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由梨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颤。

原来家是这种声音。

是清晨七点半,孩子抱着小鲸鱼要去幼儿园,坏心眼的爸爸明目张胆克扣草莓牛奶,楼下永远可怜的伊地知先生已经在车里等着。

吵吵闹闹。

鸡飞狗跳。

却热得像一碗刚煮好的汤。

花山院由梨在这样的声音里,重新沉进了睡意。

这一觉,她睡得很深。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窗帘被人拉开了一半,阳光落满了床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一份还冒着一点热气的粥,旁边压着一张五条悟龙飞凤舞的便签。

【由梨酱醒来以后要吃掉哦。 】

【不吃的话,下午会被帅气男朋友亲自喂。 】

【 PS :小凪同学今天在车上强调了三遍,妈咪一定要来家长会。 】

便签下面还压着一颗拆过包装的草莓糖。

大概是五条凪偷偷留下的。

糖纸被小朋友揉得有点皱,边缘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蹭上的蜡笔痕迹。

花山院由梨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脸慢慢埋进掌心里。

怎么办。

她真的有点紧张。

比起九岁时第一次对上咒灵,比起后来站在涩谷燃烧的火海里,比起醒来后重新面对五条悟那双蓝得像要把她吞没的眼睛,去参加一个幼儿园家长会这件事,竟然以一种荒谬又真实的方式,让她心跳开始失控。

她要穿什么?

要怎么和老师打招呼?

如果其他家长问她之前为什么没有出现,她要怎么回答?

如果小凪同学真的被人说过没有妈咪,那些孩子的家长今天会不会也在那里?

她不能看起来太随便。

也不能看起来太夸张。

不能像五条家的家主夫人去出席御结纳,也不能像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急于证明自己存在的可怜人。

她只是想像一个普通的妈咪那样出现。

普通一点。

温柔一点。

至少不要让小凪觉得丢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花山院由梨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竟然真的已经开始思考——

小凪会不会因为她而丢脸。

这个从天而降的小朋友,那个昨晚还抱着小鲸鱼在浴室门口哭得眼泪汪汪、认认真真控诉坏爸比家暴妈咪的小朋友,好像在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她心口占据了一块很柔软的位置。

她站在衣帽间里,看着一整排被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衣服,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选择困难。

白色太素。

黑色太冷。

粉色又显得太刻意。

那件雾蓝色的很好看,可是领口太低,遮不住昨晚留下来的痕迹。

花山院由梨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颈侧那些靡丽得过分的红痕,整个人又开始发烫。

她真的会杀了五条悟。

一定会。

就在她第五次把一条裙子拿起来又放回去的时候,衣帽间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由梨酱。”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靠在门边,长腿懒洋洋地交叠着,手里还拎着一杯橙汁和一个甜甜圈。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高领,白发被随意拨开,眼罩没有戴,只松松架着一副墨镜。整个人明亮得像某种根本不该出现在幼儿园家长会现场的危险光源。

“再纠结下去,小凪同学要以为妈咪临阵脱逃了哦。”

由梨回头瞪他。

“你不要催我。”

“没有催。”

五条悟笑眯眯地走进来。

“我是在欣赏由梨酱人生中第一次为了幼儿园家长会紧张到要把衣帽间翻空的珍贵画面。”

由梨:“……”

她现在就想把那杯冰美式泼到他脸上。

五条悟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她的杀意,懒懒扫了一眼那一排衣服,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抽出了一条浅雾白的雪纺纱长裙。

裙摆很轻,纱层柔软,光线落上去的时候像浮着一层极淡的月色。领口不低,腰线却收得漂亮,温柔得不失体面,像春天里一封被人小心拆开的信。

由梨怔了一下。

“这件?”

“嗯。”

五条悟把裙子递给她,语气轻得很随意。

“很适合小凪的妈咪。”

花山院由梨的手指轻轻碰到裙料。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五条悟又从旁边拿起一条丝巾。

颜色很淡,是近乎透明的珍珠白,边缘绣着一点细细的银线,系在颈间的时候,刚好能遮住那些太过暧昧的痕迹。

他走到她身后,低下头,很耐心地替她把丝巾系好。

指尖穿过柔软布料时,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由梨从镜子里看着他。

五条悟垂着眼,表情很散漫,可指尖却很稳。丝巾绕过她颈侧的时候,他的视线短暂落在那些痕迹上,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立刻警惕:“你不许说话。”

五条悟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还什么都没说诶。”

“你的脸已经说了。”

“哇。”

他弯起眼睛,笑得更加欠揍。

“由梨酱好了解我。好感动哦。”

由梨忍无可忍地踩了他一脚。

五条悟笑了一声,低下头,在她耳边很轻地说:“放心啦。”

他的声音难得没有继续往下逗她。

“今天没有人会觉得小凪没有妈咪。”

由梨安静下来。

五条悟抬眼,看着镜子里的她。

镜中面孔妍丽的女孩穿着浅雾白的纱裙,看起来有种少女般的纯真,长发柔软地垂在肩后,颈间系着珍珠色丝巾,脸色还透着一点久病初愈后的苍白,身体虽然单薄纤细,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有种支离破碎的荏弱。

像一朵从漫长冬天里重新醒来的花。

五条悟看了她几秒。

然后弯起眼睛。

“超漂亮。”

由梨的耳尖又红了。

“你不要用这种哄小朋友的语气夸我。”

“没有哦。”

五条悟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是在夸我未来会把全幼儿园家长都吓到的漂亮老婆。”

花山院由梨:“……”

