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道友今日一定是有很多看不清的事情, 心有迷茫,所以才会看到我。”

师千秋淡淡一笑:“但其实法从因缘生,世间一切不过因果所致。因起于一念, 果成于万缘, 是而,因中有果, 果中有因,而你,因在未然,果在当下。”

“‘因在未然,果在当下’?”

权清春低低重复了一声,觉得这句话有点微妙。

师千秋看着权清春的眼睛,解释道:

“如,你拿到玉箫是因, 梦见我是果。”

“你遇见长凌是因, 得到般若是果。”

“前因既在, 后果自来, 世间因果缠绕, 到最后你自会有答案。”

她说的绕来绕去的,但权清春凭着逻辑思维细细想了想她的话, 又觉得时间顺序不怎么对。

毕竟她是先得到的般若, 再遇见的巫长凌,再怎么也不会是先遇到巫长凌是因。

这里, 师千秋显然是犯了‘倒因为果, 倒果为因’的因果倒置的错误。

但权清春还是点头:“是么。”

毕竟古代人的逻辑思维未必很清晰,于是,权清春也没有去纠正她。

“道友, 我许久不见人来,不如坐下聊聊吧。”师千秋伸手。

“……”

权清春听话地坐下,看向了面前温婉的女人,又不知道该和这么一个人聊什么。

只是看着她,脑海里不禁想起那幅画,继而又想起了紫孔雀的那句话。

——‘神魂尽散’。

她心里觉得有点可惜。

这么一个温婉的人,就这样散去,怕是谁也会觉得有些遗憾。

光是只见过她一面的自己都这样想,那么巫长凌呢?

既然,巫长凌几乎每天一半时间都在写着师千秋。

既然,巫长凌在日记里唯一认同过这个人。

既然,巫长凌画了那样一副画。

那么,恐怕……她对师千秋是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的。

既然,她对师千秋有着这样一种情感。

既然,她以这样近的距离看见过师千秋。

那么,当知道这样一个师千秋,就这样烟消云散的时候,巫长凌的内心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权清春想,自傲的巫长凌恐怕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这个答案或许写在了高人日记里的那招‘天问’里。

天问。

本意是天对人的发问,亦是人对天发问,是不屈的呐喊。

可一个人要不屈,必要遇到困境、要被束缚、要被压迫、要感到痛苦。

正是因为感到了无法跨越,所以才会向天叩问。

只有如此、唯有如此,人才能用一种不跪下的姿态呐喊。

权清春之前总是想不明白,巫长凌这样的狂人,到底是为什么会写出‘天问’这一招。

毕竟,骄傲如巫长凌,狂傲如巫长凌,孤傲如巫长凌,到底有什么事可以让她发出一声类似于哀告一样的追问,强忍着不让自己跪下?

但现在,权清春想到那一幅从日记里飘落的一幅画,再想到师千秋以一人救万人,那巫长凌问出来的是什么,其实已经不再重要。

但这一声叫问一定震人心魄。

巫长凌一定放下了她这一生的狂傲来叩问天地,只是,千载过去,天也一次没有回应过她。

所以,沉默了许久,权清春缓缓开口:

“前辈,你后悔过吗?”

——以你自己一人,换万人,你后悔过吗?

师千秋为了肆国,牺牲了自己,可是肆国还是覆灭了。

她魂飞魄散,什么也不复存在,只剩一缕神魂留在梦中。

她拼尽全力,还是没有守住她的故土,她耗费所有精神,长淢却还是因为巫长凌没有了万数的生民。

她明明想要救众生,最后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留下。

晏殊音说,她是一个罪人。

她真的没有一丝后悔吗?

师千秋听着这个问题一怔,许久,终于一笑:

“来梦里的人很多,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

权清春抿了抿嘴唇,依旧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后悔’么?”

师千秋眼睫轻轻垂下,表情十分平静地看向权清春:

“但在过去的时间里,我曾经数千次、数万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只是,这千次万次的自问自答中,我的答案也没有一次变过,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可是……”权清春想了想晏殊音,不禁道:

“前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这样做,或许,更多的人可以活下来——”

恐怕,巫长凌也不会像是现在这样疯,晏殊音也不会失去一切……

“道友,你说的不过是结果。”

师千秋神色平静地打断了她:“人当行其所当行。”

“人当做正确事,虽做正确事未必能得善果,然而,不得善果,亦不足以成为不如此做的缘由。”

“只是——”师千秋轻轻抚了抚周围小鸟的羽毛,垂下了眼睫。

“‘只是’?”权清春怔怔地看向她。

“只是,我偶尔会觉得对她不起。”

师千秋的声音轻轻的,好像说了这句话,又好像没说一样。

‘她’是谁呢?

权清春不问也知道是谁。

但这一刻,权清春忽然有些伤心。

分析分析,她想自己可能是情感过于旺盛,奇妙地和巫长凌共情了。

她竟然感觉自己好像就是那个被抛下的那个巫长凌一样,心里有些埋怨。

她觉得自己这样不对。

巫长凌绝不是做对了什么。

相反,她现在背着就算是下地狱恐怕都是死有余辜的罪业,所以做什么恐怕都是罪有应得。

就算巫长凌是自己的便宜师父,但她毕竟是和晏殊音有仇的人,况且,她不久前还一扇子让自己内脏大出血,自己应该和晏殊音站在一边,不应该共情她,应该敌视她。

可是,她现在又好像确确实实能理解她。

因为,自己要是这样被晏殊音这样抛下,恐怕也是要忍不住发疯的。

更何况,高人前辈本来好像精神就不太正常。

“既然,你觉得对不起她……那为什么你还说不后悔呢?”

