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同村俏寡(妇)7

两个月的暑假,林禾川活成了一颗被抽着转的陀螺。

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锅底,村里公鸡都还没开嗓,他已经摸黑起来。

先蹲在灶台前烧一锅热水,趁着水开的工夫去院子里喂鸡

五只母鸡一只公鸡,玉米粒撒出去,鸡群扑棱着翅膀围过来,他蹲在旁边借着月光数了一遍,确认一只没少,才转身去猪圈。

两头猪已经是半大的架子猪,食量大得吓人

他得把前一天晚上剁好的猪草拌上糠麸,倒进石槽里,看着两头猪哼哼唧唧地拱食,才回灶台边就着热水洗一把脸。

洗完脸不急着吃早饭

他早饭通常在去镇上的路上解决,一块昨晚剩的玉米饼揣在兜里,走一路啃一路。

他得赶在天亮前把家里的活干完:

一家人的衣服泡在井边的木盆里,全是昨天攒下来的

林父下地干活穿的汗衫、黄秀英的花布衫、林言洲的校服,一件一件搓干净了晾上竹竿,手指被井水冰得通红。

然后拿起背篓和镰刀出门割猪草,沿着田埂走一圈,专找野苋菜和灰灰菜,割满一背篓才往回走

到家把猪草往猪圈边一倒,擦了把汗,抬头一看,太阳才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

这还没完。

他回屋换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把卷了边的预习书塞进书包里,骑上从邻居家借来的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往镇上赶。

镇上能打的零工他都干过

工地搬砖、码头卸货、餐馆后厨洗碗、菜市场帮人搬菜。

暑假里活多,他什么都接,从不挑活。

力气大、手脚麻利、话少不惹事,雇主都喜欢用他,虽然给的工钱不多,但积少成多,两个月下来也是一笔数。

猫猫在沈隽脑海里看完了林禾川暑假第一周的作息表,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我允许他以后对晚辈说“我当年是怎么过来的”这个话题。这哪是勤工俭学,这是铁人三项加一个马拉松。】

沈隽没回话,只是在第二天林禾川出门前,往他兜里多塞了两个煮鸡蛋。

高中开学那天,天公作美,是个不冷不热的晴日。

沈隽提前几天去镇上扯了几块布

一块藏青色的的确良,一块浅灰的棉布,比着林禾川的身量裁了两身新衣裳。

她的针线活这几年越练越好,针脚密实匀称,领口和袖口还收了一圈暗线,穿在身上挺括利落,不比镇上成衣店卖得差。

算上学校到时候统一发的校服,秋冬换着穿也够了。

林禾川站在院子里试新衣服的时候,沈隽绕着他转了一圈,拽了拽衣角,又拍了拍肩膀上的线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没注意到的是,林禾川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让她整理衣领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她的头顶。

以前他没觉得,他记忆中的姐姐是那个把他从碎石子地上拉起来的、高大又温柔的身影

可这一年他个头蹿得太快了,青春期的少年像是被人往上拔了一截,仅仅一个暑假的工夫,他已经差不多和沈隽一般高了。

他的视线从她的头顶平视过去,第一次不需要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

这个发现让他在原地愣了一瞬。

然后他注意到更多

姐姐好像比一般的女人都要高,村里那些大娘、胖婶、马婶,哪个不是矮了她一大截?

就算放在镇上,她站在女人堆里也是最高的那个,甚至比好些男人都不差。

可她的身板又那么单薄,肩膀窄窄的,腰身细得一只手就能圈过来,站在风里的时候裙摆飘飘的,像一棵又高又细的柳树。

沈隽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怎么了。

林禾川迅速移开视线,耳根热了一瞬,低头假装拍裤腿上的灰,说没什么。

两人拎着被褥和新衣裳去县高中报到。

沈隽扛着铺盖卷走得稳稳当当,林禾川提着衣服和洗漱用品跟在后面,一路上遇到不少村里人

胖婶在黄果树下远远看见他们,扯着嗓子喊“川娃子出息了,去读高中了”。

林禾川难得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到了学校,先在教室门口看了分班表,找到自己的班级,进去报到交费。

沈隽站在教室门口,从随身背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数出学费和住宿费,一张一张点给班主任。

林禾川站在旁边看着她数钱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记得姐姐说过的,“我出一半,算投资,以后要还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然后把收据仔细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宿舍是八人间,四张上下铺靠墙排开,窗户朝南,光线倒是不错。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铺床了,都是家长陪着来的,一个母亲在帮儿子挂蚊帐,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晚上别踢被子”“食堂吃不饱就去校门口买两个馒头”。

另一个父亲蹲在地上给儿子整理行李箱,一边往里塞罐头一边说

“这个是你妈腌的咸菜,这个是你二姨给的腊肉,省着点吃”。

林禾川抱着被子站在自己的床铺前——靠窗的下铺,位置不错。

他把被褥往床板上一放,正准备自己动手,沈隽已经自然而然地弯腰去解铺盖卷上的绳子了。

她把褥子抖开铺平,四个角都掖得严严实实,又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枕头拍松了搁好,洗漱用的搪瓷缸和毛巾在床下的铁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衣服我放这个柜子里了,两套新的,一套旧的,换着穿够了。

脏衣服周末带回来洗,别自己在冷水里搓,手要冻坏的。”

沈隽一边归置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在嘈杂的宿舍里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林禾川的耳朵里

“食堂饭卡我已经充好了,在你们班主任那儿,你等会儿记得去拿别省着不吃,你现在长身体,吃不饱不长个。

晚上下了自习别到处乱跑,回寝室的路上没有路灯,不安全。”

旁边床铺那个正在挂蚊帐的母亲听到沈隽的话,探过头来插了一句嘴:

“哎哟,这是嫂子送小叔子来上学啊?真周到。”

林禾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

他正要开口纠正,沈隽已经转过头去冲那位母亲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他姐。”

那位母亲哦了一声,又打量了沈隽一眼,目光在她杏色连衣裙和侧编麻花辫上转了一圈,笑着点点头,没再追问。

林禾川站在床边,把沈隽那句“我是他姐”放在心里反复咂摸了几遍,唇角压不住地弯了起来。

他没有插话,只是弯下腰假装整理床下的脸盆,把那个笑藏进了阴影里。

收拾完,沈隽站在床前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忽然想起什么

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剥好的核桃仁,塞进林禾川的柜子里。

“核桃,补脑的,每天抓一把吃,别放潮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他,“还有什么缺的?我去小卖部给你买。”

“不缺了。”林禾川说。

沈隽点点头,又开始说那些他已经听了八百遍的话:

上课认真听,不会的题记下来,周末回来问她,跟同学好好相处,不要动不动就打架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等感冒了才想起来穿秋裤。

林禾川就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耳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温柔而模糊。

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但是姐姐这样站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只对着他一个人说话的样子,他可以看一辈子。

“听到没有?”沈隽发现他走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禾川回过神来,老老实实地点头,表情乖得跟几年前那个蹲在猪圈边啃馒头的孩子没有半分区别:“我知道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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