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番外–碎片融合
沈隽再次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纯白。
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不是小世界的传送点，不是下一个任务的开场画面，而是猫猫那个熟悉的系统空间。
四周什么都没有，无边无际的白，干净得像一块被擦过的画布，和每次任务结算时短暂停留的地方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任务还没有提交，系统提示音没有响，传送倒计时也没有出现。
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被拉进了这里。
沈隽微微蹙眉，警惕心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无声地绷紧了。
他在脑海里叫了一声猫猫，没有回应。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
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从他在第一个世界睁开眼开始，猫猫就一直在他的意识里，吵也好闹也好吐槽也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底静默过。
他正准备再次尝试唤醒猫猫，空间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噗……”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看了半天的戏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那声音带着一点久违的懒洋洋的腔调，在空旷的纯白空间里荡开
撞在看不见的边界上又弹回来，四面八方地钻进沈隽的耳朵里。
沈隽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就定住了。
后背微微僵直，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经过大脑，身体先于一切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更深处一丝压着的不确定：
“谁？”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白茫茫的一片。
但下一秒，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它们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的碎片，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每一片里都流转着极淡的虹光
碎片开始往一个方向聚拢，彼此碰撞、嵌合、融合，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响，清脆空灵
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和刚才那声“噗”的笑声叠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
先是修长的四肢，从虚无中一寸一寸地浮现
线条流畅，骨肉匀停，像是被一位极有耐心的匠人从一块璞玉里细细打磨出来。
然后是宽阔的肩膀，撑起一道利落的轮廓，再然后是那张脸。
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薄唇正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张脸不是任何一个世界里化身的模样，不是任何一个被小世界规则修饰过的面容
而是沈隽记忆深处最原始的那个版本
在神界的千万年岁月里，每次转头都能看到的、每次闭眼都会浮现的、刻在他神魂最深处的脸。
“沈隽，没想到啊，”
那张脸上的嘴巴动了，声音和表情一样欠揍，拖腔拖调的，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懒洋洋地吐出来
“你为了迎接小爷我回归，居然穿女装？”
沈隽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人的轮廓从碎片拼成的虚影一点一点凝实
从半透明变得真实，从模糊变得清晰，大脑里那根绷紧的弦“嗡”地一声断了。
不是崩断的断，是终于可以松开的断。
“奕川？！”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猛然拔出来的
“我靠？！你活了？！！！”
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伸手就捏住了奕川的脸颊。
他需要确认，需要用一个最直接、最原始、最不需要思考的方式来确认
有弹性，捏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肉底下实实在在的骨骼轮廓，颧骨、下颌角、咬肌，每一处都在，每一处都对。
他捏得毫不留情，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奕川那张刚凝聚成型、还没完全稳定下来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
嘴角往左边扯了半寸，原本那个游刃有余的笑容瞬间走了样，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我靠！你轻一点——”
奕川嘶了一声，抬手把他的爪子从自己脸上扒拉下来
声音里带着刚拼回来的虚弱和一丝咬牙切齿的无奈，
“我还没缓过来呢，差点又被你给捏碎了！”
他的手还是半透明的，指尖的部分还在和周围的碎片缓慢融合
那些细小的光点在他的指尖上跳动着
握在沈隽的手腕上力道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但触感是真实的。
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他把沈隽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但没有立刻松开。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垂下一点，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的人，嘴角那个被捏歪的笑容又慢慢回了正。
“行了行了，别捏了，真的是我。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
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腔调，像在说一句等了上千年才终于能说的话。
沈隽一个大男人，差点没绷住。
眼眶里那股热意来得又凶又急，鼻根酸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泪水眼看着就在眼眶里打转
把视野里的奕川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影。
他硬生生转过身去，在原地转了大半个圈
背对着奕川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把那股要决堤的东西死死按回去。
“我还以为你真碎成渣了。”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带着压不住的鼻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像是这些话憋得太久，再不倒出来就要沤烂在心里
“我跟流浪汉一样，在每个世界不停地穿，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有时候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你倒好，在这儿躺着睡大觉，等着我给你拼碎片？”
他说不下去了。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的声音会彻底碎掉。
他越说越绷不住，刚才硬憋回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唇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他没去擦，只是抬高了手背胡乱在眼睛上蹭了一把，动作粗暴而狼狈，肩膀微微发抖。
奕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隽在自己面前哭成一个孩子
看着这个在神界千万年都以冷硬著称的武神、这个在凡间几十个世界里从不轻易掉泪的男人
他把沈隽拉过来，按进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沈隽的发顶上，能闻到熟悉的皂角香，和凡间那些年里一模一样。
“你别哭了。”
奕川的声音没有刚才那种欠揍的腔调了，低了些，哑了些，像是也刚从一场漫长的哽咽里缓过来
“你哭我也想哭。”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说点正经的，想在重逢的时候说一句配得上这个场面的、感人肺腑的话，但憋了半天没憋住。
正经不过三秒，他的下巴往下一滑，搁在沈隽的肩膀上
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情实感的郁闷，越说越委屈，声音里竟然真的带上了哭腔：
“你说这么大个世界，这么大个宇宙，我怎么总是下面那一个呢？呜呜呜呜……”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不松手。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里抱在一起哭，连个递纸巾的都没有。
沈隽的眼泪蹭在奕川的衣领上，奕川的眼泪滴在沈隽的肩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还未完全融合的碎片在周围缓缓地飘浮着
有几片被他们的哭声震得轻轻发颤，叮叮当当地往旁边挪了挪
像是也被这场面弄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这两位可都是神界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如今哭成这样，传出去谁敢信。
沈隽的肩膀抽了两下，把脸从奕川胸口抬起来。
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冷面武神的气场，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可爱。
但他的表情已经起了变化，那种后知后觉的僵硬
