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跑出来的黄金路

去往柳林镇的快路并不好走。

九九年的乡镇公路多半是碎石铺的,中间掺杂拖拉机碾出来的深坑,这几天雪化了,泥水混着冰碴子,路面滑腻得不行。

崭新的银灰色长城皮卡不知疲倦在颠簸的土路平稳地爬行。

车内暖气开很足,何况顾不逢还有个热水袋。车身有时候晃大力了,他还是憋不住,就算屁股底下垫了吕岳铺的厚棉垫。

“这路也太烂了,颠得我都要吐了。”顾不逢娇气地吐槽,身子往旁边一歪,脑袋差点磕到车窗玻璃。

吕岳松了油门,车速明显慢下来:“前面那段是黄泥岗,过了这就平坦了。要是实在难受,就靠我身上睡会儿。”

吕岳开车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同这条烂路较劲,惟恐颠坏了副驾驶上的宝贝。

顾不逢那点颠簸而起的小火气很快散了。他剥了个橘子,撕掉上面白色的经络,一瓣橘肉悬到吕岳嘴边:“张嘴。”

吕岳稍微偏头,含了进去。温热干燥的嘴唇擦过顾不逢的指尖,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人心黄黄的……

“咳……呃……甜不甜?”

“甜。”吕岳嚼两下便咽了。

“那可不,我不辞辛苦剥的呢。”顾不逢心安理得地吃完剩下的大半个橘子,模糊不清道:“这趟出来,油钱顶多烧十五块,老王给八十运费,一来一回净赚六十五。这还不算那几十箱货的利润。”

他说:“吕岳,你说要是一天能跑个三四趟,或者把这周围十里八乡的货都包圆了,可以赚多少?”

吕岳:“这车能拉,人受不了。路不好走,太累。”

他不怕累,他怕顾不逢跟他在这种烂路颠簸吃苦。

“切。”顾不逢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哼哼道,“谁说让你一个人跑断腿了?咱们要做大生意的,是得请人的!你看大壮,那就是个现成的司机苗子。”

说话间,车子已经晃晃悠悠进了柳林镇。

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圈人。乡镇中,一辆崭新的皮卡车是九成九稀罕物,比后世的法拉利还要吸睛。

老王站在人群之中,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财神爷。

“来了来了!大老板亲自送货来了!”

吕岳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你在车上待着,不许下来,地上全是泥。”吕岳嘱咐了句,推门跳下去。

顾不逢怎么可能坐得住,他透过窗户看见老王递烟给吕岳,吕岳摆手没接,转身就去掀车斗上的篷布。

几十箱磁带和复读机分量可不轻,老王叫了店里的两个伙计帮忙,主力却仍是吕岳。

男人脱了羽绒服扔在了驾驶座,只穿件深灰色毛衣。他一次扛起两箱货,脚步稳健地往店里搬,背后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周围的小姑娘看得直红脸,窃窃私语:“这城里来的老板长得真俊,力气还这么大!”

顾不逢听着这些话,莫名有点酸溜溜的。

这是他男人。

他推开车门,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坑跳下来。他得站在这儿“监工”,顺便——宣誓主权。

“吕老板,喝口水。”顾不逢端着保温杯走过去,自然无比地给刚放下货的吕岳擦擦额角的汗。

当这么多人的面吕岳蛮不好意思,却也没躲,乖乖喝了两口水。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化作羡慕的啧啧声。

货搬完了,老王爽快地结了账,除了货款,额外数了八张十块的大团结:“顾经理,这是运费,您点点!今天真是救了急了,要不是你们这车,我得等县里的班车,那等到猴年马月去!”

顾不逢接过钱揣兜里,打算招呼吕岳走人,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男人。

“那个……两位大老板,探听个事儿。”

顾不逢打量了他一眼,这人估摸着是搞装修或者五金的。

“什么事?”

“我是镇东头开五金店的老李。”男人搓着手,眼睛直往那辆皮卡空荡荡的车斗里瞟,“我看你们这车回去是空着跑吧?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也带点货?”

吕岳刚穿好羽绒服,拒绝:“我们不顺路,我们回市区。”

“顺路顺路!”老李急道,“我要去市里的建材市场拉两桶油漆和一箱钉子,那边离你们一中也不远。我也没办法,镇上的拖拉机坏了,我想着你们要是能捎带手给拉回去,我……我也出运费!五十!行不行?”

