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跳梁小丑

商弦声与蒲夭并肩行至观星台外的白玉廊桥时,远处天际已隐约可见妖王仪仗的华光。

然而,商弦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又来了。

那道自弥清秘境便如影随形的视线,此刻竟穿透了妖王宫的层层结界,再次落在他身上。

炽热,偏执,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烙下独属的印记。

商弦声雾色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能在妖王宫来去自如,且拥有如此诡异隐匿手段的,绝非寻常之辈。

“商弦声?”蒲夭察觉到他一瞬的停滞,侧头看来,银灰色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无事,”商弦声扇骨轻点前方,“只是觉得颜绯这排场,百年不见,愈发有妖王气度了。”

蒲夭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带着些许与有荣焉:“陛下自然是不同的。”

两人说话间,妖王仪仗已至近前。

为首的鸾驾珠帘卷起,一道窈窕身影款步而出。

女子身着玄色绣金凤纹王袍,容颜绝丽,双眼下方各缀一颗黑色小痣,眉宇间却自带一股杀伐决断的凛然之气,正是妖王颜绯。

她的目光率先落在蒲夭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商弦声,冷艳的面容上绽开笑意。

“商哥哥,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这一声“商哥哥”,叫得又软又糯,与她方才的威严判若两人,听得身旁几位近卫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

商弦声受用地眯起眼,上前一步,骨扇合拢,虚虚一礼:

“颜绯陛下如今统御万妖,威震六界,这一声‘哥哥’,可是折煞商某了。”

颜绯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秾丽精致的脸:“少来这套虚的,便是再过千年,你也是我的商哥哥。若非当年你出手相助,哪有今日的颜绯?”

她目光扫过商弦声周身:“我听闻时道友……”

商弦声眉梢都未动一下:“很不幸,他啊,道陨了。我刚风光大葬完,还没来得及邀请你来喝上一杯。”

颜绯显然早已收到消息,但听他亲口说出,仍是轻轻叹了口气:“节哀。”

商弦声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低低笑了起来,眼尾那点泪痣随之微动,平添几分妖冶:

“颜绯,连你也来打趣我。我与他什么关系,别人不知,你还不知?他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颜绯看着他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她深知商弦声性子,他若不想让人看透,任谁也窥不破他那张漂亮皮囊下的真实心思。

“罢了,不提这些。我很高兴你能过来,柳谷主和你的心意,蒲夭已代我收下,多谢了。”

“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商弦声笑道,随即话锋一转,丹凤眼微挑。

“不过,陛下若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开放妖界南境的几处稀有矿脉与商家合作?价格好商量。”

颜绯被他这无缝切换的变脸功夫逗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此事容后再议,朔月祭在即,你先安心住下,一切等祭典结束后再说。”

“也好。”商弦声从善如流。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锐阴冷的声音自侧后方响起: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原来是商道友大驾光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袍,面容阴柔的中年男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商弦声,最终落在颜绯身上,微微躬身。

“臣,枯骨荒原镇守使,佘隗,参见陛下。闻陛下巡边归来,特来复命。”

颜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恢复成平日的威仪:

“佘卿家辛苦了,边陲魔气异动之事,稍后本王再与你细谈。”

“是。”佘隗直起身,视线再次转向商弦声,皮笑肉不笑地道,“商道友远道而来,参加我妖界盛典,真是蓬荜生辉。只是……”

他话语微顿,目光在商弦声耳垂的红玉坠子和纤细的脖颈上流转一圈。

“听闻商道友新丧道侣,如今孑然一身,这般风采,怕是又要引得六界不少人心动了吧?只是不知,商道友此番来妖界,除了做生意,可还有别的打算?”

这话语里的暗示意味十足,甚至带着几分轻佻。

蒲夭眉头立刻蹙起,脸上浮现不悦。

颜绯眼神也冷了下来,正要开口。

商弦声拦下准备上前的商十一,似笑非笑地看向佘隗:

“佘镇守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商某的私事,何时需要向旁人交代了?”

他眼波流转,扫过佘隗那张阴柔的脸,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至于心动与否,也得看是什么东西在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蛇虫鼠蚁,便是把心掏出来蹦跶,也入不了商某的眼。你说是不是,佘镇守?”

佘隗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周身隐隐有墨绿色的毒雾翻涌。

“商弦声,你找死!”他声音尖利,带着蛇类特有的阴冷。

磅礴妖气混合着剧毒雾气,如同怒涛般向商弦声席卷而去。

“佘卿家!”颜绯厉喝,玄色王袍无风自动,属于妖王的威压轰然降下,与佘隗的妖气悍然相撞。

气浪翻滚,震得白玉廊桥嗡嗡作响,若非此地有历代妖王加持的结界,恐怕早已崩塌。

蒲夭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缭绕着星辉的法杖,银发无风自动,眸中冷光湛湛:

“佘隗,在王驾面前动手,你想造反吗?”

商十身形微动,已悄无声息地护在商弦声侧前方,指尖灵光隐现。

处于风暴中心的商弦声,却连衣角都没乱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用殷红骨扇轻轻扇开飘到面前的一缕淡绿毒雾,仿佛只是拂去一点尘埃,语气带着几分遗憾:

“啧,看来被我说中了痛处,这就恼羞成怒了?修行千年,心性还如此浮躁,难怪只能守着那鸟不拉屎的枯骨荒原。”

他这话如同火上浇油,佘隗气得浑身发抖,周身毒雾翻腾得更加厉害。

佘隗死死盯着商弦声,“陛下,此獠辱我太甚,若不将他……”

颜绯打断他,“佘隗,退下!朔月祭在即,本王不想见血。商哥哥是本王的贵客,你若再敢无礼,休怪本王不念旧情。”

“贵客?”佘隗阴恻恻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商弦声和颜绯之间逡巡,忽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好,好一个贵客!臣,告退!”

他深深看了商弦声一眼,那眼神怨毒如淬毒的冰棱,随即猛地一挥袖,带着一众噤若寒蝉的随从,转身化作一道墨绿遁光消失在天际。

颜绯揉了揉眉心,看向商弦声:“商哥哥,你何必故意激他?佘隗此獠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在妖界势力盘根错节,更是楚凌川那伙人的盟友,你此番算是彻底将他得罪死了。”

商弦声望着佘隗消失的方向,浑不在意:“跳梁小丑罢了,得罪便得罪了。倒是他身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魔气混杂着腐朽的妖力,隔着老远就熏到我了。”

蒲夭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你也察觉到了?近些年佘隗镇守枯骨荒原,与魔域接触频繁,实力暴涨得诡异,性情也越发阴毒。陛下多次想动他,都因他在边境军中根基太深,且未抓住切实把柄而作罢。”

商弦声合拢骨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他既然在现在就对我露出獠牙,想必在朔月祭上定有精彩表演,两位还是好好准备晚上的朔月祭吧。”

他顿了顿,看向颜绯:“当然,若陛下需要,商家可以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价格绝对公道。”

颜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此事稍后再议,先移步万华殿,我为商哥哥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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