像是一只猫被人拎住了后颈，所有的毛都炸起来，然后突然意识到拎自己的是熟悉的那只手。
“等等？”
他往后仰了仰，盯着奕川的脸，泪痕还没干，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有在凡间的记忆啊？”
奕川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松开了抱着沈隽的手臂，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沈隽一遍
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变成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痛心疾首：
“我为什么要失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沈隽，然后惊恐地又往后挪了半寸，像是突然意识到一个了不得的问题。
他用手指指着沈隽，指尖还带着碎片没完全融合的微光，颤颤巍巍的：
“你不会是不想负责吧？沈隽？”
沈隽张了张嘴，莫名觉得有些尴尬
猫猫不在。
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在脑海里给他出主意。
他一个人面对奕川那双还挂着泪珠、却已经在精准控诉的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然后成功地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奕川：“你这是什么表情。”
“嗯，字面意思。”
奕川放下手指，嘴角那个欠揍的弧度又慢慢爬了回来，他歪着头，把沈隽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沈隽默默转过身，装作没听见。
“老公，你说句话啊～”
奕川欠揍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尾音往上翘，翘得又甜又腻，像是在舌尖上裹了一层糖浆才慢悠悠地吐出来。
那个“啊”字拉得老长，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沈隽的脊背僵了一瞬。
这句话莫名有些耳熟。
他抿住嘴唇，没有回头，但耳根不争气地开始发烫，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边缘，红得几乎要滴血。
“情侣关系。”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只是情侣？”
奕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绕到他侧面，歪着头把脸凑到他视线里，表情写满了“你打发谁呢”的控诉。
“……爱人。”
“那你亲我一口。”
“……”
沈隽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衣摆被带起的风掀起来，在纯白的空间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奕川在后面拔腿就追，一边追一边喊“你跑什么”，声音里半是笑意半是委屈。
两个人在纯白的空间里拉拉扯扯
沈隽甩开他两次，他又贴上来三次，最后干脆从后面一个熊抱
整个人挂在沈隽背上，把下巴死死卡在他肩窝里，两条长腿拖在地上耍赖
嘴里念叨着“亲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没亲过”。
猫猫刚从空间夹缝里循着异常的灵压波动赶回来，在空间边缘探了探脑袋
看清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之后，耳朵抖了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瞥了一眼那两个人还在为“亲不亲”拉拉扯扯的身影，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嗯，这种事，它应该不能看吧………
——————
神界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到什么程度呢，失踪了上千年的武神沈隽，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把已经陨落、在三界名单上都灰了名字的文昌帝君奕川也带回来了。
一个失踪人口，一个注销户口。
两个人一块儿站在南天门口的时候，正是神界的清晨
天光从东边的云海里漫上来，给南天门的琉璃瓦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守门的天兵正打着哈欠交班，一抬头看见两个高大的身影并肩站在天门前的云阶上
他的哈欠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把手中的法器摔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了句
“武武武……文昌……”，旁边另一个天兵替他把话说完了：
“武神殿下？文昌帝君？！”
消息传得比凌霄殿的钟声还快。
仙娥们借送茶的由头多绕了好几段路，端着茶盘从武神殿门口经过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眼睛往门缝里使劲瞄
小仙童们假装扫地在文昌殿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二十趟，把殿门口那几块青石板扫得能照出人影来
连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星君都在私底下交换了好几个眼神，含蓄的、意味深长的、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的那种。
药王君捋着胡子说了句“文昌殿的公文堆积了好几千年，奕川那小子有的忙了”，语气轻描淡写，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先前他们就知道武神和文昌帝君关系好。
这俩人一个是执掌文运功名的文官之首，一个是镇守八方战功赫赫的武神，按理说一个拿笔一个拿剑，八竿子打不着。
但当年奕川活着的时候，三天两头往武神殿跑。
今天说借两本兵书，明天说讨论神界防务，后天干脆连理由都不编了，直接翻墙进来在偏殿睡午觉。
沈隽在院子里练兵，他就搬一把躺椅摆在廊下，一边翻闲书一边喝沈隽的茶，偶尔抬头点评一句“这招不够帅”。
天兵们从院子中间列队跑过，目不斜视，习惯了，都习惯了。
那时候大家虽然觉得这俩人走得近了些，但也没多想，文武神君脾气相投，关系好怎么了？好兄弟嘛。
但现在这好得有点诡异了。
十分有九分不对。
不对，是十分有十分不对。
据一位负责洒扫的小仙童密报，他昨日清晨去武神殿后山的灵泉边打扫，隔着竹林听见泉水那边有说话声。
他下意识往里瞄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石化了。
他瞧见两位帝君在泉边对坐修炼。修炼本身没什么稀奇的，
灵泉灵气充沛，神君们常在那里打坐冥想。
但问题是，谁家修炼需要亲嘴？
而且不是一触即分的那种，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姿态很端正，但嘴唇是贴在一起的。
文昌帝君的手还搭在武神殿下的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发尾。
小仙童捂着眼睛从竹林里退出来的时候，脸都红到了脖子根，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跑了没两步又撞上了来寻人的药王君。
药王君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看他面红耳赤魂不守舍的样子，关切地问了句怎么了。
小仙童支支吾吾了半天，目光游移，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
“文昌帝君和武神殿下在……在修炼。”
他把“修炼”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强调一件他努力说服自己去相信的事情。
药王君看着小仙童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远远望了一眼灵泉的方向。
风吹过竹林，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还坐在泉边。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药炉转身走了。
第二天，神界的八卦圈子里又多了一笔新素材。
药王君本人对此保持沉默，但据他座下的小药童透露，药王君回去之后在炼丹笔记上写下了
“千年铁树开花实属罕见需及时观察记录”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之中记下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此时此刻，这场“不对劲”的中心人物正在文昌殿的寝宫里，进行着一场严肃的谈判。
寝宫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也落了帘，殿外伺候的仙侍都被打发了出去。
“我靠沈隽，你丧心病狂！”
奕川站在床边，衣衫大敞，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和一大片匀称紧实的胸膛。
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面前正在慢条斯理解衣领的沈隽，语气里满是血泪控诉
“在凡间的那些年，这么多世我都在下面！就不能让我在上面一次吗？就一次！”
沈隽停下解衣领的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得像是正在批一份公文。
他刚从武神殿回来，身上还穿着便服，长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衬得他眉眼的冷意比平时淡了几分。
他看着奕川慷慨激昂地控诉了这么一大段，等他说完了，才吐出两个字：
“可以啊。”
奕川的眼神瞬间亮了，亮到几乎能点燃整个寝宫。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像是被人突然塞了两颗星星进去，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
“当然了。”
沈隽点点头，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只穿一件白色里衣。
那层薄薄的布料贴在他身上，被殿里明珠的光一照，勾勒出肩背流畅分明的肌肉线条。
不是那种夸张的粗壮，而是修长而有力的，是几千年征战和几十个世界轮回在他身上沉淀下来的体魄。
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隆起，手臂的肌肉线条从肩头一直顺到手腕，不显山不露水
