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郁郁葱葱的林木中, 女子身姿矫健,如小鹿在山间跳跃,衣摆与长发随着动作飞扬,即便看不清面容, 那股灵动劲儿也呼之欲出。

李渭南呼吸一滞, 眼珠随着女子的移动而移动, 离近了更觉惊讶,油然而生卑怯之感。

山中日子清苦,但苏渺丝毫不受影响, 原本是瘦弱得风一吹便要倒,如今她的身姿明显挺拔许多, 四肢摆动间充斥着力量感, 翻身时腰细而富有韧性,肌肤白里透红,双眸灼灼发亮, 是十分健康的美。

反观他和沈殊,因心中郁结, 从精气神上便差了之前许多, 即便不照镜子也可以想见是多么沧桑。

这一年他和沈殊常常打架,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甚至雇了几个苦力,专门负责把他们抬下山医治。

有时候打狠了,要躺好几天才能下床,还有一回他出拳重了些,沈姝当场昏死过去,昏迷三天三夜才醒来, 一睁开眼就满屋子找苏渺。

“别找了,苏渺被你气走了,再也不会见你。”

他在旁边冷嘲热讽,然后看着沈殊脸色灰败下去,他心里有些舒坦,但次数多了便觉得没意思。

无论他们争成什么样,苏渺都不会知道,更不会心疼。

沈殊晕倒的那几天李渭南仍没有懈怠,还是跪在山下,膝盖嵌入浅坑里,少了个人在旁边陪着挨骂,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陌生的心慌笼罩着他,沈殊的缺席也让他渐渐意识到一件事,他没办法再把苏渺的离开全部怪到沈殊身上,否则他就不会觉得那么煎熬了。

沈殊独自躺在客栈养伤时也感觉心里空空的,少个人在耳边叭叭,他所有的思绪开始汹涌,全部涌向和苏渺的回忆,令他痛苦难耐,身子虽在好转,郁气却越积越多。

等沈殊身体恢复以后,李渭南还是会和他打,但是会收着力。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无论打成什么样都留对方一口气。

毕竟要是打死一个,就没人和自己一起赎罪了。

还不如细水长流,把痛苦转嫁到对方身上,心里还好受些。

前半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苏渺不知归期,两人守着春晓山,越来越绝望。

等到第八个月时,谁也没那个心力去打架了,只是一个比一个缄默地跪在地上,视线虚虚地放在空中,唇乌脸青,一动不动,跟黑白无常似的,吓得附近百姓都不敢上山,周围很快传出春晓山闹鬼的事,有段时间糯米和朱砂卖得格外好。

即便这样,两人也没有退却的意思,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只要苏渺不下山,他们就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毫无波澜的日子一点点流逝,转眼苏渺已经离开一年,再次见到那抹倩影,李渭南几乎不敢相信,还以为是幻觉,但女子的表情是那样鲜活,唇角微微勾起,不似梦中一样冷着脸,他便知道是真的。

明明下山的有两人,但他就是只能看见苏渺。

仙女儿背着剑走到他面前,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丝毫遇见故人的触动,仿佛他是路边一颗入不了眼的野草,心里的失落和难受一下涌上来,脸色都白了几分。

李渭南上前一步,满腹的话咽了又咽,一时不知怎么开头。

他就这么望着她,希望她能给自己哪怕一个眼神。

“少爷,我学成归来了!”

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撞到面前,嬉皮笑脸的样子,李渭南不耐推开他,继续视线追随苏渺。

女子似是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脚步顿住,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定格在他脸上,李渭南心突突地跳,顿时不知所措。

膝上被人轻轻踢了一下,紧接着响起女子温软的嗓音。

“疼不疼?”

一朵焰火自脑海升腾而起,劈里啪啦炸开,李渭南结巴道:“不疼,不,疼,我好疼……”

女子朝他动了动眉毛,眼底是狡黠的笑意。

“到底疼还是不疼?”

李渭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口不择言道:“你疼疼我……”

话一说出来他自己脸先红了。只是一年没见而已,他怎么突然变得扭扭捏捏,半点没有大丈夫的坦荡。

苏渺唇角翘了翘,扭头越过他。

李渭南立马追上去,不敢贸然牵她的手,只拉着她的衣袖。

摆动时两人的手背不可避免撞到一起,李渭南大着胆子去勾苏渺的手指,被她果断拍开,不带丝毫犹豫。

他气馁片刻,过了一会儿再度试探,这回苏渺没有先前那么抵触,只是轻巧地避过,于是一大一小两只手在那摸来逗去,反倒比直接牵住更显得暧昧。

沈殊定定地看着这一幕,落在他眼里和调情没什么分别。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又来了,他捂住急剧收缩的心脏,大口大口呼吸,好比一只脱水的鱼。