顾不逢脑子里那盏灯泡这下亮到了极致。

这就是他想的事儿!

车子跑一趟,油钱是固定的,如果回去空跑,就是亏损;如果能拉上货,五十块钱就是白捡的。

“老李是吧?”顾不逢说道,“五十少了点,毕竟油漆这东西味道大,还容易洒,弄脏了我的新车可不好洗。六十,一口价,不还价。”

老李思量了会:“成!六十就六十,总比我自个儿坐班车强。”

“得嘞。”顾不逢兴冲冲地对发愣的吕岳说:“吕总,看来这趟回去,还得再赚一笔。”

回去的路上,车斗里多了两桶油漆和一箱五金件。

经过镇口的一家羊肉汤馆时,顾不逢喊停。

“饿了,吃完再走。”

这家是典型的路边苍蝇馆子,门口支着口大铁锅,汤色奶白,热气腾腾,香味能飘出二里地。

馆子桌椅些许油腻,吕岳进去之后,先找了张靠里的桌子,用卫生纸仔仔细细地把掉漆木板凳擦了三遍,确定一点油星都没了,才喊顾不逢坐下。

“老板,两碗羊肉汤,一碗不要香菜,多放肉。”吕岳冲灶台喊了一声,又起身去拿筷子。

他找老板要了半碗开水,烫了又烫两双筷子,顾不逢都觉得夸张了。

“路边摊不干净,凑合吃点,回去给你做好的。”吕岳低声说。

顾不逢接过筷子,面前这个男人谁说五大三粗的,明明是心细如发嘛。

热腾腾的羊肉汤端上来,顾不逢那碗的肉堆成一大块,显然吕岳嘱咐过了。他喝了一口汤,鲜掉眉毛。

“吕岳。”顾不逢表情认真,“你知道老李给我六十块钱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吗?”

吕岳挑顾不逢碗里他不爱吃的羊杂到自己碗里:“想到了晚上能加个菜?”

“去你的,就知道吃!”顾不逢笑着踢他,继而抽出一张餐巾纸,拔开笔帽,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你看,这是建京市,这是柳林镇,这是周围的几个乡。”顾不逢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送下来货,是单向的。像老李这样的人其实有很多,他们想运出去山里的土特产,或者想从市里买建材、买电器运回来,苦于没有车。”

“咱们有车,有店,有人。”顾不逢的眼睛在升腾的热气后闪闪发光,“如果我们不单单是卖随身听,而是跑通了这条线,专门帮人带货。上午送电器下来,下午拉土特产或者是别人的货回去……这一来一回,车轮子一转,就是两份钱!”

吕岳这半年跟着顾不逢耳濡目染,商业嗅觉早就练出来了。

他盯着简陋的餐巾纸,沉思了片刻:“你是说,搞货运?”

“对,也不全对。学名叫物流。”顾不逢抛出了这个很时髦的词,“不只要自己卖货,还要做这十里八乡的腿。谁想往城里送东西,或者谁想从城里买东西,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邮局,不是班车,而是岳逢的车。”

“老公。”顾不逢往前凑,带点蛊惑的意思,“你想想,倘若拥有十辆车、一百辆车,跑遍全省甚至全国,是何等光景?”

听着谈论宏大未来的青年讲完这话,吕岳热血沸腾。

顾不逢居然想给他一双看世界的眼睛。

“听你的。”吕岳态度坚如磐石,“你想做,我就陪你做。我也能扛,也能跑。”

顾不逢欢呼雀跃:“回去就得再招人了。大壮一个人不够,再找几个老实肯干的司机。还有,去电信局拉根电话线,弄个订货热线,不然人家找不到咱家。”

“好。”

这顿饭吃得全身冒汗。

返程途中。

车斗装着老李的油漆和五金,顺手还收了一筐柳林镇特产的笨鸡蛋。顾不逢打算回去放在店门口卖,号称“买复读机送营养土鸡蛋”,专攻望子成龙和望女成凤的家长。

卡车放着张学友的磁带,吕岳哼了两句,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顾不逢差点没笑死。

“吕岳,你这嗓子,还是少开口,容易吓跑客户。”

“嗯,只唱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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