他转过身，朝奕川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打过我，你就可以在上面。”
奕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沈隽那一身在凡间时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如今只隔了一层薄薄里衣的肌肉
目光从肩膀扫到手臂再到腰腹，每一个部位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提醒他，这个人是武神。
是单枪匹马屠过魔渊的武神。
是一拳打穿南天门的武神。
他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刚从碎片拼回来、连捏个脸都嫌他手重的身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吐出几个字：“你绝对是故意的。”
“对啊。”
沈隽的回答比刚才还干脆，干脆到连装都不装了。
奕川沉默了片刻，把那件刚脱下来的外袍捡起来，往身上一披，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留下一句
“沈隽，你等着！小爷我去修炼三千年再回来跟你打！三千年不行就五千年！”
沈隽靠在床头，拿起旁边叠好的被子抖开，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一个人翻身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轻声说了句：“拭目以待。”
——————
神界的日子重新步入了正轨。
奕川回文昌殿处理积压了几千年的公文。
他失踪期间，文昌殿的事务由几位副手代管，虽然大事没出什么纰漏，但小事堆积如山
下界科举的录取名单需要复核，凡间文运的分配方案需要调整，新飞升的散仙需要安排职司
还有一堆几千年积攒下来的、需要文昌帝君亲自过目的紧急事务。
奕川第一天进殿的时候看到那摞比人还高的公文，愣了片刻
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当年为什么不继续碎着”
沈隽也回了武神殿，整编他失踪期间被分得七零八落的天兵旧部。
那些旧部听说武神回来了，一个个激动得不行，从各处的驻防赶回来，把武神殿的校场挤得满满当当。
沈隽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只说了一句“归队”，天兵们齐声应是，声音震得武神殿的瓦片嗡嗡作响。
各忙各的，日子过得并不比在凡间时清闲多少。
但两人每天都会见一面
有时候是奕川批公文批到一半嫌殿里太闷，抱着砚台跑到武神殿来蹭沈隽的窗户
有时候是沈隽练兵结束后顺路拐去文昌殿，把奕川从公文堆里捞出来，拎着他去膳堂吃饭。
久而久之，武神殿的偏殿就多了一套砚台和笔架，文昌殿的书架上也多了几卷武神留下的兵书。
两边宫人的轮班表被仙侍长默默合并成了同一张
排班的时候自动把两位帝君的行程对应起来，确保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一个人能在殿里伺候着。
众神还发现，自从武神回来之后，多了个小癖好。
穿女装
原本大家是没发现的。
武神殿戒备森严，沈隽又是个不喜欢人伺候的性子，殿里连个常驻的仙童都没有。
但架不住那位负责洒扫的小仙童实在太容易“不小心路过”。
据他第四次“不小心”在武神殿后殿窗外看见的景象
那位传说中单枪匹马屠过魔渊、一拳打穿南天门的武神沈隽，正穿着一套小仙娥才会穿的淡青色衣裙，在文昌帝君面前站着。
裙摆是纱质的，层层叠叠地垂到脚踝，腰间系了一条银丝软带，把腰身收得极细。
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额前垂了几缕碎发，衬得他眉眼间的冷意被中和了大半，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隽。
他微偏过头，朝坐在旁边批公文的奕川说了句什么，表情很淡，但耳根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颜色比窗外晚霞还鲜艳。
奕川手里捏着笔，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话，小仙童没听清，奕川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哄什么。
只看见沈隽听完之后，抿了抿嘴，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了，但没有走开。
小仙童默默端着自己的扫帚走了。
他觉得武神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或许这就是他不能成为尊贵的神明的原因吧。
而真实情况完全没有小仙童脑补的那么高深莫测。
这事要从奕川还没碎成渣之前说起。
彼时的武神沈隽，是个妥妥的直男，非常直的那种。
在神界几千年，他一心扑在镇守八方和修炼上
哪家仙子递来的秋波他接不住，哪位女仙送的荷包他转手就给了麾下的副将。
有一回碧霞元君座下的大弟子亲手做了一盒桂花糕，托人送到武神殿
沈隽看了一眼盒子上的署名，跟副将说“拿去分给校场的天兵吃”。
副将接过盒子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心告诉他那盒桂花糕是人家仙子花了三天三夜做的。
可越是这副冷硬寡言不近人情的做派，桃花反而越旺。
神界的仙子们私下里讨论起来，都说武神这种类型的男人才最有挑战性
你想想，一个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人，唯独对你露出一点温柔，那得多让人心动。
这个荒谬的逻辑以沈隽无法理解的方式在神界广泛流传，导致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桃花却一朵一朵地从天而降。
就算如今他历劫归来，那些旧日桃花虽然不敢再来敲武神殿的门
毕竟他现在跟文昌帝君的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但神界就这么大，总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
而奕川发现这件事之后，醋意上涌。
沈隽殿里的女装是奕川一件一件塞进衣柜的。
起初沈隽是拒绝的。
他堂堂武神，几千年穿的都是战甲和劲装，最柔软的便服也不过是几件素色长袍。
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女装，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问奕川：
“你买这些干什么。”
奕川的回答言简意赅：“好看。”
沈隽说我不穿，奕川说不穿也行，先放着。
放了两天之后奕川又来说，你知道这些裙子是什么料子吗
我特意让人用天衣无缝的料子重新裁了几件，不磨皮肤的，要不要试试。
沈隽说不要。
奕川说那算了，这些裙子就放着吧，反正放久了也不会坏，不过对了，你知道天衣无缝是什么工艺吗？要不要了解一下？
沈隽看了他三秒，转身就走。
然后奕川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据说是从织女那儿定制的最新款，抖开给他看。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料子清透，在殿里明珠的柔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把月光织进了布匹里。
刺绣精细，袖口收了一圈银线暗纹，花式既不是凡间女子的款式也不是小仙娥的制服
倒像是照着武神战袍的形制改了柔和的线条，英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隽。
他拎着裙子跟在沈隽后面，也不追，就是边走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件我是比着你战袍的尺寸定做的，腰身收了半寸，肩膀放宽了两指。
你要是不穿就浪费了，织女做了三个月呢。”
沈隽的脚步没停，但速度慢了下来。奕川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
“我亲自挑的料子，跑了好几家才找到合适的。”
沈隽停住了。
他转过身，从奕川手里接过那件裙子，手指在刺绣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进了里间。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奕川在外面听见沈隽闷声说了一句“只穿一次”
他忍着笑靠在墙边，朝门帘的方向大声说：“行，一次就一次。”
一次之后就有了第二次。
第二次是奕川说织女又出了新款，不试可惜了。
到了第三次，沈隽自己打开衣柜，在战袍和裙子中间犹豫了片刻，然后把手伸向了那件淡青色的。
到了后来，武神殿的衣柜里女装和战袍各占半壁江山。
奕川每次去凡间出差都要拐到成衣铺子里挑两件新款，什么蕾丝边、荷叶袖、蝴蝶结
只要他觉得好看就往乾坤袋里塞，塞回来往沈隽面前一摊，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翻检这些衣服，就是他最大的乐趣。
沈隽的态度也从“只穿一次”变成了“别买太多穿不完”
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武神腔调，但每次新衣服挂进衣柜的时候，他都会多看两眼。
多看两眼，就会拿起来摸一摸料子，然后默默地把衣架往战袍那边挪一丁点。
奕川看在眼里，不说破。
至于那些桃花，奕川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忍。
沈隽穿女装的事被小仙童传出去之后，神界的八卦圈子炸了好几天。
炸完之后，一个附带效应悄然浮现，那些曾经隔三差五来武神殿门口“偶遇”的仙子女使，忽然都不来了。
原因不详。
有人说是武神穿了女装之后让她们自愧不如
谁能跟一个穿裙子比自己还好看的男人抢男人？
有人说是因为每次她们来的时候文昌帝君都刚好在武神殿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一边批公文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殿门口，那目光不算凶，但就是让人莫名心虚。
还有人说某位胆大的女仙曾试图照常递帖拜访，走到殿门口还没通传，殿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奕川站在门里，笑容温和，语气得体，对她说：
“武神殿下今日不便见客，请回。”殿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小风，把她手里的帖吹落在地。
她弯腰捡起来，总觉得那道关门的力道比正常情况重了那么一点点。一定是错觉。
——————
而猫猫因救主有功，被破格晋升为守护神兽。
当年沈隽下凡去捞奕川的魂片，猫猫作为系统绑在他意识里
