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嫉妒与自毁

秦烈感冒了。不是那种打几个喷嚏就过去的普通感冒,而是高烧三十九度、咳嗽到干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重感冒。他从医务室回来之后就没有换衣服,湿透的训练服贴在身上穿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室友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意识模糊,嘴里一直在含混地说着什么。

“……林医生……对不起……”

室友叫了队医。来的不是林知予,是体能恢复组的王医生。王医生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开了退烧药和抗生素,叮嘱他多喝水多休息。秦烈没有喝水也没有休息,他吃了药,躺了一个小时,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五,就爬起来去了训练馆。不是因为敬业,是因为他怕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起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去找林知予,找了就会被推开,被推开了就更疼。他不想再疼了。

训练馆里,队友们正在做热身。秦烈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苍白的脸,充血的眼睛,右手上缠着新的绷带,走路的时候左肩明显比右肩低。他在用一侧的身体代偿另一侧的疼痛,长期理疗的人都会有这个习惯。

“秦烈,你行不行?”教练走过来,“听说你发烧了,今天别练了。”

“我没事。”秦烈说着,拿起拳套开始缠绷带。他的手指在抖,绷带缠得歪歪扭扭,和以前林知予教他的方法完全不一样。林知予教过他——从手腕开始,绕过拇指,虎口,指关节,每一圈都要平整,不能有褶皱。他说平整的绷带能保护指关节,褶皱的地方会磨破皮肤。秦烈低下头,看着自己缠好的绷带,皱巴巴的,像一条被拧过的抹布。他把它拆了,重新缠。又歪了。又拆了,又缠。第四次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双不听使唤的手。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没有林知予,他连绷带都缠不好。他从来都不是什么S级Alpha,不是什么黑市拳王,不是什么天才运动员。他只是一个连绷带都缠不好的人,以前有人帮他,现在没有了。

他抬起头。“教练,帮我缠一下。”

教练愣了一下,走过来,三两下就缠好了。秦烈看着那双熟练的手,不是林知予的手。不是那双白皙的、修长的、在他皮肤上按过无数次的手。他戴上拳套,站起来,走上擂台。

对抗训练开始。秦烈的对手是一个A级Alpha,叫赵鹏,体重比他多十公斤,力量型选手,以前秦烈和他打过两次,都是点数获胜。但今天不一样。

第一回合,秦烈的移动明显比平时慢。他的左肩在疼,右手的旧伤在隐隐作痛,高烧让他的反应速度下降了至少百分之三十。赵鹏一记直拳打过来,他看到了,但身体跟不上,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第二拳,左勾拳,他躲开了,但脚步没站稳,踉跄了一下。第三拳,右直拳,他没躲开。赵鹏的拳头砸在他的右肩上,力量很大,他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

“秦烈!专注!”教练在场边喊。

秦烈稳住身体,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掉。但甩不掉——林知予站在医务室门口,隔着一道玻璃门说“你会好的”;林知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顾言舟带来的饭盒;林知予闭着眼睛,顾言舟的信息素包裹着他。他能甩掉汗水,甩掉疼痛,甩掉发烧的头晕,但他甩不掉那些画面。

赵鹏又冲上来了。连续进攻,左手刺拳,右手摆拳,左手勾拳。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快。秦烈在退,一直在退,被逼到了围绳边上。他的防守散了,他的脚步乱了,他的眼神不在对手身上。赵鹏发现了这一点,他是职业运动员,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下狠手。一记上勾拳,从下往上,砸在秦烈的下巴上。

秦烈的头猛地后仰,整个人向后撞在围绳上,弹了一下,然后往前栽。他没有倒,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擂台上。

训练馆里安静了一瞬。秦烈被击中了。秦烈被一个他以前轻松就能打赢的人击中了。不是偶然,不是运气,是秦烈自己不想躲。

“秦烈!你他妈在干什么?”教练的声音炸开了。

秦烈直起身,用手套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他看着对面的赵鹏,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擂台上的血腥笑,不是平时的绿茶笑,而是一种很苦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的笑。“再来。”他说。