权清春看着师千秋,心里面闷闷的。

毕竟,听师千秋的话,巫长凌在这段关系里,好像也并不是一厢情愿。

可师千秋千次万次的自问自答不悔,不就是千次万次的选择中,都没有对巫长凌回首过一次的意思吗?

她想,巫长凌固然百分之百有错,但师千秋也未必没有一点问题。

她怎么能这么这样无私,一次也不回头?

师千秋听着这个问题,这次沉默了许久。

她平静地看向权清春:

“于我而言,在己身与国家之间,自然当取国。”

师千秋的表情依旧是那么平静:“至于与长凌的缘分……应当尽于此。”

“我已经没有来世了,但若是真有来世,我想,我大概再也不会去见她。”

“免得她走到今日这一步。”

——正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回头,所以一开始就不会去见这个人,就这样相忘也罢。

权清春想,师千秋的确是一个圣人。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正确,每一句话都十分有道理。

她是这样选的。

但是巫长凌呢。

如果自己是巫长凌,如果自己重要的人就这样地消失,自己恐怕是无论如何也会想要再见她一面吧?

无论多少次,无论多少时间,无论用到什么极端的手段。

所以,她想师千秋应该见一面巫长凌。

哪怕只是说一句伤人心的话——说‘我恨你’也好,‘我厌你’也罢,哪怕是骂人也好,怨巫长凌毁了自己的一切也罢,对着她说‘你就这么去死了算了’也罢。

毕竟,任何感情都需要一个回应,哪怕这个回应不尽人意。

更何况巫长凌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光是想见师千秋,就已经想疯了的人……

权清春很清楚,自己会这么想,不过是从巫长凌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孰轻孰重,都是自己决定的,而且,现在再谈这些,其实毫无意义。

师千秋已经神魂散尽,长淢已经成为了无明天,而巫长凌也已经疯了。

两人对坐,许久不语。

师千秋看着她这样,垂下眼睫,浅浅一笑:“说来,我注意到道友的怀里好像有东西。”

“……”权清春摸了摸自己的怀里,没有般若,也没有日记,只有上次出阵时自己带出来的信物——那颗像是玉一样的蛋。

她把蛋递给了师千秋:

“这是我在一个幻境里面捡到的蛋。”

师千秋神情很温和地接过了那枚蛋,却在放在手心里时手掌微微用了用力……

权清春看着她用力的一瞬间一愣,还以为她是想要捏碎这枚蛋,不禁肩膀一顿:“前辈?”

师千秋的手指一停,随后,平静地把蛋还给了权清春,一笑:“道友莫怕,我只是看看。”

“……哦。”权清春不知怎么地感觉松了一口气。

想想,师千秋这样的人应该不太可能做毁坏他人财物这种事。

师千秋看着这枚蛋道:“它快出生了。”

“啊?”

权清春愣了愣。

什么快要出生了?蛋里面的东西吗?

可是晏殊音上次还说它是死蛋的,权清春一下子有些好奇起来:

“前辈,你知道这是什么的蛋吗?”

师千秋看着权清春,神情温和地摇了摇头。

“……”

权清春戳了戳手里的蛋,有些期待看着蛋里面的小东西出来。

反正,只要不是一只长得三米高、每天要进食一吨的恐龙,她都能努力养活。

“那我——”

话未说完,权清春忽然猛咳了一声,她用手捂住嘴,下一秒,却看见了满手的血,微微一怔。

师千秋看着她掌心的血,安抚她:“道友,你这是快醒了。”

“啊?”

“这里是梦中,而人快醒的时候现实的情况就会干涉梦境。”

“……”居然很有道理。

但权清春听着师千秋的话,也渐渐觉得自己浑身都有些发疼起来。

恐怕,现实里面的自己,正在床上正在咳个不停。

师千秋看着她的眼睛,沉默许久,伸出手搭在了权清春的肩膀上:

“不过,我就再帮道友一下。”

她抚过权清春的脖颈,尽管是在梦中但权清春感觉自己身体一瞬间轻了很多很多。

“道友的确伤得不轻……五脏六腑出了很多血,肋骨也断了四根,我动用了一点神魂,帮你治好了内伤。”

权清春一怔:“为什么前辈这么帮我……”

师千秋伸手伸向权清春的脸,她看着权清春的脸,眼神有些温和:“可能是因为——”

权清春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她要说什么,但突然,她就感觉一只手缓缓伸出,拉过了她的肩膀。

顷刻间,梦里的鸟兽散去,睁开眼已是飞舟里房间的天花板。

房间里面已经变得昏暗。

权清春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晏殊音,一时间有些发懵。

“刚才你去什么地方了?”

晏殊音勾住她的脖子,俯身靠到了权清春的肩膀上,她吸了一口气,语气冰凉:

“我怎么觉得你身上有不好闻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1,其实这四个人的性格我觉得真的是很不一样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