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叶若愁,我不会原谅你

萧离和祁瑜回到宗门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秋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整座上清宗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连那些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都像是镀了金的蝶。

零玖小短腿迈得飞快,衣袍在身后飘起来。

萧离跟在他身后,禁灵铁的锁链已经被取下了,手腕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但灵力已经恢复。

祁瑜走在他身侧,银发散落在肩后,灰白的发尾已经褪去了大半,重新变回了银白的颜色,只有发梢还残留着一小截浅浅的灰。

他们穿过回廊,穿过藏经阁前的空地,穿过那片曾经并肩练剑的演武场。

一路上遇见的弟子们先是愣住了,然后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有人小声说“萧师兄和祁师兄回来了”,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主殿的门大敞着。

方锦行坐在高位上,手里还握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沈云涧站在下首,乔舒清靠在他身侧,莫悠晴坐在角落里整理着一沓厚厚的文书,尤溪站在窗边。

叶若愁坐在最边缘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的伤已经好了,但身体还很虚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勉强撑着的骨架。

零柒先感知到了零玖的气息。

他原本背着小手站在方锦行脚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忽然耳朵动了动,转过身,哒哒哒地跑到了殿门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回廊尽头出现的那两道身影,看着他们十指相扣、并肩走来的样子,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零玖最先冲了进去。

圆滚滚的身子像一颗炮弹一样扎进殿内,小短腿跑得飞快,直直地扑向了零柒。

“零柒,我回来啦!”

零柒用同样短的小手搂住了零玖,轻“嗯”了一声。

两只小团子没搂多久,零玖望向主座的方锦行,小腿噔噔噔地跑过去。

“师祖!”零玖一头扎进方锦行怀里,小短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回来啦!”

方锦行愣了一下,手里的战报差点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扎着小揪揪的圆滚滚的小团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知道零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一个月又突然出现,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平安回来了。

“回来就好。”方锦行的声音有些哑,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零玖的后背,“回来就好。”

零柒看着零玖扑进方锦行怀里的背影,小短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零玖在莫悠晴肩头偏过头,朝他眨了眨眼。

零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他转过身,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走回了方锦行脚边,重新背起小手,装小大人。

萧离和祁瑜走进了主殿。

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他们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像两根被拧在一起的线,经过了无数次的拉扯和撕裂,终于还是缠回了彼此身边。

方锦行放下了手里的战报。

他看着萧离,看着祁瑜,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看着他们眼底的青黑和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

“回来了就好。”

五个字,很轻,很淡。但萧离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着师尊那张被连日战报和伤亡名单熬得憔悴不堪的脸,看着那双眼睛下面的青黑,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

在他和祁瑜为了那些情情爱爱的事互相伤害、彼此折磨的时候,师尊一个人扛着整个宗门的存亡,扛着魔族三家联军的压力,扛着那些一日比一日长的伤亡名单。

他有什么资格让师尊为他操心?

“师尊,对不起。”祁瑜也开口了,“弟子在宗门最要紧的时候,还惹了那么多麻烦。”

方锦行看着他们,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们什么时候不惹麻烦?”方锦行说,“从你们入师门的第一天起,麻烦就没断过。萧离小时候把藏经阁的书烧了半间,祁瑜把演武场的石桩拆了八根。你们师尊我这一辈子,就是在给你们擦屁股中度过的。”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沈云涧的嘴角弯了一下,乔舒清直接笑出了声,莫悠晴捂着嘴,尤溪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这点麻烦,不算什么。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其他的都无所谓。”

萧离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他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但那点小动作被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有人笑他。

祁瑜握着他的手,力道紧了紧。

沈云涧走上前,在萧离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大师兄沉稳、让人安心的力道。

“回来了就好。”沈云涧说,“这边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和舒清能应付。”

乔舒清也凑了过来,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真。

“小师弟,小离子。”他挨个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在萧离脑袋上揉了一把,又想去揉祁瑜的,被祁瑜一个眼刀逼退了。

乔舒清讪讪地收回手,转头看向沈云涧,委屈巴巴地说:“师兄,祁瑜瞪我。”

沈云涧面无表情:“该。”

莫悠晴走上前来,脸上挂着笑。

“萧师兄,祁师兄。”她叫了他们一声,声音有些哑,“欢迎回来。”

尤溪站在莫悠晴身后,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朝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萧离朝她点了点头。祁瑜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但没有敌意。

叶若愁坐在最边缘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萧离和祁瑜十指相扣的手,看着他们望向彼此时眼底那些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看着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依然站在彼此身边的样子。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稳住。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风中微微晃着,却还没有灭。

“萧师兄,祁师兄。”

他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躬弯得很深,深到所有人都能看见他脊椎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凸出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胸口,闷在那具被愧疚和悔恨压得快要散架的身体里,“一切都是我的错。”

主殿里安静了下来。

方锦行没有说话,沈云涧也没有说话。

乔舒清收起了那副嬉笑的模样。莫悠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零玖趴在方锦行怀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叶若愁,小脸上难得没有什么表情。

祁瑜银白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看叶若愁一眼,彻底将其无视。

萧离看着叶若愁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嘴唇上那道因为咬得太用力而渗出血珠的伤口。

他沉声道:“叶若愁,我不接受。”

叶若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直起身,依旧保持着那个深深的鞠躬的姿势,脊背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你救过我。”萧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痛苦的事,“你替我挡过掌,差点死在我面前。这件事我记着,一辈子都会记着。”

“但你给我种下情蛊,篡改我的心意,让我伤害我最爱的人——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萧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我对你很失望。”

叶若愁的脊背颤了一下,他依旧弯着腰,依旧没有直起身,但那具瘦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叶若愁的声音很轻很轻,“师兄不需要原谅我。我也没有资格奢求师兄的原谅。”

叶若愁朝他们又行了一礼,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最边缘的那张椅子。

殿内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方锦行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正事上。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玉简,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划,一张灵力地图在虚空中展开,山川河流清晰可见。

数十个光点在上清宗辖境内闪烁,有些是绿色的,有些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魔族三家联手,已经在青鸾秘境、落星谷、沧浪秘境连杀了我们五百余名弟子。”

方锦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九幽宫、血煞宗、花阴宫,三家的主力正在向仙魔战场集结。他们不是要打游击,是要正面开战。”

沈云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乔舒清收起了所有的嬉笑,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灵力地图上。

萧离和祁瑜对视了一眼,握在一起的手同时紧了紧。

他们刚回来,还来不及喘息,就要面对这场关乎人族存亡的大战,但他们没有任何犹豫。

从入师门的第一天起,他们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召集各宗宗主、长老,三日后在主峰议事。”方锦行收起灵力地图,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云涧身上,“云涧,你来安排。”

沈云涧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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