如果苏渺一视同仁,他不会这么难以接受,偏偏她关心李渭南的身体,还允许李渭南触碰她。

而他自己却落不进苏渺眼里,从始至终苏渺都没有朝他望来,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这种落差感让沈殊身子晃荡,莫名有些站不稳,腿根的旧伤开始发热发烫,仿佛又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他失去她的那个夜晚。

“渺渺……”

沈殊怀着一丝希望,没忍住喊出声,然后整个人便沉入谷底。

他的小姑娘上了趟山以后变得心硬如铁,不仅没有像从前一样回过头对他盈盈一笑,还步履散漫地继续往前走。

这一年,沈殊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他们再度相见的情形,哪怕苏渺对他拳打脚踢,或是恶语相向,沈殊都能接受,至少证明苏渺还在乎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仿佛他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只是无用的草芥。

眼看着两人已经走出老远,沈殊再忍不住,一瘸一拐地追过去,拉住苏渺的手腕。

女子淡淡看向她,眼神疏离又冷漠。

沈殊心头梗了梗,语气前所未有的卑微。

“渺渺……你要是还生我的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不要无视我……”他嗓子发干,顿了顿才道,“一年不见,我好想你……”

苏渺任由他拉扯自己,甚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我在山中很好,不劳沈公子牵挂。我记性向来不好,常常丢三落四,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更是睡醒一觉就忘了。一年前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不知沈公子说的是哪件?”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便把他们三年的感情归为无关痛痒的小事,沈殊听罢脸上血色抽空,苦水自心间溢出,连舌根都在发麻。

所以苏渺早已放下,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都只有他一人吗?

沈殊头一回认识到,苏渺是那么了解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攻他的心,几句话让他生不如死。

“我先前骗了你,我错了,你原谅——”

“可以,我原谅你。”

沈殊怔住,得到想要的回应他应该高兴的,但苏渺说得太容易,反倒让他心里没底。

紧接着就听女子轻笑一声,徐徐道:“本就不算什么事,倒是让沈公子记挂这么久。如果我的原谅可以让你轻松些,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忙。”

沈殊指甲掐尽掌心,眼前黑了黑。

他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几乎哽咽。

“渺渺,我是姐姐啊,我们以前感情很好的,与拜过堂的夫妻一般亲密。你怎么忍心,把我们的过往都抹灭了……我想你真心实意地原谅我,而不是强迫自己。”

他的失态并没有触动苏渺,苏渺只是露出一个得体而礼貌笑:“你一个男子自称‘姐姐’,沈公子怕是得了失心疯。”她解下荷包放到他手心,用略带怜悯的眼神看向他,好心道,“你还这么年轻,去城里的医馆看看吧。”

“渺渺,你知道的,我没病。”

“我看你是病得不轻,不然怎么会胡言乱语?还有什么事吗,若是无事请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手上一空,女子毫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沈殊一个没站稳被推倒在地,手心瞬间被碎石子扎伤。

他无措地扑在地上,心中最后的侥幸也跟着破灭了。

“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只是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扔下这句话,苏渺头也不回地离开,步伐利落而迅速,毫不拖泥带水。

沈殊失魂落魄地趴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如同一颗骤然枯萎的花,再无任何生气。

陆小路目睹全程,暗自叹口气,对石化的沈殊行了个礼,然后追上前方两人的身影。

走下台阶以后,苏渺双手撑到栏杆上,吐出一口浊气。

她告诉自己好不容易迈出第一步,千万不要心软,也不要回头。

她方才很棒,坐到了师傅说的不在乎,接下来只有保持住这个架势就再也不会被情爱所困扰。

一只手落到背上,温柔地拍打,苏渺应激地退开几步远,抬眼对上李渭南错愕的神情,才知自己反应过度了。

脸颊热气腾腾,苏渺懊恼地瞪了他一眼,又怕他猜到自己的窘迫,一时间又羞又恼。

李渭南的确看出了苏渺的内心想法。

“以为我是沈殊?”

苏渺下意识否认:“没有。”

说完觉得自己答得太快,有心虚之嫌,毕竟方才她表现得那么淡然,结果没走出几步便原形毕露,一年未见居然还是会因为沈殊带来的阴影而吓到,实在太没面子。

谁让沈殊先前不做人,每回她撒谎或是做坏事,他都能第一时间抓住她。

“嗯,渺渺说没有就没有。”李渭南顿了顿才道,“你下山……是因为原谅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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