪起眼，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我不去我不放心！还有，必须带上大壮，车要是陷进去了，咱俩推不动。”
不久后，“大黄蜂”满载最后一批电热毯和取暖器，艰难地驶出县城。
吕岳给四个轮子都绑上了铁链子，这是防滑链，走在冰面上哗啦啦作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
因为要保证发动机的动力，所以没开暖风。顾不逢头戴棉帽子，裹紧军大衣，时不时得用抹布擦一下前挡风玻璃上的哈气。
大壮挤在后座的货堆里，倒是乐呵呵的：“这车真好，比俺在工地睡工棚暖和多了。”
出了县城，路况变得极差。
坑洼的土路被积雪覆盖，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只能靠着路边的白杨树来辨别方向。
“大黄蜂”像个喝醉的醉汉，在雪地上扭来扭去。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大上坡。
吕岳挂上二挡，想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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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岳冷静地踩刹车，拉起手刹：“大壮，下去推车。不逢，你来掌方向盘。”
“我？我不行啊！”顾不逢慌了。
“你可以！”吕岳解开安全带，深深看了他一眼，“稳住，别乱打方向，听我口令，踩油门。”
说完，吕岳和大壮跳下车。
外面的寒风割在脸上。吕岳和大壮跑到车尾，两人一左一右，用肩膀顶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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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岳！”顾不逢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疼不疼啊？不送了行不行？太受罪了！”
吕岳直起腰，干净的手背给顾不逢擦了擦眼泪，咧嘴一笑：“没事，这就到了。你看，前面就是柳林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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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雪小了一些。
车空了，也更颠了。大壮在后座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
顾不逢靠在吕岳肩膀上，轻轻摩挲着吕岳受了伤的手。
“吕岳。”
“嗯？”
“等过了年，换车吧。”顾不逢目视前方车灯照亮的路面，“这面包车拉轻货还行，跑这种路太吃亏了。若是还往往山里送货，非出事不可。”
“换啥？”吕岳问。
“换皮卡。”顾不逢说，“我看有些工地上的那种双排座皮卡，底盘高，轮子大，还能拉货还能坐人。要是再配个柴油机，这种雪坡一脚油门就上去了。”
吕岳能想到那个画面，说：“行。听你的，换皮卡。”
“还有，”顾不逢声音变得有些黏糊，“类似推车的活儿，大壮干就行了，你不许再这么拼命。你要是伤着了，我也疼。”
吕岳斜过头，准确地找到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轻轻碰了一下。
“好，听老婆的。”
“……谁是你老婆！我是顾总！”
“好，听顾总的。”
风雪窗外肆虐，破面包车却涌动着世间最踏实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