赵鹏犹豫了一下,看了教练一眼。教练没有叫停。赵鹏冲上来了,又是一记右直拳。秦烈没有躲,拳头砸在他的左肋上——同一个位置,顾言舟打过的地方,昨天又被击中过一次。疼痛从那个位置炸开,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他的脸白了一瞬,但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表情变化,只是站在那里,让赵鹏打。

一拳,两拳,三拳。

秦烈不防守。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人形沙袋,让赵鹏的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自己身上。每一拳都实实在在,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硬生生地扛着。训练馆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有人在大喊“秦烈你疯了”,有人在喊“住手”,有人在喊教练叫停。但教练没有叫停,因为他看到秦烈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在打比赛,那双眼睛在说“打我,再重点,让我疼”。

赵鹏停了。他收回拳头,退后一步,看着秦烈。“你疯了。”他说。

秦烈站在那里,浑身是伤,嘴角的血在往下淌,左肋肿了一大片,右手的旧伤疼到手指在发抖。但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对,我疯了。”他转身走下擂台。没有看任何人,走到角落,拿起毛巾蒙在脸上。

他坐在那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疼,是在忍。忍住了没有去找林知予,忍住了没有打电话,忍住了没有跪在医务室门口说“求你了别走”。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用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盖住脑子里那个声音。

“林医生,我想你了。”

下午,林知予在医务室里收拾东西。调令已经批了,他下周就要走。桌上的病历本要移交,药品清单要核对,个人物品要打包。其实也没什么个人物品——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张压在桌垫下面的照片。照片是他大学毕业时的留影,穿着学士服,站在校园里,笑得很淡。那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是Beta、不知道信息素、不知道秦烈的日子。他把照片从桌垫下面抽出来,看了几秒。然后他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林医生,你以前也会笑啊。——秦烈」

他不知道秦烈什么时候翻过他的桌子,不知道秦烈什么时候看过这张照片,不知道秦烈什么时候在照片背面写了这行字。但他能想象——秦烈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趁他去洗手间的空隙,偷偷翻他的桌垫,看到照片,翻过来,借了他的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这行字。然后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知予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照片放进了纸箱里。

门被敲响了。“进来。”

进来的是王医生。“林医生,秦烈受伤了。左肋挫伤,右手旧伤复发,可能还有轻微脑震荡。他不肯来医务室。”

林知予的手指停了一下。“找其他理疗师。”

“其他理疗师他都不要。他说只认你。”王医生看着他,“林医生,我知道你们之间可能有些什么事。但他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差,上午对抗训练的时候故意不防守,被赵鹏打了十几拳。再这样下去,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林知予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秦烈的左肩——陈旧性损伤,需要持续理疗,不然会恶化。他想起秦烈的右手——拳峰反复破损,指关节已经出现骨裂迹象,再不好好处理,真的可能打不了拳。他想起秦烈说“我的左手下雨天会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林知予知道那不是无关紧要。那是他在黑市四年留下的印记,是他的身体被当作工具使用的证据。他是他的医生,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具身体,但他不再是他的医生了。

“王医生,你告诉秦烈,”林知予的声音很平静,“医务室有专业的理疗团队,他可以预约任何人。我不是他唯一的医生。”

王医生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我转告他。”

门关上了。林知予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个纸箱。照片在里面,和那些纸条、报告单放在一起。口袋已经空了——他把那些纸条都放进纸箱里了。三张纸条,一张是“晚安”,一张是“咖啡凉了就别喝了”,一张是“不用找我”。他把它们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纸很薄,但上面的字很重。他把它们叠好,放进纸箱最底层。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移交清单。

临时宿舍。

秦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左肋肿了一大片,呼吸的时候会疼;右手的指关节肿了,弯都弯不了;下巴上有一道口子,是赵鹏那一拳打的;嘴角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他不小心舔了一下,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铁锈味。

有人敲门。“进来。”

进来的是顾言舟。他站在门口,看着秦烈——那张肿了半边、嘴角有血痂、眼底青黑的脸。他看了几秒,走进来,把一袋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冰袋,消炎药,绷带。”

“不需要。”

“不是给你的。是队长的职责。”顾言舟拉过唯一的椅子,坐下来,“秦烈,你今天在训练场上的表现,教练组很担心。”

秦烈笑了一下。“担心什么?担心我输?”