陪他穿了这么多个世界，兢兢业业当导航、当吐槽役、当情绪垃圾桶，偶尔还要当出气筒。
晋升那天，猫猫蹲在武神殿的屋顶上，三千精猫在底下列队。
黑的白的橘的花的，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南天门，整整齐齐，蔚为壮观。
领头的是一只断了半只耳朵的黑猫，据说是猫猫亲自从凡间捡回来的流浪猫，打架从来没输过。
猫猫昂着圆乎乎的脑袋，尾巴矜持地搭在两只前爪上，架势摆得十足，目光威严地扫视着下面的猫子猫孙。
沈隽站在旁边，看着它那副强装威严、实则尾巴尖一直在偷偷晃的样子，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猫猫眯起眼睛，嗓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沈隽的手上蹭了蹭
然后迅速恢复严肃，用官方的语气回了一句：“本座以后会秉公执法的。”
沈隽笑了一声，没拆穿它。
奕川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心情颇为微妙。
从前在神界，猫猫最粘的人是他。
那时候沈隽还是冷面武神，整天板着脸不是修炼就是练兵。
奕川是文昌帝君，案头堆的公文比山还高，猫猫还是只小奶猫的时候就被他捡回来养在文昌殿里
每天趴在砚台旁边，用尾巴蘸墨在宣纸上按梅花印。
奕川批公文的时候它就把脑袋枕在他手腕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后来他陨落，沈隽替他护住了猫猫，带着它一起下凡。
一猫一人在那么多个世界里相依为命，猫猫从一只被奕川宠坏的奶猫，变成了能挡在沈隽身前的系统。
如今回来，猫猫对沈隽的态度明显比对所有人都亲近。
它现在是守护神兽了，每天巡完空间夹缝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自己殿里，而是径直飞到武神殿
熟门熟路地推开窗户，那扇窗户沈隽从来不锁，就是给它留的
它把自己团成一团往沈隽腿上一趴，尾巴圈住他的手腕，然后开始打呼噜。
奕川每次来武神殿找沈隽，推门看见的都是这副场景：
沈隽坐在窗边看公文，腿上趴着一只圆滚滚的橘白猫，尾巴还缠着他手腕不放，毛茸茸的尾巴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打着。
有时候猫猫会跟沈隽聊天，聊的内容稀奇古怪。
从今天巡界碰到的异常灵压到三千精猫里哪只又偷吃了供品
从凡间又出了什么新零食到沈隽当年在某个世界里为什么非要穿裙子。
沈隽有问必答，语气平淡，但每个问题都答得很认真。
奕川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插不上嘴。
他默默地给沈隽倒茶，给猫猫添了一碟小鱼干，然后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了句：“你们聊。”
——————
两人有时候也会拌嘴。
为的事都不大，说起来甚至有些无聊，但吵起来的时候谁都不肯先让步。
比如打人类世界的流行游戏时。
某个难得的清闲日，两人双双窝在武神殿后殿的软榻上，拿着从凡间带回来的手机打一款时下流行的双排竞技游戏。
奕川玩输出，沈隽玩辅助。
一局打到一半，奕川的角色在团战中倒了，屏幕灰了。
他盯着灰色的屏幕等复活，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不给我加血？”
“我加了。”
沈隽的声音很稳，拇指还在屏幕上滑动，操作着角色往后退。
“我没吃到。”
“我真的加了。”
“我不信。”
“真的。”
奕川偏过头，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沈隽面不改色，继续操作。
奕川没有再追问，只是等这一局打完之后，放下手机，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致命的话：
“好，一会儿打完出去看回放。”
……
又比如睡觉前。
那天是两人在一起三千年的纪念日。
三千年，在神界算不上多长，但也不算短
奕川白天在文昌殿批公文的时候就想好了晚上要怎么过，他特意从凡间带回来一瓶据说是三千年陈酿的花雕，又让膳房多做了几个菜。
结果沈隽被军务耽搁了，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校场的尘沙
奕川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凉透的菜和两副碗筷。
奕川没发作，只是在他洗完澡上床之后，背对着他，开始数数。
“1……2……3……4……”
沈隽躺在床的另一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奕川在数什么。
“恭喜你，”
奕川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错过了我们的三千年纪念日。三千年的纪念日。你今晚睡偏殿。”
沈隽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压过去，凑到奕川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做？”
奕川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把他推开：“滚。”
“我说真的，我这不得补偿补偿你嘛”
“行……”
…………
到后来，两人在一起的消息正式公布。
众神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
“哦，这样啊。”
“恭喜恭喜。”
“早就看出来了。”
“说实话，我好奇的不是这个——我好奇的是你们什么时候才肯公开。”
沈隽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难得地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他看看左边一脸淡定的药王君，又看看右边专心剥葡萄的老星君，再看看面前已经开始商量送什么贺礼的几位女神
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不惊讶？”
众神沉默了片刻，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内容丰富极了
有无奈，有好笑，还有“我们忍你俩很久了”。
最后还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星君放下茶杯，代表大家开了口。
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后慢条斯理地说：
“武神殿下，不是我们不惊讶，实在是你们回来之后，哪天不在一起？
武神殿的偏殿都快成文昌帝君的第二个书房了，他连批公文用的砚台都在你殿里放了一套，还是你亲自去文昌殿搬过来的。
再说上回蟠桃会，你喝多了靠在他肩上，他给你喂醒酒汤的时候动作比仙侍还熟练
我活了几万年，没见过哪个仙侍能一边喂汤一边用手帕给人擦嘴角的。”
另一位年轻些的神君小声补充，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而且你们俩在灵泉边修炼的时候……小仙童看见不止一次了。
谁家好兄弟修炼需要亲嘴？我们只是没有证据，不是没有眼睛。”
沈隽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行吧。”
沈隽与奕川成了神界第一对公开的男性恋人。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众神平静得让沈隽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有冲击力
但后来他释然了
毕竟在他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全神界已经替他们看完了所有该看的不该看的。
从灵泉边到凌霄殿，从武神殿的偏殿到蟠桃会的酒桌
该撞见的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也撞见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每当下界有新神飞升上来，第一次听说武神和文昌帝君的关系时，总会露出一种新鲜又惊奇的表情。
刚飞升的小神大多还带着凡间的观念，听说两个男神君在一起了
眼神里藏不住的好奇和不解，又不敢当面问只能在宴会上偷偷多瞄两眼。
沈隽注意到那些目光，有一次淡淡地回看了一眼，把小神吓得差点把酒杯打翻。
奕川在旁边笑了一声，凑过来小声说你别吓人家，人家刚飞升，然后大大方方地往沈隽身边又靠了靠。
不过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
毕竟在天界，动辄千万年的光阴，什么新鲜事到最后都会变成日常。
后来再有新神私底下悄悄打听，老前辈们就端着茶杯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语气淡定中带着一丝“你太大惊小怪了”的嫌弃：
“这有什么，等你再待几千年就知道了，武神殿和文昌殿中间那堵墙早就被打通了，两边宫人轮班都用同一张排班表。”
有了他们俩开的这个头，神界后来陆陆续续也出现了其他同性道侣。
起初还有人私底下议论几句，后来连议论都懒得议论了。
大家渐渐发现，原来感情并不拘束于性别
活了成千上万年的神仙，什么没见过，到头来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性别只是感情里最小的一个问题。
天界的神君们一个个都活了太久，久到很多人早就忘了心动的感觉是什么样子。
其中最出名的一桩，是以前那两位为了一个男神争了几千年的女神。
她们当年在神界闹得人尽皆知
今天你送他一柄玉如意，明天我赠他一卷上古秘卷，两人从天庭吵到蓬莱，从蓬莱又吵到昆仑，见面就掐
掐完回去各自苦修，下次见面法力精进了继续掐。
那男神被她们吓得不轻，后来干脆自请下界历劫，到现在都没敢回来。
结果这两位女神在追赶情敌的路上双双下凡历劫，在凡间兜兜转转了好几辈子。
不知怎么的，竟从情敌变成了知己，又从知己变成了爱人。
飞升回来那天，两人手牵着手走进南天门，守门的天兵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以前见面就掐的两位女神，此刻十指相扣，神情平和，她们大大方方地摆了宴席，请了沈隽和奕川坐上座。
奕川端着酒杯，侧头看了沈隽一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
“这比我们的故事还精彩。”
沈隽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整杯酒，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奕川忍着疼，对两位女神笑了笑，把酒杯端起来，说了一句
“百年好合”。
————
他们的故事还在延续
从凡间到神界，从一个人孤独地穿梭世界到两个人并肩站在南天门前，这条路走了太久太久。
但好在，以后还有更久更久的路可以一起走。
