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我们两不相欠

上清宗,后山。

萧离坐在一块青石上,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里,落在那些被风吹散又重新凝聚的云上,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方向。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叶若愁自爆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战场的清理结束了,伤员的救治告一段落了,宗门的重建也走上了正轨。

那些忙碌的日子像一剂麻药,让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件事。

可麻药总会失效。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当夜深人静、他一个人躺在床榻上的时候,那句话就会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师兄,保重。”

萧离闭上眼,将归途剑横在膝上,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剑身。

祁瑜站在不远处的竹林里,看着萧离的背影。

他的手里握着予汝剑,银白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银白色的眸子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是恶心。

叶若愁死了,可他死得太漂亮了。

他死在萧离面前,死在那道照亮了整片战场的光里。

他用死,在萧离心里刻下了一道永远不会磨灭的痕迹。

萧离会记住他,一辈子都会记住他。

不是恨,不是爱,是一种比恨和爱都更难抹去的东西——愧疚。

祁瑜握着予汝剑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转过身,走进了竹林深处,不想再看那个背影。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再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零玖从竹林上方落下来,圆滚滚的身子从天而降,“啪嗒”一声落在祁瑜面前的竹枝上,竹枝弯了弯,弹了弹,又稳住了。

他盘着小短腿坐在竹枝上,小揪揪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祁瑜。

“祁瑜爹爹。”零玖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的,“你在想什么?”

祁瑜看着它,没有回答。

“你在想叶若愁。”零玖替他回答了,“你在想他死得太便宜了。你在想他用死在宿主心里留了一道疤。你膈应那道疤永远都不会掉。”

祁瑜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否认。

零玖从竹枝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祁瑜面前的草地上,仰起脸看着他,小短手背在身后。

“祁瑜爹爹,其实在叶若愁自爆的时候,我和零柒留了他一缕魂魄。”

祁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是因为他为了我们的胜利付出,值得救。”

“二是因为他如果就那么死了,宿主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愧疚是最毒的毒药,它不会让人死,但会让人活不好。”

它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祁瑜。

“所以我和零柒把他留下来了,我们会给他重塑肉身。他会活着,但他不会记得上清宗,不会记得萧离,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他做过的一切。他会是一个全新的人。”

零玖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我本来想告诉宿主的。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告诉你比较好。”

祁瑜沉默了很久。

久到零玖以为他不想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别告诉他。”

零玖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别告诉萧离。”祁瑜说,“等叶若愁的肉身重塑好了,等他复活了,等他不记得一切了,到时候再告诉他。”

零玖看着祁瑜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了片刻。

那双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占有欲,有嫉妒,有一种“我不想让他心里装着别人”的偏执。

零玖点了点头,“好。”

又过了半年。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祁瑜坐在萧离对面,两个人刚练完剑,额角还沁着薄汗,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祁瑜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师兄,叶若愁还活着。”

萧离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灵茶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零玖和零柒重塑了他的肉身。他现在在凡间,在一个小村庄里,开了个医馆。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什么都不记得。”

萧离放下了茶盏,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带我去看看。”

祁瑜看着他,看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那座村子不大,依山傍水,村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正黄得灿烂,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

医馆就在银杏树旁边,两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三个字——“济世堂”。

字迹温润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犹如叶若愁此人那般。

萧离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了那扇半掩的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药草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味很熟悉,熟悉到他的鼻尖猛地一酸。

和从前在药堂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医馆里面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面药柜。

药柜的抽屉上贴着标签,字迹和门口木匾上的一样,端正、认真、一笔一划。

叶若愁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握着一卷医书,低着头,看得很专注。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散在脸侧。

他眉目依旧温和,嘴角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颦一笑都宛若从前,却又不似从前。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看见了一名陌生年轻的公子。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袍,腰间悬着一柄剑,面容清隽,眉目舒朗,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像是忘了放下来。

叶若愁放下手中的医书,站起来,朝他微微颔首,“公子哪里不舒服?”

萧离看着他那双陌生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得体的、客气的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走到诊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将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道小小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是他来之前故意用剑尖划的。

不深不浅,刚好够包扎一下。

“手伤了。”萧离的声音有些哑,但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平稳,“麻烦大夫帮我看看。”

叶若愁低下头,看着那道伤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干净的布巾和药膏,低着头,开始处理那道伤口。

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

在一片静默中,萧离忍不住开口问:“大夫学医多久了?”

叶若愁想了想:“从我记事起就在学了。好像……一直都在学。”

“为什么学医呢?”

叶若愁愣了一下,为萧离擦拭药膏的手顿住了。

他低下头,凝望着自己那双用来诊脉、施针的手。

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捏针留下的。

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轻笑了一下。

“为了救人。”叶若愁说,“我只记得这个。为了救人。”

“至于要救什么人,为什么想救人,救的是什么人,都不记得了。但没关系。”

他低下头,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从前的苦涩,仅剩一片干净纯粹。

“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我想,那位我最开始想救之人,一定也会满意的。”

萧离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叶若愁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最后在萧离手腕外侧打了一个结。

那个结打得很漂亮,不大不小,松紧刚好。

萧离看着那个结,忽然想起从前的叶若愁给他包扎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

一模一样的认真,一模一样的温柔,一模一样的让人有一种被妥帖对待的感觉。

“好了。”叶若愁直起身,将剩下的布巾和药膏收回去,在诊桌后面坐好,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伤口不深,过几日就能好。外用的药膏我给公子包了一些,每日换一次。”

他将药方和药膏递过来,动作自然、熟练,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遍的事。

萧离接过药方和药膏,没有立刻走。

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诊桌上。

叶若愁看了一眼那块银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公子,这太多了。这些药不值这么多。”

萧离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不多。”萧离说,“我们两不相欠了。”

叶若愁眨了眨眼,那张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困惑不解的表情。

“公子在说什么?”叶若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与一丝好笑,“我治病,你付钱,本就两不相欠。”

萧离凝望着他那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双眼,轻笑道:

“是啊,本就两不相欠。”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像在跟一位老朋友告别。

“走了。大夫保重。”

身后传来叶若愁温和、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公子慢走。伤口记得换药。”

萧离走出了医馆。

秋日的阳光从银杏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的那抹笑上,细碎的光映照出了他眼角那点已干涸的泪痕。

祁瑜站在银杏树下,予汝剑挂在腰间,银发散落在肩后,被秋日的阳光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

他看着萧离从医馆里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

萧离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没有犹豫,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旋,然后落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祁瑜低下头,看着那片落在萧离手背上的银杏叶,没有拂开。

他只是看着,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上萧离的目光。

“师兄。”

“嗯。”

“你刚才对他笑了一下。”

萧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不对,你对他笑了很多下,比过去半年对我笑的都多。”

萧离看着祁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忍俊不禁。

“你在吃醋?”

祁瑜依旧面无表情:“没有。”

“你耳根红了。”

“风吹的。”

萧离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银杏树下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枝头的麻雀。

祁瑜看着萧离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他眼角那道终于不再是苦涩而是真正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纹,心里那根扎了很久的刺,在那一刻,终于被拔了出来。

他知道,从此以后,叶若愁这个名字将在萧离心中再无任何痕迹。

“师兄,回家吧。”

“好。回家。”

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那条铺满金黄落叶的小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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