“担心你自毁。”顾言舟看着他,“你不防守,是故意的。你想受伤。为什么?”

秦烈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条裂缝。从林知予走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看这条裂缝。第一天觉得它像一道闪电,第二天觉得它像一条河流,第三天觉得它像一道伤口——和他心里的那道一模一样。

“秦烈,林知予下周就走了。”顾言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如果还想见他,就去见他。你如果不想见他,就别再折磨自己了。你这样,他知道了也会难受。”

秦烈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知道了也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

秦烈转过头,看着顾言舟。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秦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想明白了的——认命。

“因为他来,我就会好。好了,我就不会走。不走,他就走不了。”秦烈的声音很轻,“他是在救我。你不懂吗?”

顾言舟沉默了。他懂。林知予推开秦烈,不是因为不想要他,是因为太想要了。想要到害怕,害怕到不敢要。他懂,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他喜欢林知予八年了,八年里从来没有说过,因为怕说了就连朋友都做不了。他比谁都懂。

顾言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秦烈,你的伤我会安排理疗师来处理。你配合一下,别让大家担心。”

“大家?”秦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谁担心我?”

顾言舟没有回答,走了。

晚上,训练馆。

秦烈一个人在打沙袋。不是训练,是惩罚自己。每打一拳,左肋就疼一下,右手就抖一下,但他不停。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他害了林知予,他应该疼;他骗了林知予,他应该疼;他喜欢林知予,但他不配。

拳头砸在沙袋上,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高烧又上来了。三十八度,三十八度五,三十九度。他的身体在烧,但他不在乎。烧就烧,疼就疼,废了就废了。没有林知予,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和血混在一起。他看着那些液体,忽然想起林知予说的“你会好的”。他说“你会好的”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伤口会愈合,骨头会长好,炎症会消退。身体会好。但心不会。

秦烈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的。他看着远处的公寓楼,那扇窗户。灯没亮,他不在了。不是不在家,是不在这个城市了。下周,他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秦烈找不到他。不是找不到,是不敢找。因为他答应了——“不会给你添麻烦了”。他答应了。

秦烈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淌,落在窗台上。

“林医生,”他无声地说,“我会好的。身体会好。但你不在,我不会好的。”声音消散在夜风里。训练馆的灯还亮着,照着一个人形沙袋,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和一颗碎掉了但还在跳的心。

医务室的灯也亮着。林知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那个纸箱。他已经收拾好了,明天就可以移交。但他没有走,因为他在等。等什么?等秦烈来。他知道秦烈不会来,因为秦烈答应过“不给你添麻烦了”。秦烈是那种人——答应了的事,死也会做到。他说“不来了”,就真的不会来了。今天王医生来的时候,他说的那句“他不是我唯一的医生”,秦烈一定听到了。他不会再来了。

林知予看着那个纸箱,看着纸箱最底层那三张纸条的边角露出来。他伸出手,想把它们塞进去一点,但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住了。

晚安。咖啡凉了就别喝了。不用找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三张纸条,三个时间。第一张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秦烈还没有搬进来,睡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给他发“晚安”。第二张是他们刚同居的时候,秦烈每天早上送咖啡,生怕他饿死。第三张是他们分开的时候,秦烈把所有能交代的都交代了——药在床头柜、医保卡在书桌、咖啡豆在橱柜最上面,你够不到就踩凳子。他连够不到咖啡豆这种事都记得。

林知予把手指收回来。他把纸箱的盖子合上,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医务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下楼梯,走过大厅,推开门。夜风涌进来,凉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训练馆。灯还亮着。有人在里面,他知道是谁。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公寓。走了三步,停下来。因为他闻到了——不是风里的味道,是记忆里的味道。烈性烟草,滚烫的,辛辣的,让人上瘾的。他已经好几天没有闻到了,但他的身体还记得。不,他的身体在渴望。他的身体在说——去训练馆,去找他,他在那里,他在疼,他在想你。

林知予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训练馆里,秦烈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公寓楼。灯灭了,他睡了。他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滴已经干了的泪痕。

“晚安,林医生。”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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