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不是小世界的传送点，不是下一个任务的开场画面，而是猫猫那个熟悉的系统空间。
四周什么都没有，无边无际的白，干净得像一块被擦过的画布，和每次任务结算时短暂停留的地方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任务还没有提交，系统提示音没有响，传送倒计时也没有出现。
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被拉进了这里。
沈隽微微蹙眉，警惕心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无声地绷紧了。
他在脑海里叫了一声猫猫，没有回应。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
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从他在第一个世界睁开眼开始，猫猫就一直在他的意识里，吵也好闹也好吐槽也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底静默过。
他正准备再次尝试唤醒猫猫，空间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噗……”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看了半天的戏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那声音带着一点久违的懒洋洋的腔调，在空旷的纯白空间里荡开
撞在看不见的边界上又弹回来，四面八方地钻进沈隽的耳朵里。
沈隽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就定住了。
后背微微僵直，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经过大脑，身体先于一切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更深处一丝压着的不确定：
“谁？”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白茫茫的一片。
但下一秒，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它们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的碎片，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每一片里都流转着极淡的虹光
碎片开始往一个方向聚拢，彼此碰撞、嵌合、融合，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响，清脆空灵
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和刚才那声“噗”的笑声叠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
先是修长的四肢，从虚无中一寸一寸地浮现
线条流畅，骨肉匀停，像是被一位极有耐心的匠人从一块璞玉里细细打磨出来。
然后是宽阔的肩膀，撑起一道利落的轮廓，再然后是那张脸。
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薄唇正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张脸不是任何一个世界里化身的模样，不是任何一个被小世界规则修饰过的面容
而是沈隽记忆深处最原始的那个版本
在神界的千万年岁月里，每次转头都能看到的、每次闭眼都会浮现的、刻在他神魂最深处的脸。
“沈隽，没想到啊，”
那张脸上的嘴巴动了，声音和表情一样欠揍，拖腔拖调的，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懒洋洋地吐出来
“你为了迎接小爷我回归，居然穿女装？”
沈隽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人的轮廓从碎片拼成的虚影一点一点凝实
从半透明变得真实，从模糊变得清晰，大脑里那根绷紧的弦“嗡”地一声断了。
不是崩断的断，是终于可以松开的断。
“奕川？！”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猛然拔出来的
“我靠？！你活了？！！！”
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伸手就捏住了奕川的脸颊。
他需要确认，需要用一个最直接、最原始、最不需要思考的方式来确认
有弹性，捏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肉底下实实在在的骨骼轮廓，颧骨、下颌角、咬肌，每一处都在，每一处都对。
他捏得毫不留情，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奕川那张刚凝聚成型、还没完全稳定下来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
嘴角往左边扯了半寸，原本那个游刃有余的笑容瞬间走了样，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我靠！你轻一点——”
奕川嘶了一声，抬手把他的爪子从自己脸上扒拉下来
声音里带着刚拼回来的虚弱和一丝咬牙切齿的无奈，
“我还没缓过来呢，差点又被你给捏碎了！”
他的手还是半透明的，指尖的部分还在和周围的碎片缓慢融合
那些细小的光点在他的指尖上跳动着
握在沈隽的手腕上力道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但触感是真实的。
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他把沈隽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但没有立刻松开。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垂下一点，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的人，嘴角那个被捏歪的笑容又慢慢回了正。
“行了行了，别捏了，真的是我。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
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腔调，像在说一句等了上千年才终于能说的话。
沈隽一个大男人，差点没绷住。
眼眶里那股热意来得又凶又急，鼻根酸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泪水眼看着就在眼眶里打转
把视野里的奕川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影。
他硬生生转过身去，在原地转了大半个圈
背对着奕川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把那股要决堤的东西死死按回去。
“我还以为你真碎成渣了。”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带着压不住的鼻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像是这些话憋得太久，再不倒出来就要沤烂在心里
“我跟流浪汉一样，在每个世界不停地穿，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有时候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你倒好，在这儿躺着睡大觉，等着我给你拼碎片？”
他说不下去了。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的声音会彻底碎掉。
他越说越绷不住，刚才硬憋回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唇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他没去擦，只是抬高了手背胡乱在眼睛上蹭了一把，动作粗暴而狼狈，肩膀微微发抖。
奕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隽在自己面前哭成一个孩子
看着这个在神界千万年都以冷硬著称的武神、这个在凡间几十个世界里从不轻易掉泪的男人
他把沈隽拉过来，按进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沈隽的发顶上，能闻到熟悉的皂角香，和凡间那些年里一模一样。
“你别哭了。”
奕川的声音没有刚才那种欠揍的腔调了，低了些，哑了些，像是也刚从一场漫长的哽咽里缓过来
“你哭我也想哭。”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说点正经的，想在重逢的时候说一句配得上这个场面的、感人肺腑的话，但憋了半天没憋住。
正经不过三秒，他的下巴往下一滑，搁在沈隽的肩膀上
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情实感的郁闷，越说越委屈，声音里竟然真的带上了哭腔：
“你说这么大个世界，这么大个宇宙，我怎么总是下面那一个呢？呜呜呜呜……”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不松手。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里抱在一起哭，连个递纸巾的都没有。
沈隽的眼泪蹭在奕川的衣领上，奕川的眼泪滴在沈隽的肩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还未完全融合的碎片在周围缓缓地飘浮着
有几片被他们的哭声震得轻轻发颤，叮叮当当地往旁边挪了挪
像是也被这场面弄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这两位可都是神界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如今哭成这样，传出去谁敢信。
沈隽的肩膀抽了两下，把脸从奕川胸口抬起来。
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冷面武神的气场，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可爱。
但他的表情已经起了变化，那种后知后觉的僵硬
像是一只猫被人拎住了后颈，所有的毛都炸起来，然后突然意识到拎自己的是熟悉的那只手。
“等等？”
他往后仰了仰，盯着奕川的脸，泪痕还没干，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有在凡间的记忆啊？”
