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吕岳,你个大骗子

报平安的电话,是在进入湖北孝感服务区后打的。

此时天微微亮,服务区的公用电话亭旁停满了长途大货车。吕岳去水龙头那儿,用冷水冲了脸,意图冲淡一夜搏杀留下的戾气和疲惫。

左臂上的伤口霍建国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火烧火燎的刺痛感随着肾上腺素的退去而愈发清晰。那枪铁砂打得皮肉绽开,稍微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吕岳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拨通了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才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了。

“喂?吕岳?是你吗?”

顾不逢焦急问候,这一夜他也是守在电话旁,根本没睡。

“是我,别担心。我们已经过了河南界,在湖北服务区吃早饭呢。路挺顺的,没堵车。”

电话那头静默了小阵子,随即传来顾不逢带哭腔的骂声:“顺个屁,顺你个大头鬼!我右眼皮跳了一晚上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摊上事儿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碰到马三的人?”

吕岳下意识在意起来自己渗血的左袖管,强逞温柔:“真没有。马三就是吓唬人的,这国道上都是车,哪有那么多土匪。我和建国哥正吃热干面呢,这一路除了有点颠,连只野兔子都没撞上。”

“真的?”顾不逢不信,猜疑地问,“那你发个誓。要是骗我,就……就一辈子吃不上我……”

吕岳苦笑,对着话筒说:“好,我发誓。要是我骗你,就罚我做一辈子的饭。”

“哼,这还差不多。”顾不逢在那边擤了擤鼻涕,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那你快点吃,吃完赶紧赶路。到了广州给我打传呼。”

“好。你在家乖乖睡觉,别老熬夜。”

通话结束后,吕岳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额头渗出冷汗。

霍建国端着两碗热干面走了过来,看见吕岳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吕总,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回去之后顾总倘若看见伤口,估计得炸。”

“能瞒多久是多久。”吕岳接过面,单手挑了一筷子,“这趟货拉回去先。只要货到了,这伤就算没白受。”

两天后。

九九年的广州,走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繁华得令人眩晕。

当满身尘土的红色“赤兔”驶入这座南方大都市时,就像一个风尘仆仆的关西大汉闯进了脂粉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满街都是穿着时髦的靓仔靓女,街边的音像店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粤语劲歌,空气中涌动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第一次来的吕岳顾不上欣赏这花花世界。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天河电子城。

全国电子元器件的集散地,顾不逢钦点的“金矿”。

“顾总说的芯片?”

面对眼前一箱箱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霍建国咋舌。这一小箱货的价值,顶得上满满一车煤炭。

“对。”吕岳跟满口粤普的老板点货,“这玩意儿紧俏得很。建京那边的电子厂,为了这点东西采购员的腿都跑断了。”

装货的过程很顺利。由于货值高、体积小,吕岳没敢多停留。他和霍建国轮流盯着,吃饭都是在车边解决的。

等满满一车电子元件显像管和进口电容装好,封上铅封,进入深夜了。

“吕总,伤口发炎了。”霍建国借着路灯,判断完吕岳的胳膊。那儿的纱布脓血浸透了,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

“没事,回去打两针消炎药就行。”吕岳放下来袖子遮住,“走,回建京。”

回程的路,满载而归,似乎因此变得漫长。

为了避开马三可能设下的第二道埋伏,吕岳听霍建国所言绕道走的江西线。

近一周后的凌晨三点,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只有物流园的大门口灯火通明。

顾不逢根本没回家。这几天,真丝被子他搬到了办公室。这会儿,他连办公室都坐不住了,披着大衣,站在大门口的冷风里望夫。

大壮蹲在他旁边,哈欠连天:“顾总,您进去歇会儿吧。吕哥说了大概天亮才到呢。”

“我不累,我听见声音了。”

“啥声音?俺咋没听见?”

顾不逢笃定地说,“发动机的动静。”

果然,两分钟后,远处漆黑的公路上,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夜幕。柴油机轰鸣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

车门还没开,顾不逢就跑了过去。

“吕岳!”

车门打开,吕岳从高高的驾驶室跳了下来。他疲惫不堪,身上的白衬衫变成了灰色,整个人狼狈不堪,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顾不逢的那一刻是亮的。

“媳妇儿……”

吕岳刚张开双臂,顾不逢就撞进了他怀里。

“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才回来啊。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玉观音快拜碎了都!”顾不逢哭骂着。

吕岳托着他的屁股,憨笑:“这不是回来了吗……嘶!”

顾不逢太激动,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吕岳的左臂,正好按到发炎的伤口。

吕岳没忍住发出了声音。

顾不逢是何等敏感的人?

怀里的人停止了哭泣,身子僵硬地滑了下来。

“怎么了?”吕岳心虚地往身后藏左手,“我这就去洗澡……”

“手拿出来。”

“真没事,就是搬货磕了下……”

“拿出来!”顾不逢尖叫着扯过吕岳的左臂。

灰色的衬衫袖子上,有一块明显的暗红色硬块,顾不逢颤抖着手卷起袖口。

当那层层叠叠渗着黄水的纱布露出来时,顾不逢感觉天旋地转,几近窒息了。

“这就是你说的顺?”

“吕岳,你个大骗子。你不是发誓吗?你不是说没受伤吗?这枪眼是怎么回事?”

霍建国想解释两句:“顾总,这其实是……”

“不用说了!”顾不逢回头吼了句,霍建国不敢吭声了。娇娇弱弱的小老板,发起火来比吕总还可怕。

顾不逢看着吕岳不知所措的脸,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不逢!你干什么?!”吕岳慌了,“你打自己干什么?是我不好,是我骗了你,你打我啊!”

“我打我自己没本事!”顾不逢哭到喘不过气,“我让你去冒险,让你受这种罪……我要这钱有什么用?我要这物流园有什么用?要是你残废了,我……”

“我不疼,真不疼。别哭了。这点伤算什么?只要……”

“你还说!”顾不逢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这一次是真的用了力气,咬得吕岳闷哼不止。

过了良久,顾不逢才松开嘴,看到渗血的牙印,又心疼地凑上去吹了吹。

“吕岳。这个仇,马三欠的这笔血债,我顾不逢记下了。他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要拔了他一层皮。这笔账,咱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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