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同村俏寡(妇)11

一连过了快二十天,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林禾川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索性翻身坐起来,摸黑套上衣服出了门。

村里没有电脑,查分只能去镇上的网吧,与其在这里干熬,不如直接走过去。

路过沈隽院门口时,他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在凌晨浓稠的黑暗里格外显眼。

姐姐醒着。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手指动了动,还是没有敲门。

先查到分数再说。

他攥了攥拳,继续往村口走去。

从金土村到镇上十来里路,他走了一个多钟头。

到镇上的时候天还没亮,沿街的店铺都关着卷帘门,只有网吧还开着。

他推开玻璃门,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全是来查分的学生,十几台灰扑扑的大头电脑前都坐着人

有人反复刷新页面,有人已经查到了分数压着嗓子跟同伴比划,有人关了电脑红着眼眶往外走。

林禾川在角落里找到一台空机子,坐下来输入准考证号和姓名。

手指在回车键上悬了一瞬,然后摁下去。

页面加载了几秒,成绩跳了出来

语文118,数学137,英语121,理综255。总分631。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口在眼睛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网吧里没人注意他,每个人都在盯着自己的屏幕,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报喜

他放下袖口,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确认没有看错。

631,他考上了。

他偏过头,旁边隔了两个位子,林言洲的屏幕上显示着570多。

在这个镇上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林言洲脸上带着笑意,正转过头想跟他说什么。

林禾川没有等他开口,抓起椅子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他要去告诉姐姐。

而在他往回走的这段时间里,消息比他的脚步更快。

学校把高分考生的名单贴在了校门口,不知道谁往村里小卖部打了个电话

林大河家两个儿子都考上了大学、大的那个考了631的消息,不到一个钟头就传遍了金土村。

等他走进村口的时候,黄果树下已经聚了一堆纳凉的人,胖婶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听得清清楚楚。

“嗨呀,我就知道川娃子这孩子有出息!从小就和一般孩子不一样,有个性!”

马婶在旁边剥花生,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胖婶前几年说“这林娃子也不是善茬”的时候她可在场

不过她没说破,只是把花生壳往地上一丢,顺着话头接道:

“咱这村子一年出两个大学生,还都是林大河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听说考了六百多分,市里边考六百多的都没几个吧,”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感叹,“你说这脑子是咋长的,我家娃子要有这一半就好了。”

“让你家娃子凌晨三四点起来割猪草,晚上回家洗衣服做饭,说不定也行。”

这话带着玩笑的语气,说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但那个年轻媳妇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啃手指头的儿子,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居然没有跟着笑。

旁边另一个妇女默默把自己坐的小马扎往边上挪了半寸,决定回家不提这茬。

林禾川从人群旁边走过去,胖婶喊了他一声“川娃子”,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他走过村道拐角,走过那道矮矮的土墙,走到沈隽院门口。

那扇紧闭了二十天的木门就在他面前,门缝里已经看不见灯光了,但院子里传来母鸡咕咕的叫声。

他知道姐姐在里面,但是就是不想见他。

是因为前段时间他躲着她被发现了,她生自己的气了吗……

他站在门口,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抬手敲了门。

他低着头,看着门槛边的蚂蚁排着队往砖缝里钻。

门环上那层薄灰已经被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抹干净了。

期间他抬起手想再敲一次,指节都碰到门板了又收回来,怕敲得太勤惹人烦。

隔壁胖婶路过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张嘴想喊他,看他那副模样又闭上了嘴,拎着菜篮子走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直到天上落下了雨点。

一颗水滴沿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他抬手摸了一下,是雨。

他转身推开林家的院门,刚踏进去,林大河就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那速度之快,像是已经在门口等了小半个钟头,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把扇子:

“小川回来了?!哎哟,我的好儿子,淋着雨了吧?快进来快进来!”

林禾川在院子中间站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抬起眼睛看着面前这张热情洋溢的脸。

这张脸在他挨打的时候沉默不语,在他被后娘骂野种的时候沉默不语,在他跪在碎石子地上后背皮开肉绽的时候沉默不语,如今却笑得像一朵花。

“不愧是我儿子,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林大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热得仿佛从小到大都是他最疼这个儿子

“今天想吃什么?爹让你娘给你做。”

林禾川的目光落在这张虚伪的笑脸上。他

没有接那句“想吃什么”也没有回应那个拍在肩膀上的手掌。

他只是看着林大河,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上大学学费要五千多,爹你会给我出的吧。”

林大河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像被浆糊粘住了似的,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眼睛里的热络退潮一样哗地褪了个干净。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捏住衣角反复地搓,把那块布搓得皱巴巴的

“这不是还有两个月嘛,你之前高中不是也攒了些钱?再去镇上干两个月活,加上你攒的,差不多也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解释,又像是在跟谁辩解,“爹手里哪有这么多钱,你弟弟也要上学。”

林禾川看着他的眼神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失望。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然后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无声的、极轻极淡的讥讽,他从来没有期待过,所以也谈不上失望。这份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没有再跟林大河说一个字,越过他,推开自己的屋门,把门关上。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林大河还在院子里站着,手指捏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声干巴巴的咳嗽。

雨越下越大,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觉得没趣,背着手进了堂屋。

夜里,雨声小了。

林禾川躺在凉席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隔壁又亮起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缝里渗出来。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已经小了很多,细得像雾。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披衣服,几步走到隔壁院门口。

那扇门还是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门口,抬起手,终于敲了门。

“谁?”

里面传来略带警惕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近了,门闩被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沈隽当然知道是谁,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瞥了一眼外边

林禾川就这样站在她面前。

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眶红红的,薄唇紧紧抿着,攥着裤腿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原本想好了要好好站在姐姐面前,要把分数告诉她,要让她放心,要像所有从容的大人一样微笑着说“我考上了”。

可是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准备全部坍塌。

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一米八几能劈柴能搬砖能一个人扛下一切的少年

是六年前那个蹲在猪圈边上、被后娘打得浑身是伤、被所有人当成坏种的孩子。

他看着沈隽,嘴唇抖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像是把攒了二十天的委屈和恐惧全部碾碎了塞进了一句简短的话里。

“你也不要我了吗……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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