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最是薄情负心人

阳光透过疏朗的竹叶,在祁瑜独居的院落里洒下细碎光斑。

他正坐在石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枚微凉的暖玉剑坠,银眸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叩、叩。” 两声轻快的敲门声响起,不等他应声,院门已被推开一条缝,乔舒清那张带着温润笑意的脸探了进来。

“小瑜,一个人在呢?” 他溜达进来,很是自来熟地在祁瑜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石桌上凉透的茶,也不嫌弃。

祁瑜抬眸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师弟聊聊?” 乔舒清抿了口凉茶,啧了一声,“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连口热茶都没有。”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好奇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师兄跟你打听个人。”

祁瑜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写同人话本的师妹,是哪个?” 乔舒清压低声音,眼神亮晶晶的,“之前小离带给我看过,写得挺有意思,师兄我也想去约个稿。”

祁瑜摩挲剑坠的手指微微一顿,银灰色的眸子转向乔舒清,“你想写你和大师兄的?”

“对啊。” 乔舒清大大方方承认,笑容灿烂,半点不见羞赧,“大师兄实在太正经了,我想看些不正经的嘛……”

祁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对乔舒清这种坦荡到近乎无耻的态度感到无语。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腕上的玉坠,声音平淡无波:“内门弟子居东侧第三排院落,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莫悠晴’木牌的便是。”

“多谢师弟!” 乔舒清得了信息,心满意足,却并不急着走。

他托着腮,目光在祁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些,语气变得贼兮兮的:“哎,别光说我的事。你跟小梨子……最近怎么回事?”

“那天在枫叶城,他扑过去护着你那劲儿,瞎子都看出不对劲了。回来之后却又跟没事人似的,你俩这别扭闹得,比话本里还曲折。”

“不妨跟师兄说说?没准师兄我能帮你们参谋参谋?”

祁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周身气息更冷了些。

他抬眼,银眸没什么温度地扫过乔舒清带着八卦笑容的脸,薄唇吐出几个字:“你自己都没搞定大师兄。”

乔舒清脸上的笑容顿时卡壳,像是被噎住了。

但他很快恢复,甚至笑得更深,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我可不像你们两个闷葫芦,一个比一个能憋。喜欢就说,想要就争,藏着掖着算什么?”

“我要是想,分分钟就能让师兄点头信不信?”

祁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意味的哼笑,连反驳都懒得。

这声哼笑显然刺激到了乔舒清。

他挑了挑眉,故意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你这性子,也就小梨子受得了。不过我看他现在也不太想搭理你了?”

“活该,谁让你整天冷着张脸,心里想什么又不肯说。再这么下去,小心把人彻底推远了。”

“乔舒清。” 祁瑜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连名带姓地叫他,带着清晰的逐客意味,“你若是没事,可以走了。”

乔舒清见他恼了,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像是终于扳回了一局。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朝院门外走去,边走边回头,拖着长音道:“行行行,我走。”

“不过啊,师弟,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和萧离那点事儿,要是自己想不明白,不妨来问问师兄我。”

祁瑜没应,直到乔舒清脚步已到了院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祁瑜有些低沉艰涩的声音:

“……师兄你,就不介意吗?”

乔舒清脚步顿住,回头。

祁瑜没有看他,依旧垂眸看着手腕,声音比刚才更轻:“大师兄曾经那般爱护你,视你如珍宝。”

“可自叶素恬出现后,他却像是变了个人,处处维护叶素恬,甚至……多次站在你的对立面,为叶素恬训斥你,忽视你。”

他顿了顿,抬起眼,银灰色的眸子直视乔舒清,那里面翻涌着某种同病相怜的情绪,又像是在透过乔舒清,质问着另一个身影:

“你就不恨?不怨?不觉得他薄情负心?”

乔舒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听懂了,祁瑜问的不仅仅是沈云涧和他,更是在问萧离和祁瑜自己。

他沉默了片刻,迎着祁瑜的目光,脸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不介意啊。” 他轻轻开口,语气笃定得近乎偏执,“他这辈子,只能跟我。”

“无论他中途被什么蒙蔽,变心多少次,走了多少岔路,我都会把他拉回来,拽回我身边。”

他看着祁瑜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继续道:

“况且,祁瑜,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或许……从未真正变过心?”

“心意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也最容易被人扭曲、误导。不能只看表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时候,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未必是真心。”

乔舒清点到即止,没有深说,也无法深说。

“他们只是被一时蒙蔽了而已。就像被灰尘遮住的明珠,擦干净了,还是原本的样子。”

说完这番话,乔舒清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院落里,重新只剩下祁瑜一人。

他僵坐在石凳上,乔舒清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从未变过心?

怎么可能?

那些冰冷的训斥,那些为了叶素恬而投来的失望眼神,那些将他心意践踏在地的言语,那些一次次站在他对立面的选择……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如同毒针深扎心底,每次想起都泛起绵密的刺痛。

“最是薄情负心人……” 祁瑜低声喃喃,指尖用力,那枚暖玉剑坠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上心口那陈年旧伤被再次掀开带来的钝痛。

他如何能不介怀?如何能不恨?

可乔舒清的话,又像是一道微弱的光,试图撬开他冰封心防的裂缝。

如果……如果真的从未变过心呢?

如果那些伤害,并非出自本意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纠缠着他,让他心乱如麻。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想法,可萧离不顾一切护着他、赠予他意义非凡的道侣剑、望向他时那隐晦又克制的目光……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些眼神,那些行为,做不得假。

矛盾的情绪如同两股激流,在他心中猛烈冲撞。

一边是经年累积的伤痛与不信任铸就的冰墙,一边是乔舒清点破的可能性和心底深处那丝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光。

师兄……

你到底是心有苦衷,还是心有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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