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备战

国际比赛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秦烈的右手在慢慢好转,但压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把他整个人淹在里面。白天训练的时候还好——打沙袋、练步法、对抗赛,每一样都占着他的脑子,让他没空想别的。但一到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那些念头就全冒出来了。

万一打不好怎么办?右手万一撑不住怎么办?输给对手怎么办?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一条数到十条,再从十条数回一条。裂缝没有变多,但他的脑子越来越乱。

他拿起手机,凌晨一点。他打开和林知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林知予发的“明天早上,排骨不要了”。他看了几遍,打了几个字:“林医生,睡了吗?”没有发。他知道林知予明天还要上班,不能打扰他。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睡不着。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很闷,但他不想掀开,因为掀开了就会看到天花板,看到天花板就会想起那些裂缝,想起裂缝就会想起“万一输了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秦烈去医务室换药。林知予在整理药品,头也没抬。

“手还疼吗?”他问。

“不疼。”

“左肩呢?”

“……有一点。”

林知予抬起头,看着他。秦烈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不是昨天的,是好几天的。林知予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他让秦烈坐下,拆了旧绷带,检查右手。指关节的肿胀已经消了大半,恢复得不错。他重新缠好绷带,站起来。

“晚上睡不好?”他问。

秦烈愣了一下。“……还好。”

林知予看着他。“你骗人的样子,一直不太像。”

秦烈低下头,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林医生,我怕。怕打不好,怕输,怕右手撑不住。怕你看了失望。”

林知予没有说“你不会输”,没有说“你一定能赢”。他知道那些话没用,因为秦烈怕的不是输,是怕让他失望。他在秦烈的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秦烈,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打选拔赛的时候,我在八百公里外,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赢了,你说‘我赢了’,我说‘嗯’。”秦烈点了点头。

“你进决赛的时候,你说‘左手打的’,我没有回。”秦烈又点了点头。

“你拿第一名的时候,你说‘教练说我有天赋’,我也没有回。”秦烈低下头。

“我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林知予的声音很轻,“我怕我回了,你会分心。怕你因为我,不好好打。怕你因为我,受伤。”

秦烈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受伤我会担心,你睡不好我也会担心。但我不想让你为了不让我担心,就瞒着我。”林知予看着他,“你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人。你的手我管,你的失眠我也管。”

秦烈看着他,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从没有过的光——不是冷淡,是认真。很认真的、像是在说“这是命令”的光。

“今晚来找我。”林知予说。

晚上九点,秦烈站在医务室门口。灯还亮着,门开着。林知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本翻开的医学杂志,但他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进来。”

秦烈走进去,在诊察床上坐下。林知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衣服脱了。”秦烈愣了一下,但还是脱了T恤。

“躺下。”

秦烈躺下来。林知予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按压他的肩膀。不是检查,是放松。从斜方肌开始,到肩胛骨,到颈侧。每一下都很准,力度刚好,不轻不重。秦烈的肌肉在他的手指下慢慢放松下来,像冰在温水里化开。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沉。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手指按压肌肉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训练馆里那种白晃晃的刺眼,让人想睡。

“林医生。”秦烈的声音有点含糊。

“嗯。”

“你每天给那么多人做理疗,手不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做?”

林知予的手停了一下。“因为你比较吵。”

秦烈笑了。“我哪里吵了?”

“你在电话里吵,发消息吵,不说话的时候眼睛也在吵。”

秦烈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抖了。林知予拍了他一下。“别动。”

秦烈忍住了笑,但他没有忍住的,是眼睛里的光。他看着林知予,看着灯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他看着林知予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因为专注而抿起的嘴唇,看着他白大褂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

“林医生。”

“嗯。”

“你能不能别动?”

林知予的手停下来。“为什么?”

“让我看看你。”

林知予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按压。“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秦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林知予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秦烈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比平时久了一点。秦烈感觉到了。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不是在说情话,他只是在说事实。林知予什么都好看——手好看,睫毛好看,耳朵尖红了的时候最好看。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林知予知道。

过了不知道多久,秦烈的呼吸彻底平稳了。不是装睡,是真的困了。这几天的失眠把他的身体掏空了,林知予的手指像是把那些窟窿一个一个填上了,填得满满的,让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林知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低头看着秦烈——秦烈闭着眼睛,眉心舒展,嘴角微微弯着,呼吸缓慢而均匀。他睡着了。在医务室的诊察床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林知予的手指刚刚离开的位置。林知予没有叫醒他。他把白大褂脱下来,盖在秦烈身上。白大褂不大,勉强盖住他的胸口和手臂。他没有更好的东西了,这是他能给的。

他坐在诊察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秦烈。灯光落在秦烈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眉骨的疤痕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嘴唇不干裂了,眼底的青黑还在,但比来的时候好了一点。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秦烈,我好像……真的离不开你了。”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到。秦烈没有醒,但他翻了个身,手从白大褂下面伸出来,握住了林知予的手腕。不是握,是拢着,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要确认他在。林知予没有抽开。他坐在那里,让秦烈握着他的手腕。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手连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秦烈睡得很沉,眉心舒展,呼吸平稳,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林知予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因为睡眠而放松的线条。他想起秦烈说“我怕你看了失望”。他怎么会失望?他从来没有失望过。他只是怕,怕秦烈受伤,怕秦烈硬撑,怕秦烈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他怕的东西很多,但从来没有“秦烈不够好”这一条。因为秦烈已经够好了。不是因为他赢了比赛,是因为他在努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落在窗台上。林知予没有看月亮,他在看秦烈。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秦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秦烈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在梦里笑了。

天快亮了。林知予还坐在那里,手腕还被握着。他的腿麻了,肩膀僵了,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秦烈需要这个。不是需要他陪,是需要他确定——确定他不会走,确定他在这里,确定他不是一个人。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天亮的时候,秦烈会醒来,会发现自己握着林知予的手腕,会发现自己盖着白大褂,会发现自己睡了这么久以来最好的一觉。他会说“林医生,你一夜没睡?”林知予会说“没有”。他在说谎。但他不用说了,因为秦烈会看到他的眼睛。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疲惫。因为守了这个人一夜,他不觉得累。他只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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