奕川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松开了抱着沈隽的手臂，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沈隽一遍
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变成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痛心疾首：
“我为什么要失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沈隽，然后惊恐地又往后挪了半寸，像是突然意识到一个了不得的问题。
他用手指指着沈隽，指尖还带着碎片没完全融合的微光，颤颤巍巍的：
“你不会是不想负责吧？沈隽？”
沈隽张了张嘴，莫名觉得有些尴尬
猫猫不在。
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在脑海里给他出主意。
他一个人面对奕川那双还挂着泪珠、却已经在精准控诉的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然后成功地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奕川：“你这是什么表情。”
“嗯，字面意思。”
奕川放下手指，嘴角那个欠揍的弧度又慢慢爬了回来，他歪着头，把沈隽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沈隽默默转过身，装作没听见。
“老公，你说句话啊～”
奕川欠揍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尾音往上翘，翘得又甜又腻，像是在舌尖上裹了一层糖浆才慢悠悠地吐出来。
那个“啊”字拉得老长，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沈隽的脊背僵了一瞬。
这句话莫名有些耳熟。
他抿住嘴唇，没有回头，但耳根不争气地开始发烫，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边缘，红得几乎要滴血。
“情侣关系。”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只是情侣？”
奕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绕到他侧面，歪着头把脸凑到他视线里，表情写满了“你打发谁呢”的控诉。
“……爱人。”
“那你亲我一口。”
“……”
沈隽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衣摆被带起的风掀起来，在纯白的空间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奕川在后面拔腿就追，一边追一边喊“你跑什么”，声音里半是笑意半是委屈。
两个人在纯白的空间里拉拉扯扯
沈隽甩开他两次，他又贴上来三次，最后干脆从后面一个熊抱
整个人挂在沈隽背上，把下巴死死卡在他肩窝里，两条长腿拖在地上耍赖
嘴里念叨着“亲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没亲过”。
猫猫刚从空间夹缝里循着异常的灵压波动赶回来，在空间边缘探了探脑袋
看清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之后，耳朵抖了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瞥了一眼那两个人还在为“亲不亲”拉拉扯扯的身影，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嗯，这种事，它应该不能看吧………
——————
神界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到什么程度呢，失踪了上千年的武神沈隽，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把已经陨落、在三界名单上都灰了名字的文昌帝君奕川也带回来了。
一个失踪人口，一个注销户口。
两个人一块儿站在南天门口的时候，正是神界的清晨
天光从东边的云海里漫上来，给南天门的琉璃瓦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守门的天兵正打着哈欠交班，一抬头看见两个高大的身影并肩站在天门前的云阶上
他的哈欠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把手中的法器摔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了句
“武武武……文昌……”，旁边另一个天兵替他把话说完了：
“武神殿下？文昌帝君？！”
消息传得比凌霄殿的钟声还快。
仙娥们借送茶的由头多绕了好几段路，端着茶盘从武神殿门口经过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眼睛往门缝里使劲瞄
小仙童们假装扫地在文昌殿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二十趟，把殿门口那几块青石板扫得能照出人影来
连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星君都在私底下交换了好几个眼神，含蓄的、意味深长的、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的那种。
药王君捋着胡子说了句“文昌殿的公文堆积了好几千年，奕川那小子有的忙了”，语气轻描淡写，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先前他们就知道武神和文昌帝君关系好。
这俩人一个是执掌文运功名的文官之首，一个是镇守八方战功赫赫的武神，按理说一个拿笔一个拿剑，八竿子打不着。
但当年奕川活着的时候，三天两头往武神殿跑。
今天说借两本兵书，明天说讨论神界防务，后天干脆连理由都不编了，直接翻墙进来在偏殿睡午觉。
沈隽在院子里练兵，他就搬一把躺椅摆在廊下，一边翻闲书一边喝沈隽的茶，偶尔抬头点评一句“这招不够帅”。
天兵们从院子中间列队跑过，目不斜视，习惯了，都习惯了。
那时候大家虽然觉得这俩人走得近了些，但也没多想，文武神君脾气相投，关系好怎么了？好兄弟嘛。
但现在这好得有点诡异了。
十分有九分不对。
不对，是十分有十分不对。
据一位负责洒扫的小仙童密报，他昨日清晨去武神殿后山的灵泉边打扫，隔着竹林听见泉水那边有说话声。
他下意识往里瞄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石化了。
他瞧见两位帝君在泉边对坐修炼。修炼本身没什么稀奇的，
灵泉灵气充沛，神君们常在那里打坐冥想。
但问题是，谁家修炼需要亲嘴？
而且不是一触即分的那种，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姿态很端正，但嘴唇是贴在一起的。
文昌帝君的手还搭在武神殿下的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发尾。
小仙童捂着眼睛从竹林里退出来的时候，脸都红到了脖子根，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跑了没两步又撞上了来寻人的药王君。
药王君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看他面红耳赤魂不守舍的样子，关切地问了句怎么了。
小仙童支支吾吾了半天，目光游移，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
“文昌帝君和武神殿下在……在修炼。”
他把“修炼”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强调一件他努力说服自己去相信的事情。
药王君看着小仙童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远远望了一眼灵泉的方向。
风吹过竹林，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还坐在泉边。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药炉转身走了。
第二天，神界的八卦圈子里又多了一笔新素材。
药王君本人对此保持沉默，但据他座下的小药童透露，药王君回去之后在炼丹笔记上写下了
“千年铁树开花实属罕见需及时观察记录”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之中记下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此时此刻，这场“不对劲”的中心人物正在文昌殿的寝宫里，进行着一场严肃的谈判。
寝宫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也落了帘，殿外伺候的仙侍都被打发了出去。
“我靠沈隽，你丧心病狂！”
奕川站在床边，衣衫大敞，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和一大片匀称紧实的胸膛。
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面前正在慢条斯理解衣领的沈隽，语气里满是血泪控诉
“在凡间的那些年，这么多世我都在下面！就不能让我在上面一次吗？就一次！”
沈隽停下解衣领的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得像是正在批一份公文。
他刚从武神殿回来，身上还穿着便服，长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衬得他眉眼的冷意比平时淡了几分。
他看着奕川慷慨激昂地控诉了这么一大段，等他说完了，才吐出两个字：
“可以啊。”
奕川的眼神瞬间亮了，亮到几乎能点燃整个寝宫。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像是被人突然塞了两颗星星进去，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
“当然了。”
沈隽点点头，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只穿一件白色里衣。
那层薄薄的布料贴在他身上，被殿里明珠的光一照，勾勒出肩背流畅分明的肌肉线条。
不是那种夸张的粗壮，而是修长而有力的，是几千年征战和几十个世界轮回在他身上沉淀下来的体魄。
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隆起，手臂的肌肉线条从肩头一直顺到手腕，不显山不露水
他转过身，朝奕川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打过我，你就可以在上面。”
