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不像是师千秋这种道貌岸然的女人会说的话。

师千秋若是真的认为本座有道理, 就不应该把本座软禁在这里。

每当本座睁眼看到这片经书,都会觉得很烦。

本座还要在这种全是经书的地方待多久?

这个地方实在是无趣,本座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日子了。

想想, 师千秋关本座的理由实在是荒唐。

本座只是炼出了“我执”, 砍了狗官罢了。

是狗官不作为本座才出手的,这难道没有意义、不是伸张正义吗?

让官府欺压良民, 难道就是她所求的吗?

见人受害,袖手旁观,难道就是她所谓的对?

师千秋听了本座发问,笑说本座不过为了一个好的结果不择手段。

师千秋伶牙俐齿地问本座:难道为了一个好的后果,做一千件一万件不义之事也可?人人若如你一样,天下便会大乱。

师千秋还道,她若当时是在那里,不会为了救人杀人, 而要杀了狗官救人的本座属于是邪门歪道, 有损德行。

本座本来就是邪门歪道, 花太多时间去救济世人和本座的性格不符。

再来, 杀人这件事在当今实属平常, 若是能达到目的,杀几个可有可无的人, 又有何妨?

师千秋对此十分不认同, 认为无论何时都不能杀人。

于是,本座又问, 她师千秋就真能在什么情况下都能选择不杀人吗?

师千秋答自然。

本座不信。

她师千秋是想救世的。

本座姑且肯定她的理想。

但人么, 皆为趋利避害的生物,所以想要不牺牲任何人就能救济世人,无疑于不可能。

这天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从根本改变一个愚民的想法, 比杀一万个愚民都难,要想让一万个愚民改变想法,至少要杀一个愚民才行。

她师千秋不想杀人是她的选择,可她认为自己能不杀人达到目的?

本座只能说她理想只会遥遥无期。

好极端的想法。权清春微微蹙眉。

巫长凌继而批判师千秋,说她坏话:

这个女人不过是靠一张嘴在说不切实际的道理,而本座却实实在在地做出选择并达到了目的,相比之下,本座比只会说的师千秋强上不止百倍。

本座也不信她真的能一生不杀一个人,决心戳戳她的痛处。

于是想来想去,本座问出了一个问题,想要抓住她虚伪的证据。

但开口问出后,师千秋接着就说了一句愚蠢的话。

她说的话实在是太愚蠢,让问出问题本座也显得蠢笨。

心烦,今日撂笔不写了。

最后,巫长凌连问题和回答是什么都没写,就进入下一个章节了。

权清春十分好奇她到底问了什么。

她不禁感慨,如果巫长凌是网文作者,势必因为在这里断章被读者追骂。

但巫长凌不是,权清春只能忍着并接着看下去。

接下来写的东西就和师千秋渐渐没有关系了。

据文章不经意之间流出的情报可以看出,她们所在肆国面临战乱,陷入了战乱的混乱之中,在百姓四处流散的情况下,天子勒令师千秋回帝都,于是,作为一国之师的师千秋再没时间处理巫长凌这种妖魔邪祟了。

肆国。

权清春之前读到这个国家名字的时候,就觉得这名字不吉利。

而且,从没听过这一点看来,这个国家可能无论如何都是要打败仗的。

不过,巫长凌对于打仗这件事并不关心。

没了师千秋镇住的她,轻而易举地打破了阵法,连夜逃出了藏经阁。

看来高人前辈最后是逃狱走的。

这其实也很正常,她毕竟是在古代搞高段科研的专家,能关上这位高人这么久恐怕就足以证明师千秋的含金量了。

但少了师千秋,巫长凌富有个性的碎碎念就开始变少了,她的精神状态竟然开始变得像个真正的高人,陆续在日记里写出了很多武学行招。

虽然招数很有用,但权清春也有些遗憾。

不过巫长凌写的有些招式,她看得明白字,却不知如何来用。

这倒不是高人表述问题。

而是经验问题。

虽然温末然曾告诉权清春,行招不过是基本攻击的组合,但权清春在经历这一两个月后发现,用出一个招式,本质上其实更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数学问题,有的复杂,有的简单。

