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静水深流(大结局上)

数月光阴,在修罗宫这处被结界笼罩的山谷中,如静水深流。

然而此刻的庭院,却与“静养”二字毫不相干。

原本海澜安排的清雅竹舍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精巧三层玉楼。

楼体以暖白玉砌成,檐角飞翘,悬挂着商氏特制的清心玉铃,随风奏响空灵之音。

楼前引了活泉,化作蜿蜒小溪,溪底铺着从仙界运来的七彩灵砂,几尾月光锦鲤悠然摆尾。

庭院中移栽了不下百种奇花异草,皆是从商氏各地库房紧急调运的珍品,终年不谢的霓霞花,香气凝神的梦蝶兰,可聚灵气的星纹草……

错落有致,硬是在魔域这片暗红天穹下,辟出了一方流光溢彩的仙家洞天。

这手笔,自然出自商弦声。

他商大老板便是落难,也绝无可能委屈自己分毫。

住进海澜安排的简陋竹舍当日,他便列了张长达三尺的清单,让时应忱“客气”地递给了海澜派来的管事。

清单上从建筑主材到装饰摆件,从灵植花卉到日常用度,无不要求顶格配置,末尾还附了句:“若贵宫不便,商某可自费采买,只是运输仓储等杂费,恐怕要烦请贵宫协助了。”

海澜接到清单时,正把玩着那枚血玉耳坠。

他盯着清单看了半晌,忽然低笑起来,挥了挥手,“照单子办。库房没有的,去其他地方寻。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于是便有了这座奢靡程度堪比商氏主宅别院的商弦声养伤专用玉楼。

海澜倒也没全做冤大头,事后让岩牙送来了一份颇为公道的“物料及人工费用结算单”。

商弦声扫了一眼,爽快签字,转头就从自己的私库里划了账。

庭中那几株原本被海澜“巧取”而来的异种桃树,如今被移植到了玉楼东侧的灵土圃中,受着精心调制的灵泉浇灌,开得愈发绚烂盛大,粉云如盖。

商弦声今日斜倚在二楼露台的软榻上,身下垫着最柔软的雪貂绒,身上盖着轻薄却暖意融融的万年暖玉蚕丝毯。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那枚已失去灵光的玄空玉匣,雾色的眸子半阖,望着楼下庭院中盛放的奇花异草,像是在欣赏自己一手打造的杰作。

净蚀之晶的本源已彻底融入,全新的经脉根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塑,比以往更宽广,更坚韧,隐隐透着一种净澈而有序的道韵。

这场豪赌,他赢得漂亮。

时应忱端着嵌金丝的黑玉药碗上楼时,看到的便是自家弦声这副“即便养伤也要做最矜贵主子”的模样。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脚步放得更轻。

“弦声,药好了。”

商弦声瞥了眼药碗,没立刻接,反而先问:“今日这九转还神汤用的是第几库的千年凝露草,火候可足了七个时辰?”

时应忱早已习惯他这般考校,熟练答道:“用的是三号库房最里层玉匣封存的那株,叶脉带金线,药性最纯。火候足了七个半时辰,文火慢炖,最后半时辰加了半钱冰心莲蕊调和燥气。”

说着,将药碗递近些,“温度正好。”

商弦声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接过药碗,慢条斯理地啜饮起来。

药汁依然苦涩,但他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喝的是琼浆玉液。

一碗见底,时应忱立刻递上温热的灵泉水漱口,又奉上一小碟仅有三块的,以蜜心梅和玉髓糖特制的玲珑软糕,甜而不腻,恰能压下苦味。

“海澜今日又送了什么来?”商弦声捏起一块软糕,随口问。

“除了常规的补给,还有一匣十二颗定魄珠,说是对稳固新生经脉有奇效。”时应忱顿了顿,“另外,岩牙悄悄递话,说孙佐将军前日在边境与灰袍人残部冲突中受了重伤,麾下折损三成,万魔殿那边似乎不太满意。”

商弦声嗤笑一声:“孙佐那条老狗,贪心不足,早晚被反噬。灰袍人虽在往生殿折了锐气,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贸然去啃,崩了牙也是活该。”