她忽然觉得不安。

事实证明,她的不安非常有先见之明。

下午,伊地知先生把车停在幼儿园门口的时候,花山院由梨刚刚下车,就明显感觉到周围安静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非常清晰。

幼儿园门口的樱花树已经过了花期,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门边贴着今日家长会的彩色通知,几个小朋友的姓名牌歪歪扭扭地挂在签到桌旁边。老师正拿着笔,对照表格确认家长姓名。

原本正在牵着孩子排队的家长、负责签到的老师、还有几个正蹲在花坛边看蚂蚁的小朋友,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了他们。

准确来说,是看向了五条悟。

以及被五条悟牵着手的她。

今天的五条悟没有戴眼罩。

他只戴了一副墨镜。

黑色高领、浅色外套、白发、长腿、过分优越的身形,帅气绮丽的面孔,还有那种哪怕站在幼儿园门口也能把周围空气衬得像杂志拍摄现场的轻慢气场。

花山院由梨几乎能听见周围某个年轻妈妈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诶……?”

“那个是……”

“好像啊。”

“不是吧,真的有人能还原到这种程度吗?”

“是coser吗?幼儿园家长会可以cos来吗?”

旁边一个年轻爸爸眼睛已经亮了。

“我靠,六眼神子现实版。”

他的太太立刻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你小声点!”

“你看他旁边那个女生,真的好漂亮。是女朋友吗?”

“他们是小凪的哥哥姐姐吧?感觉不像是爸爸妈妈的样子,完全不像啊。”

“可是登记表上写的是爸爸妈妈……”

花山院由梨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对老师、面对其他家长、面对“小凪妈妈”这个身份的准备。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波冲击不是来自“你之前为什么没出现”,而是来自“你们看起来真的不像已经有一个幼儿园小朋友的爸妈”。

老师拿着签到表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小凪的爸爸妈妈不来吗?哥哥姐姐不可以代替父母参加家长会呢。”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忽然赧然起来的由梨,笑意粲然地开口。

“不是哥哥姐姐啦。我们是小凪的爸爸妈妈哦。”

老师:“...这位爸爸下次来家长会可以考虑打扮的更成熟一点。cosplay的妆容打扮可以参加完家长会以后私下再弄。对小朋友影响不好。”

花山院由梨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那个年轻爸爸又小声“我靠”了一句。

五条悟笑意盈盈,完全没有半点被围观的不自在,也没有一丁点被老师骂的羞愧,朝老师漫不经心点了点头,随口说了一句“啊知道了”而后十分自然地抬起手,朝几个看呆的小朋友挥了挥。

“下午好。”

几个小朋友立刻被他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和白色头发吸引住了。

“哇——”

“是小凪的爸比!”

“他的头发真的和小凪一样!”

“眼睛也是蓝色的吗?”

“叔叔你是外国人吗?”

五条悟蹲下身,墨镜往下勾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蓝得惊人的眼睛。

“是秘密哦。”

几个小朋友当场兴奋起来。

花山院由梨:“……”

很好。

她已经预感到这场家长会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教室里有一股很淡的蜡笔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上贴着小朋友们画的家庭画像。有的画了爸爸妈妈和自己,有的画了猫猫狗狗,还有一张明显是五条凪画的——纸上有一个头发白得像一团云的大人,一个黑头发长裙子的人影,还有一个抱着鲸鱼的小人。

旁边被小凪用蓝色蜡笔很认真地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妈咪。

花山院由梨站在那幅画前,心口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五条凪原本正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上,抱着水杯等他们。看见门口出现的由梨时,他先是愣住,随后整个人眼睛都亮了,像一颗小小的白色炮弹一样从椅子上跳下来。

“妈咪!”

他声音太响,半个教室的人都回头了。

由梨蹲下身,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朋友。

五条凪一头撞进她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身上还带着幼儿园里小朋友特有的味道,奶香、蜡笔、洗过的校服布料,还有一点午睡醒来后暖烘烘的太阳味。

“妈咪真的来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被教室里热闹的声音盖过去。

可由梨听见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小朋友雪白柔软的头发。

“嗯。”

她轻声说。

“妈咪来了。”

五条凪埋在她怀里,偷偷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很快又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拉着由梨的手,转身看向旁边几个小朋友。

“小葵。”

他很认真地说。

“这是我妈咪。”

那个叫小葵的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着由梨。

“你妈咪好漂亮。”

五条凪的小胸脯一下子挺起来了。

“嗯。”

他非常骄傲地说。

“我妈咪是最漂亮的。”

五条悟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懒洋洋地举起手。

“那爸比呢?”

五条凪回头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一秒。

“爸比……也还可以。”

空气安静了一瞬。

花山院由梨没忍住笑出了声。

五条悟挑起眉,像是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打击。

“也还可以?”

五条凪理直气壮:“因为爸比昨天欺负妈咪。”

由梨:“小凪!”

周围几个年轻家长的耳朵几乎同时竖了起来。

五条悟却笑得更开心了。

他弯下腰,伸手戳了一下小朋友软乎乎的脸颊。

“小凪同学,家长会期间不可以散播家庭谣言哦。”

五条凪捂住脸,警惕地看他。

“那爸比也不可以抢妈咪。”

“哇,要求好多。”

五条悟叹气。

“现在幼儿园家长会都这么严格吗?”

老师终于艰难地从这家人过分耀眼、过分年轻、也过分不像普通家长的冲击里回过神来,温柔地请他们入座。

小朋友们的椅子很矮。

家长坐在后排临时搬来的折叠椅上,膝盖几乎要碰到前面的小桌子。桌面上放着五条凪的姓名牌,还有一张他今天要展示的手工作品——一只用纸杯和彩纸做成的小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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