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狗(女)林子辰番外

自从两年前从将军府醒来,林子辰总觉得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那感觉如鲠在喉,每每夜深人静或独处时,便悄然弥漫,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沉甸甸的酸涩,空落落的,却又寻不到源头。

下朝后,他的脚步总是不自觉地转向宫门方向,仿佛有个无形的牵引,要他去将军府看看。可去做什么?

看谁?

他自己也说不清。站在那熟悉的府邸前,看着门楣上“沈府”二字,那股酸涩感便尤为强烈,几乎要将他淹没。然而府门打开,出来迎接的仆从或现任的沈将军,都让他觉得……隔着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沈将军有一个女儿,名为沈婉柔,人如其名,温婉柔静,是京城有名的闺秀。宫里的老嬷嬷们总有意无意地提起,说陛下该选后了,沈家小姐便是极好的人选。

林子辰也曾召见过她,试图在那张秀美的脸上、在那温婉的举止中,找到一丝能填补心中那片巨大空洞的线索。可没有。他看着沈婉柔,心中毫无波澜,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那份让他魂牵梦萦、揪心不已的缺失感,显然与她无关,好似她不应长这样的……

到底是什么……被遗忘了呢?林子辰无数次在空旷的宫殿里踱步,指尖拂过冰冷的龙椅扶手,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臣子。朝堂上也安静得过分了。

群臣恭敬,政令畅通。这本该是他励精图治的成果,他应当高兴才是。

可这份过分的“安静”,总让他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某个……敢于直视龙颜、敢于在关键时刻直言进谏、甚至敢于在私下里……忤逆他、却又让他无可奈何的身影?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海边缘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只留下更深的迷茫和烦躁,心中空洞越发的大。

他在后宫中养了许多狗,各种品种都有。这行为在朝臣看来有些怪异,毕竟陛下以前是出了名的不喜这些毛茸茸、会吵闹的动物。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陛下是在两年前那次大病初愈后才开始养狗的。林子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看到那些活蹦乱跳、眼神湿漉漉的狗儿围着他转,对着他摇尾巴,甚至有几只格外大胆的会跳上他的膝盖,用温热的舌头舔他的手时……心里那片空茫的酸涩,似乎能被短暂地填平一丝缝隙。

尤其是有只黄白相间的土狗,眼神格外灵动,甚至带着点……似曾相识的狡黠,它有些时候会朝他汪汪叫几声,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他总忍不住多看它几眼,唤它过来,摸摸它的头。可当那狗儿亲昵地蹭他,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时,那强烈的缺失感又会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想要的,似乎不是这个。

他想要的,应该是一个人……一个会带着温度、带着某种他无法形容的倔强和纵容,回应他的人。

一日黄昏,林子辰独自在御花园僻静处散步。晚风习习,吹动花木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停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前,目光却有些失焦。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风拂过,不远处的树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林子辰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被夕阳余晖染成金红色的树影摇曳处,光影斑驳晃动,竟恍惚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形轮廓!

那人影背对着他,似乎穿着深色的衣衫,身姿如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已在他梦中出现过千百回!

林子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瞬间停滞。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张开口,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来。

“谁?!”他厉声喝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一丝颤抖。

树影摇晃,枝叶归于平静。哪里有什么人影?只有空荡荡的回廊和兀自摇曳的花枝。

幻觉?

林子辰怔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瞬间的悸动和窒息感如此真实。他抬手用力按住额角,那里突突地跳着疼。

他到底……忘记了谁?那个模糊的、只存在于树影摇曳瞬间的背影,到底是谁?!为何光是惊鸿一瞥的幻觉,就能让他的心如此揪痛?

他确定,他忘记了一个人,对他很重要的人,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忘记了他……

【好险差点被发现了……】无人察觉的虚空,猫猫带着沈隽躲了起来。

【娟娟看也看了,准备进入下一个世界了,时间过了又得重新交能量了。】

“走吧……”

林子辰只觉得脑中那点模糊的影像和剧烈的悸动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片茫然的空虚。

他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望着空无一人的回廊,眉头紧锁,眼中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困惑与深不见底的寂寥。

回到御书房,他坐在案前,拿起朱笔,却久久无法落下。他翻开一本奏折,目光落在“沈”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个字的轮廓。

沈……沈……这个姓氏,为何总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他记得沈将军,记得沈婉柔,可这份沉甸甸的感觉,又似乎并非源于他们。

“沈……沈什么?”他低声呢喃,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这空旷的宫殿。

无人应答。深夜中只有烛火在跳动,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照着那份被强行剥离、却仍在灵魂深处无声呐喊的、刻骨铭心的遗忘。

那份缺失,如同心口一道看不见的疤,不流血,却日夜作痛,提醒着他,生命中曾有过一个重于泰山的存在,如今却轻飘飘地消失在了世间的缝隙里,连名字都未曾留下。

年老垂暮,意识弥留之际,林子辰躺在龙榻上,气息奄奄,意识如风中残烛。就在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月光下的将军府……怀中温热的触感……还有那人低沉纵容的承诺:“……都是陛下的……臣……甘之如饴……”

所有的遗忘屏障轰然粉碎。

枯槁的手猛地攥紧了锦被,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滔天巨痛与彻悟的光。

他想起来了……

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游离的气息,挤出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委屈、心碎和跨越数十载的质问:

“骗子……”

一滴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没入花白的鬓发。

随即,那攥紧的手彻底失了力气,颓然松开。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唯有那未曾散尽的、沉重的酸楚,仿佛还萦绕在冰冷的空气里,伴随着那无声控诉的“骗子”,一同沉入了永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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