但当你拿着一本答案集的时候,你可以简简单单清楚这道数学题的答案如何,你可以知道这道题哪一个部分用了什么样的公式,每一个过程应该如何推理,直至推理出结果。

而招式也是如此,明白行招的流程,运动的轨迹、肢体的动作、行招的起始点和结果,也能用出来。

同时,如一些数学题,需要引用一些公式,推理出结果。

一些题,你可以直接引用这个公式,在答案上提到自己引用了这个定理,而另一些题,必叫你在第一或第二小题证明整个公式存在,再让你引用。

招式也是如此,一些招式其行招复杂,偶尔存在让人难以理解的‘公式’。

这个公式就是因果。

因果通常由体验,由感悟构成。

武者必须要了解并经历这一因果,才能完全地用出这一招式。

简单的招式就如同加减问题,存在着一看就能明白的因果,而复杂的招式就像是写一篇论文,其中行招的因果成百上千,要求武者对因果的理解也更多。

如数学家都明白哥德巴赫猜想,他们直觉上明白这是对的,前赴后继地想要去证明‘1+1’却无果一样,很多武者也能从直觉上可以明白这个世间有一些绝妙的招式存在,但其中的因果,却怎么也感悟不出,所以常常有看过教材,也用不出这一说。

权清春本以为上一次看的‘天河倒挂’也是如此复杂的一招,她之前曾用刀试过几次也没有用出。

但换成般若后,却轻而易举地用出。

一一对应高人日记里面的招式后,她不禁猜想,巫长凌的“我执”可能也是一把折扇,否则,这些招式不会一招一式都如此吻合。

“……”这是巧合吗?

权清春接着往下读。

在逃狱后,高人前辈一直在潜心研究。

有一日,巫长凌这样写道:本座一直恨世人庸俗、肮脏,也想过既然孑然一身地来此地,那便孑然一身地离开。

但今日不知为何,观星辰时忽然有感而发。

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可能本座到底也有所在意,有所思。

权清春看到这里一愣。

毕竟,在她看来,高人前辈应该是很不屑于说这种话的,她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会自己说出这样一句气短的话来。

但巫长凌接着又写道:

当然这并不是说本座不是天才了。

本座依然是个天才,这是个不变的事实,若本座不是天才,那世上凡庸之人将无地自容,这会让凡庸之人的存在变得悲哀,处在一个尴尬又愚蠢的地境,所以本座无论如何也得是天才。

哦,又对味了。

权清春点头。

这两句倒又有点符合权清春对高人前辈的预期了,高人还是那个高人,没有改变一丝初心。

巫长凌接着写道:

说来,本座已经三月未听见师千秋的消息了,不知师千秋如何了。

师千秋名字头一次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个日记中,让权清春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来实际上这两人到底关系如何,她一直看不出来。

但,可能巫长凌到底还是对师千秋有着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感也说不定?

权清春还想看下去,但接下来日记后面好像都是白页了。

只有最后一页,巫长凌写出了一记招式:天问。

权清春光是看这一个招式的行招,就知道这是一个十分厉害的招数。

但正如之前她对行招的理解一样,巫长凌写下的这招天问存在极其复杂的因果。

而她,尚且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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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部分可看可不看)

天水三十三年秋,藏经阁。

巫长凌看向面前的女人:“做不做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码事了,你当真觉得自己可以不杀一个人,就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师千秋一笑:“不试试又怎么能知道?”

巫长凌心下想要刁难面前这个虚伪的女人:

“自古以来,常常就有一人担罪,平息众怒一说,历史上君王作出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若是用一个人的牺牲换取家国和平,你真会不愿?”

“比如?”师千秋问。

巫长凌倚着窗户,伸手轻轻地敲着面前的桌子:“就拿本座来说,肆国上上下下人恨不得杀了本座,而没了本座,的确会少很多滥杀之事,你没了本座这个心腹大患,又可以换得家国安宁,于你来说不是两全其美?倘若杀了本座就可以救两千生灵,你真的不会动手?”

“两全其美么?巫长凌,你这前因就错了。”师千秋从书上抬起头。

巫长凌看着她,顿了顿:“哪里错了?”

师千秋很平静地看着她,淡淡一笑:“你不在了,世间于我而言会无趣许多。”

又在狡辩。

巫长凌不耐地转过了头:“本座是在叫你回答问题,你这话说得好像本座是你的意中人一样。”

师千秋从面前的书上抬起头,看着巫长凌一笑:“这么想倒也没错。”

“……”巫长凌转头:“什么没错?”

“虽然你我殊途,不过我的确是心悦于你。”

师千秋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看向了巫长凌。

正巧,无数的白鹭从下方江河飞上天空,师千秋循声看向了窗外,淡淡道:“你不喜,当作没有听见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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