奕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沈隽那一身在凡间时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如今只隔了一层薄薄里衣的肌肉
目光从肩膀扫到手臂再到腰腹，每一个部位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提醒他，这个人是武神。
是单枪匹马屠过魔渊的武神。
是一拳打穿南天门的武神。
他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刚从碎片拼回来、连捏个脸都嫌他手重的身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吐出几个字：“你绝对是故意的。”
“对啊。”
沈隽的回答比刚才还干脆，干脆到连装都不装了。
奕川沉默了片刻，把那件刚脱下来的外袍捡起来，往身上一披，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留下一句
“沈隽，你等着！小爷我去修炼三千年再回来跟你打！三千年不行就五千年！”
沈隽靠在床头，拿起旁边叠好的被子抖开，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一个人翻身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轻声说了句：“拭目以待。”
——————
神界的日子重新步入了正轨。
奕川回文昌殿处理积压了几千年的公文。
他失踪期间，文昌殿的事务由几位副手代管，虽然大事没出什么纰漏，但小事堆积如山
下界科举的录取名单需要复核，凡间文运的分配方案需要调整，新飞升的散仙需要安排职司
还有一堆几千年积攒下来的、需要文昌帝君亲自过目的紧急事务。
奕川第一天进殿的时候看到那摞比人还高的公文，愣了片刻
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当年为什么不继续碎着”
沈隽也回了武神殿，整编他失踪期间被分得七零八落的天兵旧部。
那些旧部听说武神回来了，一个个激动得不行，从各处的驻防赶回来，把武神殿的校场挤得满满当当。
沈隽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只说了一句“归队”，天兵们齐声应是，声音震得武神殿的瓦片嗡嗡作响。
各忙各的，日子过得并不比在凡间时清闲多少。
但两人每天都会见一面
有时候是奕川批公文批到一半嫌殿里太闷，抱着砚台跑到武神殿来蹭沈隽的窗户
有时候是沈隽练兵结束后顺路拐去文昌殿，把奕川从公文堆里捞出来，拎着他去膳堂吃饭。
久而久之，武神殿的偏殿就多了一套砚台和笔架，文昌殿的书架上也多了几卷武神留下的兵书。
两边宫人的轮班表被仙侍长默默合并成了同一张
排班的时候自动把两位帝君的行程对应起来，确保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一个人能在殿里伺候着。
众神还发现，自从武神回来之后，多了个小癖好。
穿女装
原本大家是没发现的。
武神殿戒备森严，沈隽又是个不喜欢人伺候的性子，殿里连个常驻的仙童都没有。
但架不住那位负责洒扫的小仙童实在太容易“不小心路过”。
据他第四次“不小心”在武神殿后殿窗外看见的景象
那位传说中单枪匹马屠过魔渊、一拳打穿南天门的武神沈隽，正穿着一套小仙娥才会穿的淡青色衣裙，在文昌帝君面前站着。
裙摆是纱质的，层层叠叠地垂到脚踝，腰间系了一条银丝软带，把腰身收得极细。
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额前垂了几缕碎发，衬得他眉眼间的冷意被中和了大半，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隽。
他微偏过头，朝坐在旁边批公文的奕川说了句什么，表情很淡，但耳根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颜色比窗外晚霞还鲜艳。
奕川手里捏着笔，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话，小仙童没听清，奕川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哄什么。
只看见沈隽听完之后，抿了抿嘴，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了，但没有走开。
小仙童默默端着自己的扫帚走了。
他觉得武神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或许这就是他不能成为尊贵的神明的原因吧。
而真实情况完全没有小仙童脑补的那么高深莫测。
这事要从奕川还没碎成渣之前说起。
彼时的武神沈隽，是个妥妥的直男，非常直的那种。
在神界几千年，他一心扑在镇守八方和修炼上
哪家仙子递来的秋波他接不住，哪位女仙送的荷包他转手就给了麾下的副将。
有一回碧霞元君座下的大弟子亲手做了一盒桂花糕，托人送到武神殿
沈隽看了一眼盒子上的署名，跟副将说“拿去分给校场的天兵吃”。
副将接过盒子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心告诉他那盒桂花糕是人家仙子花了三天三夜做的。
可越是这副冷硬寡言不近人情的做派，桃花反而越旺。
神界的仙子们私下里讨论起来，都说武神这种类型的男人才最有挑战性
你想想，一个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人，唯独对你露出一点温柔，那得多让人心动。
这个荒谬的逻辑以沈隽无法理解的方式在神界广泛流传，导致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桃花却一朵一朵地从天而降。
就算如今他历劫归来，那些旧日桃花虽然不敢再来敲武神殿的门
毕竟他现在跟文昌帝君的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但神界就这么大，总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
而奕川发现这件事之后，醋意上涌。
沈隽殿里的女装是奕川一件一件塞进衣柜的。
起初沈隽是拒绝的。
他堂堂武神，几千年穿的都是战甲和劲装，最柔软的便服也不过是几件素色长袍。
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女装，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问奕川：
“你买这些干什么。”
奕川的回答言简意赅：“好看。”
沈隽说我不穿，奕川说不穿也行，先放着。
放了两天之后奕川又来说，你知道这些裙子是什么料子吗
我特意让人用天衣无缝的料子重新裁了几件，不磨皮肤的，要不要试试。
沈隽说不要。
奕川说那算了，这些裙子就放着吧，反正放久了也不会坏，不过对了，你知道天衣无缝是什么工艺吗？要不要了解一下？
沈隽看了他三秒，转身就走。
然后奕川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据说是从织女那儿定制的最新款，抖开给他看。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料子清透，在殿里明珠的柔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把月光织进了布匹里。
刺绣精细，袖口收了一圈银线暗纹，花式既不是凡间女子的款式也不是小仙娥的制服
倒像是照着武神战袍的形制改了柔和的线条，英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隽。
他拎着裙子跟在沈隽后面，也不追，就是边走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件我是比着你战袍的尺寸定做的，腰身收了半寸，肩膀放宽了两指。
你要是不穿就浪费了，织女做了三个月呢。”
沈隽的脚步没停，但速度慢了下来。奕川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
“我亲自挑的料子，跑了好几家才找到合适的。”
沈隽停住了。
他转过身，从奕川手里接过那件裙子，手指在刺绣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进了里间。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奕川在外面听见沈隽闷声说了一句“只穿一次”
他忍着笑靠在墙边，朝门帘的方向大声说：“行，一次就一次。”
一次之后就有了第二次。
第二次是奕川说织女又出了新款，不试可惜了。
到了第三次，沈隽自己打开衣柜，在战袍和裙子中间犹豫了片刻，然后把手伸向了那件淡青色的。
到了后来，武神殿的衣柜里女装和战袍各占半壁江山。
奕川每次去凡间出差都要拐到成衣铺子里挑两件新款，什么蕾丝边、荷叶袖、蝴蝶结
只要他觉得好看就往乾坤袋里塞，塞回来往沈隽面前一摊，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翻检这些衣服，就是他最大的乐趣。
沈隽的态度也从“只穿一次”变成了“别买太多穿不完”
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武神腔调，但每次新衣服挂进衣柜的时候，他都会多看两眼。
多看两眼，就会拿起来摸一摸料子，然后默默地把衣架往战袍那边挪一丁点。
奕川看在眼里，不说破。
至于那些桃花，奕川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忍。
沈隽穿女装的事被小仙童传出去之后，神界的八卦圈子炸了好几天。
炸完之后，一个附带效应悄然浮现，那些曾经隔三差五来武神殿门口“偶遇”的仙子女使，忽然都不来了。
原因不详。
有人说是武神穿了女装之后让她们自愧不如
谁能跟一个穿裙子比自己还好看的男人抢男人？
有人说是因为每次她们来的时候文昌帝君都刚好在武神殿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一边批公文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殿门口，那目光不算凶，但就是让人莫名心虚。
还有人说某位胆大的女仙曾试图照常递帖拜访，走到殿门口还没通传，殿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奕川站在门里，笑容温和，语气得体，对她说：
“武神殿下今日不便见客，请回。”殿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小风，把她手里的帖吹落在地。
她弯腰捡起来，总觉得那道关门的力道比正常情况重了那么一点点。一定是错觉。
——————
而猫猫因救主有功，被破格晋升为守护神兽。
当年沈隽下凡去捞奕川的魂片，猫猫作为系统绑在他意识里
陪他穿了这么多个世界，兢兢业业当导航、当吐槽役、当情绪垃圾桶，偶尔还要当出气筒。
晋升那天，猫猫蹲在武神殿的屋顶上，三千精猫在底下列队。
黑的白的橘的花的，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南天门，整整齐齐，蔚为壮观。