他将剩下的软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定魄珠留下,其他的原样退回去。告诉海澜,心意领了,东西就不必了,我用惯了自己的。”

“好。”时应忱应下,知道弦声这是不愿在养伤期间欠下太多实质人情,哪怕对方似乎乐于奉献。

商弦声放下玉匣,目光转向时应忱,仔细打量:“手伸过来。”

时应忱依言伸手。

商弦声指尖搭上他腕脉,灵力探入。

时应忱的魂海如今气象万千,那层淡金色的秩序之膜已完全与本源融合,不仅统御着所有力量,更在不断反哺,升华其本质。

魂力凝实如汞,隐隐有暗金色的古老纹路在深处流淌,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与潜力。

更难得的是,原本因强行吸纳驳杂能量而跌落的修为,在这几个月顶级资源的堆砌与自身本质升华下,修为已经更上一层楼。

“不错。”商弦声收回手,难得直接夸了一句,“比你受伤前,强了不止一筹。”

时应忱眼睛亮了亮,凑近些:“那弦声你呢?什么时候能好全?”

“快了。”商弦声重新靠回软榻,指尖在蚕丝毯上轻轻敲击,“再有一月,经脉便可彻底稳固,神魂亦能恢复如初。届时有些账,就该连本带利,清算清楚了。”

就在这时,庭院外围的结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不容忽视威压的波动。

两人同时抬眼。

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庭院入口的桃花树下。

来人一袭玄底金纹的劲装,外罩暗红色大氅,墨发高束,容貌美艳绝伦,眉宇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严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正是魔域当今的至尊杨双烬。

她并未强行闯入结界,只是静静站在那儿,目光扫过这座奢华得过分的玉楼与庭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时应忱瞬间起身,挡在商弦声榻前,周身气息凝而不发。

商弦声却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自己从容坐直了身体,对着楼下微微颔首:“杨魔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商某有伤在身,不便起身,还望见谅。”

杨双烬的目光在商弦声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时应忱,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本座途经,听闻商道友在此养伤,特来探望。”

“托海澜宫主的福,暂且苟全性命罢了。”商弦声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魔尊事务繁忙,竟能抽空前来,商某受宠若惊。”

杨双烬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疏离客套,她的目光再次落向时应忱,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这位便是时应忱,时公子?”

时应忱面无表情,只点了点头。

杨双烬沉默片刻,状似惊讶道:“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时应忱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紧了拳。

商弦声眸光微闪,接口道:“魔尊认识阿忱的母亲?”

“有过数面之缘。”杨双烬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皆是惊才绝艳之人,可惜……”

她没说完,转而道,“往事已矣。你们既能从往生殿活着出来,打破天命桎梏,便是你们的造化。”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商弦声,语气郑重了几分,“灰袍人及其背后尊上的势力,在魔域乃至六界潜伏极深,图谋甚大。你们此番重创其节点,揭开往生殿之秘,于六界安定,有功。”

商弦声挑眉:“魔尊此言,可是代表魔域立场?”

杨双烬摇头:“仅代表本座个人。魔域内部,盘根错节,本座亦有掣肘。但于公于私,本座都不愿看到尊上成事。他想要的,远非一方霸主那么简单。海澜与他虽有合作,却非一心,你们心里有数即可。”

这话说得直白,近乎示好。

商弦声心中念头急转,面上笑容不变:“多谢提点。”

杨双烬微微颔首,似乎完成了此行的目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时应忱,语气难得缓和了些许:“好好待他。”

这话不知是对商弦声说,还是对时应忱说,亦或两者皆有。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如同融入空气中般,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结界波动平复,只余桃花依旧纷扬。

时应忱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眉头却蹙着:“她什么意思?”

商弦声沉吟道:“示好,也是提醒。魔域这潭水,比她表现出来的更深。她与尊上恐怕也不是一路人,甚至可能深受其害。”

商弦声失笑,伸手揉了揉时应忱的白发:“知道。不过,多了解些总没坏处。”他望向杨双烬消失的方向,眸色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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