领头的是一只断了半只耳朵的黑猫，据说是猫猫亲自从凡间捡回来的流浪猫，打架从来没输过。
猫猫昂着圆乎乎的脑袋，尾巴矜持地搭在两只前爪上，架势摆得十足，目光威严地扫视着下面的猫子猫孙。
沈隽站在旁边，看着它那副强装威严、实则尾巴尖一直在偷偷晃的样子，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猫猫眯起眼睛，嗓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沈隽的手上蹭了蹭
然后迅速恢复严肃，用官方的语气回了一句：“本座以后会秉公执法的。”
沈隽笑了一声，没拆穿它。
奕川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心情颇为微妙。
从前在神界，猫猫最粘的人是他。
那时候沈隽还是冷面武神，整天板着脸不是修炼就是练兵。
奕川是文昌帝君，案头堆的公文比山还高，猫猫还是只小奶猫的时候就被他捡回来养在文昌殿里
每天趴在砚台旁边，用尾巴蘸墨在宣纸上按梅花印。
奕川批公文的时候它就把脑袋枕在他手腕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后来他陨落，沈隽替他护住了猫猫，带着它一起下凡。
一猫一人在那么多个世界里相依为命，猫猫从一只被奕川宠坏的奶猫，变成了能挡在沈隽身前的系统。
如今回来，猫猫对沈隽的态度明显比对所有人都亲近。
它现在是守护神兽了，每天巡完空间夹缝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自己殿里，而是径直飞到武神殿
熟门熟路地推开窗户，那扇窗户沈隽从来不锁，就是给它留的
它把自己团成一团往沈隽腿上一趴，尾巴圈住他的手腕，然后开始打呼噜。
奕川每次来武神殿找沈隽，推门看见的都是这副场景：
沈隽坐在窗边看公文，腿上趴着一只圆滚滚的橘白猫，尾巴还缠着他手腕不放，毛茸茸的尾巴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打着。
有时候猫猫会跟沈隽聊天，聊的内容稀奇古怪。
从今天巡界碰到的异常灵压到三千精猫里哪只又偷吃了供品
从凡间又出了什么新零食到沈隽当年在某个世界里为什么非要穿裙子。
沈隽有问必答，语气平淡，但每个问题都答得很认真。
奕川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插不上嘴。
他默默地给沈隽倒茶，给猫猫添了一碟小鱼干，然后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了句：“你们聊。”
——————
两人有时候也会拌嘴。
为的事都不大，说起来甚至有些无聊，但吵起来的时候谁都不肯先让步。
比如打人类世界的流行游戏时。
某个难得的清闲日，两人双双窝在武神殿后殿的软榻上，拿着从凡间带回来的手机打一款时下流行的双排竞技游戏。
奕川玩输出，沈隽玩辅助。
一局打到一半，奕川的角色在团战中倒了，屏幕灰了。
他盯着灰色的屏幕等复活，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不给我加血？”
“我加了。”
沈隽的声音很稳，拇指还在屏幕上滑动，操作着角色往后退。
“我没吃到。”
“我真的加了。”
“我不信。”
“真的。”
奕川偏过头，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沈隽面不改色，继续操作。
奕川没有再追问，只是等这一局打完之后，放下手机，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致命的话：
“好，一会儿打完出去看回放。”
……
又比如睡觉前。
那天是两人在一起三千年的纪念日。
三千年，在神界算不上多长，但也不算短
奕川白天在文昌殿批公文的时候就想好了晚上要怎么过，他特意从凡间带回来一瓶据说是三千年陈酿的花雕，又让膳房多做了几个菜。
结果沈隽被军务耽搁了，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校场的尘沙
奕川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凉透的菜和两副碗筷。
奕川没发作，只是在他洗完澡上床之后，背对着他，开始数数。
“1……2……3……4……”
沈隽躺在床的另一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奕川在数什么。
“恭喜你，”
奕川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错过了我们的三千年纪念日。三千年的纪念日。你今晚睡偏殿。”
沈隽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压过去，凑到奕川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做？”
奕川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把他推开：“滚。”
“我说真的，我这不得补偿补偿你嘛”
“行……”
…………
到后来，两人在一起的消息正式公布。
众神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
“哦，这样啊。”
“恭喜恭喜。”
“早就看出来了。”
“说实话，我好奇的不是这个——我好奇的是你们什么时候才肯公开。”
沈隽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难得地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他看看左边一脸淡定的药王君，又看看右边专心剥葡萄的老星君，再看看面前已经开始商量送什么贺礼的几位女神
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不惊讶？”
众神沉默了片刻，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内容丰富极了
有无奈，有好笑，还有“我们忍你俩很久了”。
最后还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星君放下茶杯，代表大家开了口。
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后慢条斯理地说：
“武神殿下，不是我们不惊讶，实在是你们回来之后，哪天不在一起？
武神殿的偏殿都快成文昌帝君的第二个书房了，他连批公文用的砚台都在你殿里放了一套，还是你亲自去文昌殿搬过来的。
再说上回蟠桃会，你喝多了靠在他肩上，他给你喂醒酒汤的时候动作比仙侍还熟练
我活了几万年，没见过哪个仙侍能一边喂汤一边用手帕给人擦嘴角的。”
另一位年轻些的神君小声补充，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而且你们俩在灵泉边修炼的时候……小仙童看见不止一次了。
谁家好兄弟修炼需要亲嘴？我们只是没有证据，不是没有眼睛。”
沈隽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行吧。”
沈隽与奕川成了神界第一对公开的男性恋人。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众神平静得让沈隽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有冲击力
但后来他释然了
毕竟在他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全神界已经替他们看完了所有该看的不该看的。
从灵泉边到凌霄殿，从武神殿的偏殿到蟠桃会的酒桌
该撞见的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也撞见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每当下界有新神飞升上来，第一次听说武神和文昌帝君的关系时，总会露出一种新鲜又惊奇的表情。
刚飞升的小神大多还带着凡间的观念，听说两个男神君在一起了
眼神里藏不住的好奇和不解，又不敢当面问只能在宴会上偷偷多瞄两眼。
沈隽注意到那些目光，有一次淡淡地回看了一眼，把小神吓得差点把酒杯打翻。
奕川在旁边笑了一声，凑过来小声说你别吓人家，人家刚飞升，然后大大方方地往沈隽身边又靠了靠。
不过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
毕竟在天界，动辄千万年的光阴，什么新鲜事到最后都会变成日常。
后来再有新神私底下悄悄打听，老前辈们就端着茶杯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语气淡定中带着一丝“你太大惊小怪了”的嫌弃：
“这有什么，等你再待几千年就知道了，武神殿和文昌殿中间那堵墙早就被打通了，两边宫人轮班都用同一张排班表。”
有了他们俩开的这个头，神界后来陆陆续续也出现了其他同性道侣。
起初还有人私底下议论几句，后来连议论都懒得议论了。
大家渐渐发现，原来感情并不拘束于性别
活了成千上万年的神仙，什么没见过，到头来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性别只是感情里最小的一个问题。
天界的神君们一个个都活了太久，久到很多人早就忘了心动的感觉是什么样子。
其中最出名的一桩，是以前那两位为了一个男神争了几千年的女神。
她们当年在神界闹得人尽皆知
今天你送他一柄玉如意，明天我赠他一卷上古秘卷，两人从天庭吵到蓬莱，从蓬莱又吵到昆仑，见面就掐
掐完回去各自苦修，下次见面法力精进了继续掐。
那男神被她们吓得不轻，后来干脆自请下界历劫，到现在都没敢回来。
结果这两位女神在追赶情敌的路上双双下凡历劫，在凡间兜兜转转了好几辈子。
不知怎么的，竟从情敌变成了知己，又从知己变成了爱人。
飞升回来那天，两人手牵着手走进南天门，守门的天兵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以前见面就掐的两位女神，此刻十指相扣，神情平和，她们大大方方地摆了宴席，请了沈隽和奕川坐上座。
奕川端着酒杯，侧头看了沈隽一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
“这比我们的故事还精彩。”
沈隽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整杯酒，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奕川忍着疼，对两位女神笑了笑，把酒杯端起来，说了一句
“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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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故事还在延续
从凡间到神界，从一个人孤独地穿梭世界到两个人并肩站在南天门前，这条路走了太久太久。
但好在，以后还有更久更久的路可以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